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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青玉佩 【三合一】 ...

  •   闻全来的时候,没有递拜帖,也没有让人通传。边府的门房说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了进来。
      边砚舟先看见了他。南时序还坐在廊下,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像是忘了喝,又像是已经喝完了很久,只是习惯性地端着。边砚舟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声音压得很低:“闻全来了。”

      南时序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他一个人?”
      “带了一个随从。”边砚舟说,“在后院门口站着,没有跟进来。”

      南时序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迟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自然而然地发生。闻全穿过月洞门时,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肩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走得比南时序记忆中慢一些,步子没有上次在茶馆时那么利落,像是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
      他在廊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南时序先开口。
      南时序没有让他等太久。

      “闻公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一个熟人打招呼,“今日怎么有空来边府?”
      闻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日光里,目光在南时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落在廊下那盏凉茶上,又像是落在别的地方。
      “边三老爷的事,”他说,“我听说府里还在查。”

      南时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闻全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又过了一遍,才继续往下说:“边三老爷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城南出现过。我刚好在查别的案子,顺手问了几句,有人说那晚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南时序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跟什么人说话?”
      “看不清脸。”闻全说,“天太暗了,只看见两个人影。后来又有人说,往尚书府墓地那边去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看南时序的反应。

      南时序没有露出意外或紧张的神色,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
      “闻公子查到这些,是特意来告诉边府的?”他问。
      闻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找什么。
      “我只是觉得,边府应该知道这些。”他说,“边三老爷是边家的人,他的事,边府不该被蒙在鼓里。”

      南时序站在廊下,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和闻全之间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他看了闻全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多谢闻公子费心。”
      闻全站在那里,像是又想说点什么,又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多了。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到月洞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边府查到什么,可以来找我。”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日光里。

      边砚舟站在廊下,看着闻全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像在确认那扇门不会再被推开。等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走到南时序旁边。
      “他说的那些话,”边砚舟说,“像是在递一根线给你。”
      南时序没有立刻接话。他弯腰把石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递的线,不是让我顺着线找到答案的。”他说,“他是想让我顺着线走到他准备好的地方去。”

      边砚舟站在他旁边,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影子。
      “那你打算接那根线吗?”
      南时序沉默了片刻。
      “他告诉我边三老爷往尚书府墓地那边去了,”他说,“他想让我去查那块墓地。如果我去了,就会找到那口棺材。然后我会发现棺材里有边三老爷的尸体,我会以为自己是查到了真相。”他顿了顿,“而闻全会在我找到棺材之后出现,说他是来查案的,然后顺势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边府头上。”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去查墓地,”他说,“他准备了那么久,他不会让墓地空着等你去看。”
      南时序把手里那盏凉茶放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我不去查墓地,但我可以去查另一件事——闻全是怎么知道边三老爷那天晚上往城南走的。他说他是查别的案子时顺手问了几句,但那个案子,不一定存在。”
      边砚舟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如果那个案子不存在,”南时序说,“那他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他在边三老爷出事之前,就已经在盯着他了。”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廊下,像是在把南时序那句话放在桌上铺平了再看一遍。
      “如果你要查那个案子存不存在,”他说,“你不能自己去查。”他看了一眼南时序,“闻全刚走,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看你下一步往哪走。”
      南时序把茶盏放回石桌上,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去查案子本身。我去查另一样东西——闻全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提到‘有人看见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又有人‘说往尚书府墓地那边去了’。”他抬起眼,看着边砚舟,“那两个‘有人’,是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边砚舟的视线从茶盏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的身份就很重要。”他说,“他既是第一个目击者,也是第二个。”
      南时序点了点头。

      “如果他说的‘有人’是同一个人,那他为什么要把一个人分成两次来提?要么是他编的,要么是他不想让我注意到那个人到底是谁。”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顺着这条线往前走。
      “那你打算怎么查那两个人?”

