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因为它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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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走吗？她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于是她想：还是先睡一觉，起来了再说吧。
她刚躺到床上去，就感觉到她的床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非常舒服，床单变得非常柔软，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把她的皮肤弄疼了。她这才知道原来是爷爷快要来住了，所以他们换了新的床单，不仅床单换了新的，床垫也换了新的。
她想起了以前还没有安心裤的时候，她每次都会把床单弄脏，然后她的母亲就说她好恶心。有一次她把一个很漂亮的床单弄脏了，从那以后她的母亲就不给她用漂亮的床单了，把家里最破旧的床单给她用。那些床单不是很粗糙，就是上面有破的洞，她每次睡觉的时候都很难受，夏天的时候皮肤一碰到床单就会疼，冬天的时候虽然穿得多，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那个床单很粗糙，或者凹凸不平的。她的母亲还不准她把脏的床单和裤子扔到洗衣机里面去洗，说会把洗衣机弄脏，要她自己洗。冬天的时候水都是冰的，还要让她洗。她的母亲早上起来的时候经常检查她的床单，只要弄脏了，就让她立刻洗，说不快点洗就洗不干净了。她那时候经常幻想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男生，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说她了，而且她可以用最舒服最漂亮的床单。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她打着伞在雨中走着，路过了一个学校门口，看到那里有很多人打着伞，可以听到很多儿童喊着“妈妈”或者“爸爸”。不久，喧闹的校门口渐渐变得安静了，只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小女孩一看到她，就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很小的粉红色的花。“送给你。”
“从哪里摘的呀？”
“河边有很多很多花，我每次路过那里都要摘一朵，放在学校的抽屉里，每次上课的时候不想听课了，就拿出来看一下。”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拿在手里。小女孩伸出细细的小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眼里全都是羡慕。“我的头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长，那我死了也愿意。”
“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可爱啊。”
小女孩使劲地摇头。“长头发的女生都很美，头发越短就越丑。全世界没有女生比我更丑了，所以班上有很多男生打我，还有很多女生拦在女厕所的门口不让我进去上厕所，说我应该去上男厕所。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些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因为爸爸妈妈说了，只要我考上大学了，就再也不用去理发店了。”
“天快黑了，我们一起走吧。”
小女孩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行，爸爸妈妈说了，外面有很多坏人，不能和陌生人走。”
“那这把伞给你。”
“那你怎么办？”
“我家离这里很近。”她把伞递给小女孩就跑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先躲了起来，然后悄悄地跟在后面。她们路过了一条河，河边的野花开得很茂盛。她又看着小女孩走过了一条熟悉的街道，走进了一个熟悉的小区。她继续跟着，直到最后小女孩跑进了一座很高的楼房里。
到家了就好，她这样想着，就准备走，却看到小女孩在雨中朝她跑来。
“没带钥匙吗？”她说。
“爸爸妈妈不爱我了。因为他们听说老师骂我了。”
“老师为什么骂你？”
“老师发现我和别人的作业错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就说我抄别人的作业。但是我真的没有。是别人每天放学以后把我拖回家……虽然我跑得比他们都快，可是他们有三个人……每次我坐在里面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着外面的电视机上在放动画片，还可以听到零食袋子在响，有时候还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但是老师不相信我，因为无论老师怎么骂我，我都不哭，因为我觉得只要哭了就输了，所以老师就觉得一定都是我的错。所有的老师都讨厌我，因为我上课总是因为不带书被罚站，或者美术课不带彩笔被罚站，手工课不带剪刀被罚站，因为每次别人忘带了都要来抢我的。我以后再也不想去学校了。”
“那你想不想去玩？”
“好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着，一边跑一边说，“我喜欢下雨，因为我喜欢雨的声音，还有下雨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而且下雨天没有坏人。”
“坏人也害怕下雨吗？”
“坏人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
两人一起来到河边。她蹲在草丛里看着几朵有五片花瓣的很小很小的花。这花非常不起眼，直径大概只有两毫米，却长得很精致，有一种梦幻般的颜色。她正在想这种花的名字，小女孩突然使劲推了她一下。泥土很潮湿，她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河里。她听到小女孩在岸边对她喊：“因为你的头发很长，所以我恨你。”她感觉自己喝了很多水，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她看着那朵小小的野花漂在水面上，又迷迷糊糊地看到水下有一只非常大的东西正在向她游过来，张着血盆大口。
不久，她感觉到风在吹着她。她睁开眼睛，看到天上飘过一朵朵洁白的云彩，就像她小时候吃的棉花糖一样。她正要伸手去够一朵云彩，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你是一只什么鸟？”
她连忙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只非常大的鸟的背上。这只鸟差不多有几十米长，每一只翅膀都差不多有几十米长，浑身长满了彩虹一样的羽毛，比颜色最鲜艳的鹦鹉的颜色还要鲜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美丽的荧光。
她情不自禁地赞叹：“你长得真美！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鸟。”
“因为它们都灭绝了。我也快灭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羽毛长得很美丽？就是因为我有美丽的羽毛，所以才会灭绝。人类喜欢我的羽毛，用它们做成很多装饰品，他们觉得这样可以显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
“那我要怎样做才可以让你不要灭绝呢？”
“很多鸟年轻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等到他们长大以后就会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东西还没有消失之前好好享受了。你快去看看，看看从高空中能不能看到地球是圆的。”
