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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当斩立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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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宋大人?”陈老爷犹在梦中,不明所以。
王知县赶紧拽他衣角:“这位就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文渊阁一品大学士、先帝朝的金殿探花、当今圣上的内阁辅政、领顺天府尹——”
“贵县当我是个菜啊,在这儿一样样报配料呢?”青年原地皱眉嫌弃。
“下官不是,下官没有,下官……惶恐,惶恐!”王知县手忙脚乱,只能擦汗。
青年懒得多搭理他,只向陈老爷开口:“在下文学馆馆主宋葭,乃是令郎的——校长。”
儿子还乡,原不是带同学来家里玩,而是带校长家访来了……
这可真是事出突然,变化太快。
陈老爷显然脑子不大好使,还没捋清这宋葭宋馆主究竟什么人物。陈夫人已明白了,当即腰杆一挺,立在门前那双玉狮子旁大喝:“慌什么?陈家累世官勋,这一双镇宅辟邪的玉狮子可是太祖爷赐下的!”
陈府祖上确有皇恩荫蔽,非寻常人可以撼动。
宋葭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譬如王大人腿软一跪,跪得不是宋某,而是今上。怪不得陈夫人仗着太祖隆恩,自认万事不愁。只不过——”他说着竟大剌剌伸手,招猫逗狗似的在那太祖御赐的玉狮子上拍了拍,“夫人既深谙此道,怎就不懂?太祖朝的狮子再威武,哪能咬着当今的人呢?”
自古前朝剑,斩不得现任官。
陈夫人踉跄一步,险些跌在玉狮子脚下。
宋葭同情看着她。
“陈兆祥三个月前返乡探亲,再回文学馆就变了个人,整日生无可恋,险些投缳自尽。幸亏被我撞见,救回这条命。一问之下,才知其中曲折。”
他缓缓扫陈少爷一眼,继续说:
“来贵府以前,我已带令郎面圣,也寻得了被夫人藏匿起来的婴儿、乳母、小婢等一干人证。圣上看了令郎的诉状,很是生气,说陈家配不上这双玉狮子,怎么处置,听我的。”
陈夫人闻言,竟还是冷笑:“宋大人既奉旨而来,径直拿下我等便是。何必大费周章?”
宋葭摇头,“我来贵府数日,本以为你二人就算不冤,也该有些心虚。实是没想到,你们不但毫无悔过之意,竟连半点敬畏之心也无,人命之于你们,着实贱如草芥!”
说到此,他嗓音已现愤然。
陈老爷急急辩白:“我是想将玉娘收房的!都怪这毒妇悍妒,做下此等恶事,害死玉娘,还把孩子藏了起来,胁迫于我,逼我把兆祥从家中赶走,家财尽数交她把持!”
这男人边说边恨恨瞪着自己的夫人,眼神不是恩爱佳偶,而是多年仇敌。
宋葭根本不吃这套。
“陈老爷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恶毒呢?”
他索性上前,一把揪住这厮,按在玉娘棺椁前痛骂: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她!她才十五岁,已被你□□产子,更因此丢了性命!你仗着家财权势淫辱少女,竟还厚颜无耻将罪责推到夫人身上以图自保?夫人为地位钱财杀人,依律逃不了斩监候。你却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当斩立决!”
晴空骤有惊雷响。
初见时人畜无害的俊秀书生,此刻竟有金刚怒目之势。
陈老爷整张脸都被按进棺材里,止不住阵阵干呕。
“来人!都赖在地上作甚?把这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公母俩抓起来!”
王知县立时嚷嚷,责怪仍瘫在地上解不开绳索的衙差们没眼色,远不如自己懂得弃暗投明。
宋葭闻声看过来。
“贵县这会儿倒是积极?三个月前训斥陈兆祥为一婢女竟敢忤逆不孝的气焰去了哪里?”
王知县瑟瑟筛糠,“下官一时糊涂,毕竟陈家产业颇多,每年本县的税贡总是他家占着大头——”
“怎么陈家上缴国库的税钱,原是买命的贿赂吗?”宋葭截口反问,“只要有钱,缴得够多,就可为所欲为草菅人命?”
他盯着王知县头上那顶象征官身威严的帽子,看薄如蝉翼的双翅随戴此乌纱之人的颤抖而颤抖。
方才还耀武扬威要打他二十大棍之人,眨眼在他面前哆嗦得要尿裤子,也并不是当真知错了,悔过了,而只是臣服在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足可叫所有人恐惧的权力之下。
这是什么让人快慰的好事吗?
宋葭遽然唏嘘。
“贵县大不仁,真是白叫了这好名字。既没有为一方父母的才德,不如,就自己把这乌纱摘了罢。”
他把手伸到王知县面前,安静等着。
王知县哪里舍得,双手紧紧抱着头上乌纱。
那跟宋葭来的精壮汉子旁观半晌,实在忍无可忍,抬腿一脚把这狗官踹翻在地,一手摘掉官帽,再一扯,连官袍也一并撕下来。
“宋大人,下官的确是为本县赋税忧心呐——”王知县衣不蔽体,仍叩首哭喊,撕心裂肺叫屈。
宋葭只觉得厌弃。
“不急,你在通县三年,收了多少脏钱,办了多少冤案,手上有多少枉死的人命,来年秋决以前有的是时间,咱们一条一条慢慢算。”
他抬起头,最后看一眼那太祖御赐的玉狮子。
两尊精雕细琢的狮子威武雄壮,坐在此地,一声不吭。
“这玩意儿说能镇恶避邪,也没见干什么好事儿。不如干脆砸了。”
他说完扭头看向身边的精壮汉子。
精壮汉子反应片刻,难以置信回瞪住他:“……叫我砸?”