      “我不查那两个人,”南时序说,“我查那天晚上的时间。边三老爷是打烊之前从酒馆出来的,南街到城南那段路,夜里有更夫走过。更夫会记时。如果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边三老爷在路边跟人说话,更夫应该也看见了——或者,他没有看见。”他顿了顿,“如果他没看见,那就说明那天晚上,那条路上没有人在。”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那我去问更夫。”边砚舟说,“我去问,比你去问更不显眼。闻全不会想到边府会去查更夫。”南时序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更夫通常住在城南的坊口,有一个轮值的歇脚处。你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走过南街到城南那段路,有没有看见路边有人停留。”他顿了顿,“如果他记得,那就说明闻全说的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边砚舟没有再多问,转身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了。

      边砚舟在城南坊口找到了更夫的歇脚处。那是一座临街的矮屋,门板半掩,里头透出一盏昏黄的灯。他抬手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带着倦意的应答,像是刚歇下来不久。一个穿旧袄的中年人拉开门,看见边砚舟站在门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是哪家的。
      “更夫?”边砚舟问。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请他进去,也没有关门,就站在门口打量他。
      “你是哪家的?这么晚了,有事?”

      “边府的。”边砚舟说,“来问一件事。边三老爷失踪那天晚上,你当不当值?”
      那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让边砚舟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那人把桌上的灯盏往边砚舟那边推了推,自己在对面坐下。
      “边三老爷那天晚上,我从南街那头走过,”他说,“更鼓刚敲过二更。我看见他在路边站着,像是在等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细节,“后来有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跟他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就往城南走了。”

      边砚舟坐在长凳上,灯焰在他和那人之间轻轻晃动。
      “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看不清。”那人说,“天太暗了,那人又低着头。不过我记得他走路的样子——落脚很轻,步幅很匀,像是个练家子。”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腰侧好像挂了什么东西,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按在那里。”
      边砚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的这些,跟别人说过没有?”
      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这句话问到了他不愿意碰的地方。

      “前几天有人来找过我,也问了同样的话。”他说,“穿深色衣裳,没说自己是谁。问完之后,让我别再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
      更夫想了想:“比我高一些,说话声音不大,像是习惯把话压着说。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二两银子,说让我别往外讲。”
      边砚舟坐在那里,灯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着。
      “那你怎么还跟我说?”

      更夫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因为边三老爷是边家的人。”他说,“边家在这城里,不算外人。”
      边砚舟没有再多问。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人问起今晚有没有人来过,就说没有。”

      更夫坐在灯下,没有应答,也没有起身送他。边砚舟推门走出去,夜风迎面灌来,他朝边府的方向走去。回到边府时,南时序还坐在廊下,手里那盏茶已经被他放下了,像是知道他会带回话来。
      边砚舟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更夫看见了。”他说,“边三老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城南走了。那个人走路落脚很轻,步幅很匀,像是练过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腰侧。”

      南时序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些话和已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他说的那个‘有人’,”他说,“和酒馆老板说的,是同一个人。”
      “更夫还说,前几天有人找过他,让他别再跟别人提起这件事。那个人给他留了二两银子。”

      南时序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细碎的树影上,像是在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找到他,说明闻全在我们之前,已经知道更夫看见了什么。”他说,“他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所以提前把更夫的嘴堵住了。”他顿了顿,“但他没有把更夫灭口,只是堵住了他的嘴。”
      边砚舟坐在他旁边,像是在顺着这条线往前走。

      “因为更夫是他的证人。”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用这个证人来证明边三老爷确实往城南走了,他可以把更夫推出来。”
      南时序没有立刻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那我们就让这个证人,变成他自己的证词。我们要让闻全自己说出他堵住了更夫的嘴。”

      翌日,南时序没有出门。他坐在廊下,手里换了一盏新茶,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等什么人来。边砚舟从侧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在南时序对面坐下。
      “更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边砚舟说,“如果有人再去问他,他会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南时序点了点头。日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又移动了一段距离。

