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忘了我呀》达克里尼

2、第 2 章 我有一件事

　　研二的暑假刚过去。一天傍晚，她的手机铃声响了，是他打来的。

　　“你在哪？”他问。

　　“在实验室。”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想不想看电影？”

　　“你又下了什么烂片？”

　　“我们去电影院看吧。”

　　“为什么去电影院？看免费的不好吗？”

　　“我好久没去电影院看电影了，今天突然很想去，你就陪我去一次吧。而且最近电影院在做活动，电影票只要十九块九。”

　　“那好吧。”

　　“今天的太阳很晒，我们等没有太阳了再去吧。七点整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嗯。”

　　“虽然今天很热，但是电影院里空调开得很冷，你要带一件外套。”

　　“我知道了。”

　　校园里的路都是笔直笔直的，窄窄的人行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头顶上，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天快黑了，小鸟都已经睡了，她正在听着知了的叫声，他突然放慢脚步，回过头对她说：“你上个星期回家了？”

　　“嗯。”

　　“怎么没多待几天？”

　　“回去也没什么事。”

　　“那我让你问的那件事情，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

　　“你是比预产期早几天出来的？”

　　“六天。”

　　“前几天我也问了我妈，她说我是比预产期晚十天出来的。所以不是你比我大三天，应该是我比你大十三天才对。你妈不是说比别人大十几天就要让着别人吗？那我比你大十几天，所以我应该让着你。”

　　“好呀。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欺负你了？”

　　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笑着说：“可以啊。”

　　“那你会不会生气？”

　　“只要你高兴就好。”

　　“那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

　　“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

　　“那你先说。”

　　“女士优先。还是你先说吧。”

　　她低头看着地面，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去留学了。”

　　他本是想告诉她他已经找到了工作，现在听到她的这句话，他一下子呆住了，过了许久才说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

　　“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不想去了。”

　　“那你要转博吗？”

　　“现在转博已经来不及了，我可能会开始找工作了吧。”

　　看到他又不说话了，她说：“那我们还去看电影吗？”

　　“去呀。为什么不去呢？走吧。”他说完又往前走去。

　　“对了，你刚才说有事情要和我说，是什么事情呀？”

　　“你想不想听我说说我上高中的时候？”

　　“好呀，听说你的高中很好，我很想上你的高中。”

　　“你千万别来我的高中，因为我的高中是很可怕的。你知道吗？我高中三年都是每天晚上八点半才下晚自习，到家都快九点了，才开始写作业。那时候每天晚上夜深人静了，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了，我坐在窗边的台灯下，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着对面楼里的灯光一个一个地熄灭，最后整幢楼变得一片漆黑，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的那盏台灯的光亮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种孤独的感觉，就好像我来到了战场上，我这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但是前面是千军万马。那时候班上有不少同学抄作业，但是我从来都不抄，我那时候很傻，都是自己写，每天写完作业都十二点多了，然后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虽然六点半起床容易迟到，但是我每天实在是太困了，想多睡一会，所以还是六点半起床，然后经常迟到。啊！那段岁月简直就是我的血泪史。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天的下午可以放半天假。多么美好的星期天！我每个星期天的上午就已经能感觉到幸福了。星期天的下午我一般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因为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那时候我经常做梦，我喜欢待在梦里面不出来，因为我每次醒来以后就会发现还有一大堆作业要写。我记得有很多次，我做了一些特别美好的梦，但是我还没有梦到结局，就突然醒来了，然后心里就会有一种非常失落的感觉。我多么想知道那些梦的结局啊。”

　　“也许有时候美好的梦不一定会有美好的结局，所以才会结束在最美好的时刻吧？所以我觉得那些梦的结局并不是很重要，只要我们不要忘记梦里的那种幸福的感觉。”

　　“原来你也做过这种没有结局的梦？”

　　“有呀。我还做过一种很长的梦，可以做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也是没有结局的。”

　　“竟然还有这种梦？”

　　“你没有遇到过吗？就是比如说，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突然又继续做上次没有做完的梦，就像电视连续剧一样。每次我只要在梦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场景，比如说，一条路，一条河，或者一座房子，我就知道我来到那个梦的世界了，然后我以前做过的那些梦在一瞬间就会全部想起来，但是我在梦里不知道我是在做梦。每次我醒来以后很快就会忘记，或者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直到下一次继续做这个梦。我有很多个这种梦。比如说，我经常梦见一座藏在树林里的小房子，我在梦里面对那里好像很熟悉，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了，就连在梦里面也想不起来。”

　　“那座小房子是不是你以前去过的什么地方，但是你不记得了？”

　　“有可能吧。我还经常梦见一个动物园，那个动物园里面有一个恐龙园，那个恐龙园就在学校旁边，只隔着一堵墙。我每次只要一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我就知道我来到那个梦的世界了。在那个梦的世界里，我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必须经过那个恐龙园。我每次路过那里正好都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听说每天的这个时候那些恐龙就要出来吃人了，如果游客还没有出来，就有可能会被吃掉。而且我感觉那个墙太矮了，不管用，恐龙有可能会跑出来，所以太阳落山的时候千万不能靠近那里。我每次走在那条路上都很害怕，所以后来就绕路走了，就是从这条路绕着走。”

