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晋人》酸菜雩

39、羌氐旧部（中） 耳畔风月萦

　　耳畔风月萦绕。
　　君子清风霁朗，似一盏冰雪。
　　前几天，我终于见到了我的仇人。
　　仇人生得那样俊朗，我很失望。

　　许人均明明一开始，让我不要杀他。
　　仇池，清泉涌沸，一个我回不去的地方。
　　晋武帝一句话，我们都成了“戎蛮猾夏”
　　我的家人随齐万年战死在了雍城。弟弟早就死在了秦州饥荒。
　　无米可爨，晋室让大家易子而食。
　　许人均让我忘记仇池。
　　他说，这样对我更好。

　　杨车巴，流民堆里，许人均分了我一口粮。
　　他根究我氐族旧名读音，给我起了个新名字——情澜。
　　我很喜欢嵌有“情”的这个名字，秦州是我的故乡。

　　我姓苻，苻是氐族大姓氏。
　　他说，苻情澜念起来不顺口。
　　把姓氏抛了吧。
　　我的发小巨程也和我们一起。

　　从前和阿爹学了几架武功花招。
　　阿爹说，这是乱世中最值得学的本领。
　　什么是乱世？我不懂。
　　当郝度元号召马兰羌和卢水胡起兵。
　　我说，不要去。
　　有众七万。
　　“晋室不仁，奴隶御我。”
　　为了一口米，阿爹大伯全都死在了孟观的刀下。
　　原来这就是乱世。

　　其实掌刀的也并不是孟观。
　　那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姓阴。
　　杀人如麻，血流漂杵。
　　阿娘说，晋人，都是我们的仇人。
　　很快，阿娘在流民堆里染了疫，这场疫来势汹汹，连樊宗主的夫人也死在了疫病里。

　　我和巨程的武功都很好。
　　来到南阳，就是想找仇人报仇。
　　可是许人均说，“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庄子真是高深，想简单一句，就将我们的仇恨消解。

　　我想报仇，只是想让仇人也体会相同的痛苦。
　　这样，他们才知道这样做错了。

　　许人均问我们，你们恨极了仇人？
　　我点点头，巨程默不作声。
　　他许久没说过话，更没笑过了。
　　我隐约地听见了他抵紧牙关，咬牙龃龉的声音。

　　当选择用仇人相同的方式，不就变成了仇人吗。
　　不就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吗？
　　不得不承认，许人均说的很有道理。

　　那该怎么办。
　　仇恨，是我坚持的信念。
　　如果没有仇恨，我又该如何去活呢？
　　许人均让我们自己去想。

　　南阳，没比雍州秦州好到哪去。
　　也仍是一片狼藉，饿殍也会死在街头。
　　许人均对我和巨程说，他会改变这一切的。
　　既然讨厌这一切，痛恨晋室的话，与其抱怨，不如改变。

　　巨程意料之外的同意了。
　　我正好在找仇恨的替代，生活中除了仇恨还有什么？
　　按照汉人的习俗。
　　我也才刚及笄，喜欢这世间所有好看的东西。
　　新春，许人均凑钱送了我两朵簪花。
　　他用心地选了两支，一支青色，一支绛色。
　　氐族尚青绛。

　　我不常住在缙云观，我轻功好，许人均让我去打探消息，巨程则是来往于南阳各个三教九流场所，对于各个官员的情况混个熟悉。
　　打听这些，总是有用的。
　　许人均说，对我们自己也有用。

　　许人均除了我俩，还收买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为他做事，我总觉得，也是在为自己而活。
　　我和巨程都不知道，许人均的来历和身份。
　　甚至他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我们都不知道。

　　“情澜，我想让你帮我杀个人。”
　　“也为你自己，杀这个人。”
　　许人均这么对我说道。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谁？”
　　“阴广武阴罅。”
　　这个名字我听阿娘讲了无数遍。
　　好不容易放下的名字，又重新被拾起——
　　从凉州杀到雍州，从河西到关中，屠戮万人的那个杀人魔。
　　一些噩梦里，阴罅提着我阿爹的头颅，割着阿伯的左耳。
　　白天许人均给我们讲诗经，割左耳记军工，这叫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执迅连连，攸馘安安。
　　阴罅在我造就编制的梦境里，一副狰狞淌血的模样。看不清脸。

　　我自然是愿意杀了他的。
　　我不想过问许人均的理由。
　　只是不会是因为仇恨。

　　他从樊府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桌上散乱着易容用的面皮和颜料。
　　他低着头不像是消沉，更像是在笑。
　　被激发了野心。

　　巨程不知从何处出现，斜靠在门框中，他说不行。
　　仅凭我一人，杀不了阴罅。
　　许人均这是让我去送死。
　　“开玩笑的。”
　　许人均淡淡的说。
　　我记得那次，是巨程第一次抡着他的衣领。
　　“我不会杀任何人。”
　　“但是你们可以。”
　　许人均面不改色。

　　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了田尚青的死讯。
　　阴府内的流民中，賨人闹得最为激烈。
　　这件事，在我和巨程的意料之中。
　　消息是我们替许人均放出的。
　　两个时辰之前，还是准备栽赃给谢师，那个多管闲事的少年。
　　我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这样的人，有温度。
　　计划有变。
　　在樊府夜宴，阴罅妹妹我曾经见过一面。
　　她灵动大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仇人。
　　可仇人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许人均究竟在做什么，我和巨程并不清楚。
　　我们在做什么，也是一团浆糊。
　　巨程说，我们拿他当朋友，他拿我们到刀子。
　　两把心甘情愿的刀子。

　　巨程说，离开南阳吧。
　　他想放弃复仇了，也不想当刀子了。
　　许人均同意了。
　　虽然没多少细软，在南阳，好歹也积攒了不少的盘缠，收拾包袱走的那天，巨程病倒了。
　　他吐得是黑血。
　　许人均一早就知道，流民中行了大疫。
　　一切的时间，计划的开始，都是他算好了的。

　　“情澜，能救巨程的，只有你了。”
　　“替我杀了，阴罅。”
　　“只杀这一人，便够了。”
　　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

　　巨程痛得说不出话来。
　　许人均重复着说
　　“只杀一人，便能改变时局。”
　　天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他给了我考虑的时间。
　　花簪子从包袱里掉了出来。

　　许人均还是许人均，他并没有用我族和阴罅的仇恨来威胁我。
　　他还是用着改变时局这样的字眼。
　　让我放弃仇恨的执念，勾起我对生活的向往，建立我和巨程的羁绊。
　　难道就为了这一刻？
　　他可真是，步步为营。

　　怎么杀？
　　单挑我不敌阴罅。
　　许人均笑了一下。
　　丢下一句：
　　阴婷幽。
　　说也没说个明白。
　　很快他戴上面皮，化妆成了关翠灵，我知道，他是阴府的管家。
　　真的管家已经被许人均其他手下捆了丢进柴房里了。
　　他要起义。
　　他要在阴府内，利用这些流民，发动起义。
　　向晋室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