      下午时分,闻全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个随从,但没有让人通传,像是已经习惯了直接走进边府的后院。他穿过月洞门时,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确认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他在廊下站定,目光在南时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开门见山:“边府最近在查更夫?”
      南时序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抬起眼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闻公子怎么知道的?”
      闻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目光在南时序脸上落得更久了些。

      “更夫是街面上的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他们说的话不一定能信。”他像是斟酌着用词,又像是在透过这句话试探南时序已经知道了多少,“他要是跟您说了什么,您最好先来问问我。”
      南时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铺平了再看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更夫说,那天晚上看见边三老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跟一个人说了话。”他顿了顿,“他还说,那个人走路落脚很轻,步幅很匀,像是练过的。”

      闻全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看错了,”闻全说,“夜太黑,他一个打更的,能看清什么?”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南时序说,“但他看清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他说那个人一只手一直按在腰侧,像是怕什么东西发出声响。”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闻全脸上,“闻公子,你觉得这个人是练过的,还是只是个走路习惯奇怪的普通人?”

      闻全站在廊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肩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那把刺扎得更深之前,先稳住自己的声线。
      “一个更夫的话,不值得边府费这么多心思。”他说,“边三老爷的事,我会继续查。边府不必自己费心。”

      南时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路走完。闻全又站了片刻,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多了。他点了点头,像是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南时序坐在廊下,日光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边砚舟从侧门走进来,手里那只油纸包已经被他搁在桌上了:“你刚才说他腰侧有东西的时候,他的右手动了一下。”
      边砚舟说:“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他自己的腰侧。”

      南时序坐在廊下,日光在他面前那张石桌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着位置。他听见边砚舟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需要那一口茶的时间来让那句话落稳。
      “他碰了一下他自己的腰侧。”南时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铺平了再看一遍,“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
      边砚舟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

      “他碰的是左边,”他说,“他的左手。”
      南时序的视线落在那几片槐叶上,叶脉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酒馆老板说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腰侧,”他说,“更夫也说那个人一只手一直按在腰侧。他们都说是左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只是来试探我,他不会在我提到‘腰侧’的时候碰自己的腰。他碰了,是因为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的是那天晚上。”边砚舟说,“他站在那条路边,手按在腰侧,和边三老爷说话。”
      南时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一整条线从头到尾再走一遍。
      “如果那天晚上站在路边的人是闻全,”他说,“那他来告诉我边三老爷往城南走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只是把自己的名字从那段话里摘出去了。”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南时序把那几片槐叶从桌面上捡起来,一片一片收进袖中。
      “他今天来,是来确认我知不知道更夫的事。”他说,“我已经让他知道我查过更夫了。他还不知道我有没有查到更夫看见了他。他以为更夫只看见了一个人形,认不出脸。”南时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但更夫记得那个人按着腰侧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边砚舟。
      “现在我要让他知道,更夫不止记得那只手。更夫还记得那个人腰上挂的东西。”
      闻全离开之后,南时序没有起身回屋,也没有再续茶。他坐在廊下,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图。他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落定,然后站起身,把石桌上那几片槐叶收进袖中,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了。

      他没有走远。他在街对面一家茶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像是恰好路过歇脚的人。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边府的后门,也可以看见闻全离开的方向。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看见闻全的随从从巷口折返,在边府后门附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身离开。
      南时序付了茶钱,回到边府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边砚舟正站在院门口,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看见他回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南时序没有进屋,在廊下站定,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院子里漫上来,把槐树的影子吞掉,又把廊下的灯笼慢慢点亮。
      “我明天要出门一趟,”他说,“去城南,找更夫。”
      边砚舟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不是去见更夫,”南时序说,“是让人知道我去见过更夫。”