“不然呢?”宋葭比划两人身量,理直气壮。
精壮汉子无语白他一眼,只好把手里刚扒下来的官帽官袍扔地上,照准狮子头就是一拳,回身再飞一脚,正踢在另一只胸口。
白玉狮子寸寸开裂,眨眼一地残渣,宛如大幕坍塌。
一直倚着玉狮子的陈夫人就似那幕上皮影,跟着一起跌落,在残破中发出凄厉笑声。
而围观至此的众乡邻却没动响。
所有人都用同一种姿势直直看着宋葭,看这个方才扒了县台大人官帽官袍、连太祖爷御赐的玉狮子也说砸就砸的青年,如看神明降世,是看见了光,又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同的脸上,全是同样的神情。
是兴奋,是茫然,是惊愕,又或是恐惧。
不好说。
*
通县陈氏夫妇□□婢女杀人夺子一案,女犯斩监候,男犯斩立决。通县知县贪赃枉法,被革去官职,下狱待审。
案卷快马半日直送入京大内,吏部派来接任的新县台已在路上。
宋葭站在县城外亭子里,看前来送行的陈兆祥,长叹:“你想好了,真不回文学馆?”
陈兆祥摇头,想了想,又点头:“上文学馆读书的多有志仕途。我家里出了这事,没指望了。不如回家,安稳做人。”
宋葭一笑:“你替玉娘雪了冤,没有包庇家丑,已做得很好。你父作恶是他作恶,不代表你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陈兆祥眼神恍惚,沉默片刻:
“我还是觉得亏欠她。现在回想,是我一厢情愿,她其实从没心悦于我,只是喜欢我教她读书识字,喜欢有我在家中庇护。就连我离家上京前,她问我可否不走,也只是向我求救罢了。可笑我竟自以为是,没能懂她恐惧无助。否则,她也未必就会遭此厄运。”
他又回忆起玉娘生前,红了眼眶。
宋葭宽慰他:“国法只治了你父亲和庶母的罪,又没抄你的家。你还有万贯家财,总能找点让自己良心得安的事做。”
陈兆祥低头抹泪:“玉娘仍有宗亲在——”
“猪脑子!”没等他说完,宋葭已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她那些叔伯早把她卖了一道敛财了,你还打算再给他们送钱?”
“我……”陈兆祥捂着脑门,不知所措。
宋葭无奈:“你不是说她喜欢读书识字吗。你就以她的名义,在县里捐几所学校,让那些读不起书的穷苦孩子也能有些生机。她知道了,会开心的。”
陈兆祥脸上一亮,茅塞顿开:“多谢馆主指点,学生受教了。”
不远处,那精壮汉子一人牵着两匹马等着,直拿催促眼神不耐烦往这边瞟。
两匹马儿都感知了焦躁,不停打着响鼻。
“走了走了。再不走有人要骂我的。”
宋葭赶紧摆摆手,算作道别。
才走出亭子,他忽又顿住,回头问陈兆祥:
“那孩子——”
话他没说完。
陈兆祥会意:“兆瑞是我弟弟,更是玉娘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他,尽长兄之责。”
宋葭点点头,大步往牵马等着他的人身边去。
催马以前,他见陈兆祥向着京城方向跪下叩拜,口中高颂:
“草民陈兆祥,叩谢圣恩浩荡!”
这画面忽然让宋葭心尖刺痛。
他知道为什么。
然而他无从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嘲弄:
谢他做什么呢?他受不起。他若还要脸,该去景山上吊。
但这刻薄话,倘不能当着那人的面骂出来,就没有说给旁人听的意义。
策马并行之人毫不掩饰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否因见了陈兆祥模样。
宋葭侧脸盯住他好一阵,末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一扬马鞭,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
督察院左都御史、文渊阁一品大学士、先帝朝的金殿探花、当今圣上的内阁辅政、领顺天府尹……以及,文学馆“馆主”,宋葭宋大人,一个头衔长得讨嫌的男人,住在京西明灯胡同。没有女眷,没有奴仆,只一个贴身护卫,唤作沧溟,便是那随他往通县办案的精壮汉子。
宋宅不大,一进的院落,曾是先帝潜龙时的别院,后来住过今上的老师,再后来,就在先帝遗诏中,御笔钦命,赐给了宋葭。
不过普通宅邸一座,没半点繁华,时人各个好奇,猜不透先帝为何始终惦记着,指名要宋大人住在此间。
宋葭总说:“先帝念旧,怕这宅子无人打理,破败了,就要被荣王殿下拆了。”
话传到先帝的亲四弟、今上的亲四叔——荣王殿下耳中。
荣王冷笑,派两个锦衣卫上门给宋葭传话:“你在这,我想拆也一样拆,再得瑟连你一起拆了!”
宋葭听完原地给自己嘴上贴了个封条,再遇上好事者,就摇头摆手一脸难色,表示这事儿吧……荣王殿下不让说。
时候一久,没人再好奇宅子的事了,四九城内,议论纷纷,全在说荣王殿下放了狠话,要把宋大人给“拆了”。
为得什么?
能怎么“拆”?
何时动手?
这么大热闹,可不容错过。
—未完待续—
下一回:手背天降猛士,手心竹马挚友,宋大人不语,唯有拼命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