她跑到它的边上往下看，激动地叫道：“我看到地球的圆弧了！地球是圆的！”
“是的，我们现在正在三万米的高空。”
“不是说鸟类只能飞到一万米的高空吗？”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九万里不就是四万五千米吗？其实我们鸟类最高可以飞到五万米的高空。”
“那么高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你们怎么呼吸呢？”
“你不知道吗？地球是在不断地变化的。很久以前，那么高的地方是有空气的。古代的大气层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哦，我懂了。”
“你快看下面是什么。”
她看到一大片茂密的森林，里面长了很多参天大树，一群脖子很长的恐龙正在悠闲地散步，可以听到大地在震动。她高兴地说：“我喜欢恐龙。”
“你再看那边。”
她看到一大片荒地上有数不清的巨大的恐龙骨架。她说：“真可怜。它们怎么死了？”
“是人类害死了它们。”
她大吃一惊。
它又说：“你知道恐龙是怎么灭绝的吗？是人类害死了它们。”
“那时候地球上不是还没有人类吗？”
“有的。只是他们后来灭绝了。”它给她讲了几千万年以前人类和恐龙之间的一场长达几千年的战争，那场战争过后，绝大多数的恐龙都灭绝了，只剩下少数的恐龙悄悄地躲进了那些最深的海底。它们可以活成千上万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可以不停地长，长到几百米或者更大。它们一般不出来，但是有时候实在是找不到吃的东西了，就会把大海上航行的船吃掉。
它一直讲了很长时间，它的羽毛非常柔软，她感觉躺在里面舒服极了，听着听着就渐渐地睡着了。
这一天的下午，一个女人懒洋洋地靠在温暖而又宽敞的客厅里的柔软的沙发上，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古装爱情电视剧。
当电视演到一段很重要的剧情的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是她的一个同事打来的。她接电话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又耐心，但是对方挂了电话以后，她却不耐烦地挂了电话，为没有看到刚才关键的剧情而感到不开心。两个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分开？
不久，外面下起了小雨，电视的剧情渐渐变得平淡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墙上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又换了个台，继续看电视。
这个台正在播放动物园，动物园里很热闹，到处是父母带着兴高采烈的儿童。
镜头来到了犀牛园，两只白犀牛正在不停地把一根很粗的树干使劲地往地上摔，发出很响的声音。电视上说犀牛的数量已经不多了，它们的灭绝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偷猎很猖獗，每年有超过一千只犀牛被杀，很多偷猎者都是坐着直升机去偷猎的，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全副武装。
镜头又来到了鸟园，鹦鹉表演开始了，先是一只绯红金刚鹦鹉表演升旗，然后是一只黄蓝金刚鹦鹉表演骑自行车，游客们看得很开心，这个节目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看到这些鹦鹉，她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一次电视上也在放一些五颜六色的鹦鹉，她的女儿突然跑到电视机跟前，兴高采烈地喊：“鸟都很美，人都很丑，我不喜欢人，我喜欢鸟。”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合群？”
一想到她的女儿的那个古怪的性格，她就感到心烦。她常常在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那么活泼开朗，那么讨人喜欢，为什么我的女儿从小到大的评语里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性格内向”？为什么每次遇到我的同事，我让她喊“叔叔好”或者“阿姨好”，她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的女儿怎么一点也不像她呢？她小时候都不用父母教就会主动叫人，在外面总是人见人爱的，长辈都夸她嘴甜有礼貌。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忧伤。虽然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备受父母疼爱，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在家里她的母亲从来都舍不得让她做家务，可是自从结了婚，她的公公经常批评她不做家务。她想，他儿子不是也不做家务吗？为什么不批评他只批评我？她觉得委屈极了。
而且她小时候没有电脑可以玩，连电视机也没有，也没有那么多花花绿绿的零食和玩具，也不像现在，冬天都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冰棒，那时候只有夏天才有卖冰棒的，而且只有两种口味：豆沙冰棒和牛奶冰棒。可她的女儿那么小的时候就拥有了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多么不公平啊！
最令她感到不平衡的是，她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就像月亮的光芒永远不会被星星掩盖。可自从她的那个一直不起眼的女儿上了大学，每次和她走在一起，别人的目光都不在她的身上，而是跑到她的女儿身上了。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在想：她不就是比我年轻吗？
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电视上正在播放孤儿院，她觉得这些没有父母的儿童太可怜了，忍不住流下了一滴同情的泪水。
孤儿院的节目放完了以后，开始播放广告了，她又换回了正在播放电视剧的那个台。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她看到电视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历尽千辛万苦最后终于在一起了的时候，她早已失去光泽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又流下了一滴感动的泪水，然后这部电视剧结束了。一想到他们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她的心里又感到很不是滋味。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把伞借给我了，你怎么办呢？”
“没关系，雨不大。”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消失在雨中的模糊的背影。
一想到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失落的感觉。她想：如果那时候我和他在一起了，现在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她一边出神地看着雨一滴一滴地打在窗户玻璃上，一边在脑海里努力回忆那个人的样子，这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是他打来的，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