      次日清晨,南时序换上那件深灰色旧衫,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往城南走。他走过南街,过了石桥,拐进通往城南的大路,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路过老榆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碰了碰树干上那道划痕,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更夫的歇脚处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像是有话要问。门内传来应答声,他推门进去,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推门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回到边府时,日光已经升高了许多。他穿过侧门,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没有急着说话。边砚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更夫怎么说?”边砚舟问。
      南时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更夫说,那个人腰上挂的东西,他看清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是块玉佩,青白色的,系着深色穗子。他说那人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在玉佩上,像是怕它发出声响。”
      边砚舟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这句话,会传到他耳朵里。”南时序说,“用不了一天。”

      南时序那句话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着位置。边砚舟坐在他旁边,没有追问更夫是怎么说的,也没有问南时序打算怎么让那句话传到闻全耳朵里。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句话说出的效果自然发酵。

      下午的时候,南时序又出门了。他没有换衣裳,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旧衫,沿着南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来,翻了翻几本旧册子,付了几文钱买了一本,夹在臂弯里,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出来买一本书。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经过那家茶楼时脚步微微放缓了一瞬——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

      南时序回到边府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把那本旧书放在石桌上,边砚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书皮,是一本翻印的地方志,封皮已经卷了边。
      “你买了一本地方志。”边砚舟说。
      “嗯,”南时序说,“路上看见,顺手买的。”

      他没有再提那本书,只是坐在廊下,把那本书翻了几页,像是真的在看书页上的字。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将书页上的字照得清楚分明,每一行都像是有人用细笔蘸着干墨,写得端正而克制。
      他翻了几页,合上书,搁在石桌上,指腹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觉得书脊的触感让人安心。

      边砚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问那本书的事。
      “他会在今晚之前知道。”边砚舟说,“如果他腰上确实挂着那块玉佩。”
      南时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书拿起来又翻了一页,像在寻找一个已经写好的句子,恰好落在这一页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在无声地量着什么。

      到了夜里,边府侧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两声。不是敲门的力道,是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碰了一下,像是怕惊动太多人。边砚舟去开的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没有署名,蜡封已经被人拆开过,像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就已经看过了。他把纸条放在南时序面前的石桌上,没有打开,像是他知道南时序会自己看。

      南时序拆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犹豫:“那块玉佩,是韦府的东西。”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南时序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几片槐叶放在一处,坐在那里,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南时序把纸条收进袖中,指腹在纸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张纸的触感已经和袖中那几片槐叶放在了一处。他没有立刻说话,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晃动,像有什么话正等着被筛出来。边砚舟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端茶,只是坐在那里,等他自己开口。

      “韦府的东西,”南时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那天晚上站在路边的人是闻全。他腰上挂着韦府的玉佩。他以为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但他忘了那块玉佩。”

      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把话说完。
      “韦府的玉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挂的,”南时序说,“它出现在闻全腰上,说明他在韦府的身份不是外人。他是韦子金养大的人,他挂着韦府的玉佩,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站在韦子金那条线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块玉佩,是韦府的东西,它不是在路边被捡到的,也不是借来的。它是闻全自己的。”
      边砚舟坐在他旁边,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那盏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块玉佩?”边砚舟问。
      “现在还不用。”南时序说,“我只需要知道他腰上挂着什么,不需要让他知道我查到了。现在告诉他我已经查到了,他会换掉那块玉佩,或者想办法否认。”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放好了:“等到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还会把那块玉佩挂回腰上。”

      边砚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像是已经知道今晚的对话该停在哪里了。
      “那今晚先歇着。”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块玉佩如果真是韦府的,那韦府里一定有人知道它被闻全借走过。”

      南时序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灯笼的光在夜风里又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着位置。他把那本旧书从石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城南旧事,多不可考。”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也起身回屋了。

