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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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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睡了一觉醒来,自家少爷竟让他收拾南时序的行李,搬到府里住。
京元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边砚舟:“少爷?您说啥?让南公子……住到咱们府里?”
他挠了挠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使劲揉了揉眼睛:“可是少爷,咱们府里规矩多,老爷和老太爷那边……,而且……而且南公子他……”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南时序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怎么能随随便便住进边府?
边砚舟头也没抬,将一件叠好的青色长衫放进包袱里,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那边我会去说,至于老太爷……他老人家最近忙着在后院侍弄那些新得的兰花,怕是顾不上这些。”言罢,回头瞥了京元一眼。
京元被他那眼神看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言,捡起地上的抹布,喏喏地应道:“是,小的知道了。只是……那南公子的房间,安排在何处?”
“就安排在我隔壁的‘听竹轩’吧,”边砚舟沉吟片刻,说道,“那里安静,离我也近,方便照应。”
“是。”京元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听竹轩?那可是府里除了少爷的“墨韵斋”外,景致最好、也最清净的院子了!少爷竟然把那么好的地方给一个外人住?这清冷疏离的南时序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向来不管闲事的少爷如此另眼相看?
京元一边心里嘀咕,一边砚舟将最后一件南时序的贴身小褂叠好放进包袱,抬眼看向京元还愣在原地,眉头微蹙:“还愣着做什么?去把听竹轩的被褥换套新的,再备些热茶点心过去,南公子刚到京城,别让他受了委屈。”
“是,是!”京元如梦初醒,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又被边砚舟叫住。
“等等,”边砚舟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南公子喜欢清静,你让底下人没事别往听竹轩那边凑,每日的饭菜茶水,让小厨房直接送去便可。”
“小的明白!”
京元这才脚步匆匆地去了。边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包袱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布料,眼神复杂难辨。他将包袱仔细系好,放在一旁,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息。他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挺拔的翠竹,若有所思。
南时序在房间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是边砚舟,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包袱的小厮。
“孟老爹已经安顿好了,我们也该动身了。”边砚舟说道,“我在府里给你备了住处,你暂且先随我回府,也好有个照应。”
南时序有些意外:“去你府上?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边砚舟语气自然,“总比你一个人住在客栈里方便些。而且,我们要查的事情,在府里商议也更稳妥。”
南时序想了想,觉得边砚舟说得有理。孟叔不在身边,他在京城确实举目无亲,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是好的。于是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客气什么。”边砚舟微微一笑,侧身让他出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边砚舟扶着南时序上了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京元在外头赶着车,低声说了句“少爷,南公子,坐稳了”,便扬鞭驱马,马车缓缓驶离了客栈。
车厢内一时无话,南时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京城的繁华远非江南可比,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边砚舟看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南时序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今后想要外出,是否还需向你报备?”
边砚舟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你又不是边府的家仆,何来报备一说?你若想出去走走,随时都可以。只是京城不比江南,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若要远行,最好还是知会我一声,我让京元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你想独自清静,我也不会勉强。”
南时序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马车行得平稳,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南时序从车帘缝隙中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边府”二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京元勒住马缰,马车稳稳停在门口。立刻有门房上前恭敬地行礼:“少爷,您回来了。”边砚舟“嗯”了一声,率先下了马车,随后转身伸手,想扶南时序下来。
南时序略一迟疑,还是搭着他的手,小心地跳下了马车。双脚落地,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府邸,心中暗自惊叹。这边府的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单是这门口的气派,便足以看出边家在京城的地位不凡。
“愣着做什么?进来吧。”边砚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南时序的思绪。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随着边砚舟一同走进了府门。
穿过宽敞的前院,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更大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座小巧的假山,山下有一汪碧水,几条金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前走,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一路上,不时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仆妇恭敬地向边砚舟行礼,目光却都带着好奇偷偷打量着跟在他身边的南时序。南时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但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还是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帘。
边砚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侧过头低声道:“不用在意他们,府里的人就是这样,好奇心重了些。”
南时序“嗯”了一声,心中稍安。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这里种着几丛翠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果然是个清净所在。一座精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题着“听竹轩”三个字,字迹清雅。
“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边砚舟推开院门,侧身让南时序进去,“院子不大,但胜在安静。你看看是否还满意?”
南时序走进院子,只见院内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几株兰花在墙边开得正盛。正房是三间宽敞的屋子,门窗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一个小丫鬟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福身行礼:“少爷,南公子。”
“都收拾好了?”边砚舟问道。
“回少爷,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换的,热茶点心也备在屋里了。”小丫鬟恭敬地回答。
“嗯,你先下去吧,没吩咐不许进来。”边砚舟挥了挥手。
“是。”小丫鬟应声退下了。
边砚舟带着南时序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张梨花木的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靠墙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书籍。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条件有限,你先将就着住下。”边砚舟说道,“缺什么尽管开口,京元会帮你去办。”
南时序看着这布置得处处透着用心的房间,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江南来到这陌生的京城,本以为会举步维艰,却没想到边砚舟会对他如此周到。
边砚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快歇歇吧,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你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墨韵斋。”
“好。”南时序点了点头。
边砚舟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了听竹轩。南时序送走边砚舟,关上门,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这个临时的“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花香。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块精致点心,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青翠的修竹,心中的那块石头似乎也轻了些。
祖父知晓边砚舟带回了一个人,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当即就皱起了眉头,连带着侍弄兰花的心思都淡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小铲子,对身边的老管家吩咐道:“去,把砚舟给我叫来。”老管家知道老太爷这是动了气,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边砚舟刚回到墨韵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被老管家请了过去。他心中了然,定是祖父已知晓南时序之事。来到后院的兰苑,只见祖父正背着手站在一丛墨兰前,脸色不太好看。边砚舟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祖父。”
边老太爷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你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带个外人回府,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了?”
边砚舟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祖父息怒,孙儿也是事出有因。南公子是孙儿在江南认识的朋友,他初来京城,举目无亲,孙儿便想着让他在府里暂住些时日,也好有个照应。”
“朋友?”边老太爷冷哼一声,“什么朋友值得你如此上心?连听竹轩都让给他住了?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那小子来历不明,万一是个麻烦,你担待得起吗?”
“祖父放心,南公子绝非歹人。”边砚舟语气坚定,“孙儿看人不会错。他身世可怜,此次来京是为了寻找亲人,孙儿帮他一把,也是应当的。”
边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可知我们边家在京城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个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孙儿明白,”边砚舟微微低头,“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见死不救。”
边老太爷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怒气更盛,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这小子!真是越大越糊涂!罢了罢了,我老头子也管不了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来哭着找我!”说完,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边砚舟知道祖父这是默许了,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多谢祖父成全。孙儿知道分寸,绝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边老太爷“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口气,算是回应。
边砚舟不敢再多说,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墨韵斋,边砚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知道,让南时序住进边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查南时序的身世,要应对府里可能出现的各种闲言碎语,还要提防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前路绝不会平坦。
而此时的听竹轩,南时序正坐在窗边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住进边府,绝非仅仅是多了一个落脚之处那么简单。边砚舟为他做的这一切,背后所承担的压力,他并非一无所知。
傍晚时分,京元送来了晚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显然是小厨房精心烹制的。南时序道了谢,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却没什么胃口。
他掏出怀中一方半旧的玉佩,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那是他身上唯一与亲人有关的物件。夜色渐深,听竹轩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南时序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隔壁墨韵斋的灯火,直到深夜才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