　　他们已经出了校门，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继续说着：“但是我每次都走了很远的路还是回不去宿舍，而且离宿舍越来越远了，我的脚很疼，腿也很酸，所以我后来都没有绕路走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回到宿舍，因为我每次都会遇到恐龙，然后就会醒。以前的那些梦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最后一次的梦，是我几天前做的，所以我还记得一点点。我看到天上飞过去一只彩色的恐龙，它的翅膀非常大，它飞过去的时候天都黑了，在地上可以看到它巨大的影子。然后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了一只头上有角的恐龙，离我大概只有十几米远，有一个人来不及逃跑了，被一口吃进去了，然后我就醒了。那个恐龙长得有点像三角龙，但是又有点不一样，三角龙的头上好像是有三个角吧？但是那个恐龙的头上就只有一个角，而且我记得三角龙好像不吃人吧？”

　　“古代的时候哪有人给三角龙吃呀？我觉得你说的三角龙不会是犀牛吧？”

　　“哎呀，你说得对，好像它们长得是很像呢。但是犀牛好像也不吃人吧？”

　　“是呀。你怎么经常做这么可怕的梦？是不是恐龙的电影看多了？那以后还是不要看了吧。”

　　“可是我喜欢看，因为我喜欢恐龙。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做梦的时候会变傻？明明世界上已经没有恐龙了，为什么做梦的时候看到了恐龙还是会害怕呢？为什么不会觉得那都是假的？为什么不会想到自己是在做梦？”

　　“也许人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些地方需要休息，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清醒的，那样多累啊。所以人做梦的时候就没有理智了，只剩下本能，看到可怕的东西就会害怕是人的本能。我经常梦见被可怕的东西追赶，我有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做梦，然后就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梦！’然后有时候就会醒。但是有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会喊出来，然后才会醒。还有我在做一些特别美好的梦的时候，有时候我明明知道这是梦，但是还是不愿意醒来。还有几次我已经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但是我舍不得从那个梦里出来，就躺下来继续睡，继续做刚才还没有做完的梦，和你刚才说的那种梦有点像，但是有一点不一样，就是那个梦只会做一次，以后都不会做了，而且这种情况是非常少的，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继续做原来的那个梦了。所以我觉得人也许可以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梦，让自己什么时候想醒的时候就可以醒。其实我最害怕的不是那种可怕的梦，而是那种绝望的梦。我有时候梦见我回到了高中，不是高三，是高二。很多人都觉得高三是最痛苦的，但是我觉得高二才是最痛苦的，因为高三还能看到一点点希望，但是高二还要熬两年。我经常做同样的梦，在那些梦里面我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高中的教室里，每次都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梦，那种感觉真是绝望啊。”

　　“如果下次你再梦到高中，你就不停地想‘我已经上研究生了’试一下呢？”

　　“我已经试过了，不管用。我有好几次梦到高中的时候，在梦里面我记得我上了大学和研究生，有时候我在高中的学校里还会遇到一些大学同学或者研究生同学，但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因为我以为大学和研究生的后面就是高中。”

　　不知不觉就到了电影院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买票。“现在是暑假，只有烂片，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科幻的吧。”

　　“科幻烂片最难看了。”

　　“烂片不都差不多吗？”

　　“那好吧，我就请你看一部讲外星人的科幻电影吧。”他买了七点四十的电影票，说：“这部电影要放120分钟，你会口渴的，我给你买一杯饮料吧。”

　　“不行，我不能喝水，会上厕所的，科幻电影的节奏那么快，我回来以后就看不懂了。”

　　“这还能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外星人来了，外星人好厉害，地球要完了，然后外星人突然智商掉线，主角光环打败了外星人吗？”

　　她笑了。“你总结得真对。”

　　他们走进了电影院旁边的一家饮料店，他说：“晚上不能喝茶，会失眠的。柠檬水你喝吗？”

　　“可以。”

　　饮料店的女孩微笑着问她：“加冰、去冰、常温，要哪一种？”

　　“加冰。”

　　“全糖、少糖、无糖，要哪一种？”

　　“无糖。”

　　她拿着那杯柠檬水，他们一起走出了饮料店。她说：“我不喜欢在饮料里加果葡糖浆，那样就什么味道都喝不出来了，只有甜味，就像在喝糖水一样。”

　　“我也不喜欢果葡糖浆，但是我觉得甜味剂更难喝。”

　　“我也觉得难喝，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在喝化学试剂一样。”

　　“对了，刚才买饮料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看那个女孩啊？我觉得她很温柔，我很喜欢她。”

　　“她们都是经过培训的，当然会态度很好了，但是谁知道她们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开心呢？”

　　放映厅里人不多，总共只有十几个人。除了他们俩，其余的都是父母带着儿童，那些儿童都吵吵闹闹的，手里拿着很多好吃的零食。

　　“这些儿童多么幸福啊！”她说。

　　“是啊，看到他们手里的零食，我就想起了小时候很喜欢吃橘子味的果冻。我觉得放到冰箱里冰了以后更好吃，感觉好像更甜了。但是那时候不是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到的。虽然现在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了，但是已经没有那时候的感觉了。”

　　这时候突然熄灯了，开始播放广告了。

　　他们的座位距离出口很远，而且他们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他说：“今天真好，有一种包场的感觉。”然后电影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