      次日清晨,南时序醒来时,窗外的天光还带着雾气未散尽的青灰色。他坐起身,把那五片槐叶和羊脂玉镇纸收进袖中,又摸了摸袖中那块纸条,还在。

      他推门出去时,边砚舟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像是刚从厨房端过来。他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在南时序对面坐下,没有问昨夜的事。
      “今天有什么打算?”边砚舟问。
      南时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我想去一趟韦府附近。”他说,“不进去,只是看看。”
      边砚舟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他要看什么。
      “那块玉佩如果是韦府的东西,那韦府里一定有人知道它被闻全借走过,”边砚舟说,“你去了,不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我不找那个人,”南时序说,“我找那块玉佩的痕迹。闻全不可能只在那天晚上挂过一次。他一定在其他场合也挂过。如果有别人见过他腰上挂着那块玉佩,那就说明那块玉佩不是那天晚上临时借来的,是他一直在用的。”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如果有人见过他挂着那块玉佩,”他说,“那那个人不一定知道那块玉佩是韦府的。”
      南时序把粥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但那个人知道闻全在什么场合会挂玉佩。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他站起身,把那件深灰色旧衫的衣襟整了整,像是已经准备出门了。
      “我午饭前回来。”他说完便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日光在他肩上落了一路。

      韦府在城东,和城南隔了大半座城。南时序没有走得太近,在街对面一处卖干果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颗核桃,像是顺路买东西的客人。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韦府正门,门庭不大,但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像是出入的人很多。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见闻全进出,也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人。他把买好的核桃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路边有一家修鞋铺子,铺子门口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缝一只鞋底。那人抬头看了南时序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只是无意中抬了一下头。但南时序注意到那人脚边放着一只旧木箱,木箱的边角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和他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是同一种走向。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注意到那只木箱,也没有在那家铺子门口停留。但那一眼已经足够了,像一片被风送到岸边的叶子,被水流裹着,无声地接住了。南时序在走出巷口前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袖口,指尖轻轻掠过纸条的折痕,像是在对什么确定下来的事,做一次无声的对位。

      南时序穿过巷口,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袖口那道刚刚触碰过的折痕掩在衣料之下。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看那间修鞋铺子,像是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间的目光掠过,连片刻的停顿都算不上。

      他走过韦府门前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过了石桥,穿过南街,回到边府时,日光已经升高了许多。边砚舟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像是算着他回来的时辰。
      他看见南时序走进院门,没有问“查到了什么”,只是把茶盏放在石桌上,在南时序对面坐下,等他开口。

      南时序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端茶,像是刚才那段路走完之后,需要一小段时间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沉淀下来。
      “韦府门口没有看见闻全,”他说,“但我在巷口看见了一间修鞋铺子。”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了碰那张纸条的折痕,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铺子门口坐着一个人,脚边有一只旧木箱,木箱的边角有一道刻痕,和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是同一个走向。”

      边砚舟的视线在桌面上的茶盏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细节,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那道刻痕不是偶然划上去的,”南时序说,“是留给人看的记号。”
      边砚舟坐在他对面,日光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你打算再去那间铺子看看?”边砚舟问。
      “不去了,”南时序说,“我已经看见过他了,他也看见了我。再去一次,反而会让人注意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那个人会来找我。”
      南时序那句话落下去之后,边砚舟没有再追问。他坐在对面,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将两人之间的桌面分成明暗交错的几块。南时序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放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往前走几步,再看它会不会掉进什么该掉进去的地方。

      他没有等太久。当天傍晚,一个半大孩子敲响了边府的侧门,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说是有人让送来的,也不说谁送的,只说了句"给白天买核桃的人",把布包往门房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门房把布包送到南时序手里时,南时序正坐在廊下,翻开那本地方志。

      他放下书,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旧木匣,木匣的边角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和他今天在那间修鞋铺子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匣子里没有放太多东西,只有一枚玉佩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南时序先看了那枚玉佩。青白色的,系着深色穗子,玉面温润,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贴身佩戴过很多年。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确认它和更夫描述中的那枚玉佩是不是同一件。然后他展开那张纸条,笔迹和昨夜收到的纸条一样端正。

      上面只有两行字——"韦家青玉,系于闻全腰间多年。近日未见他佩戴,似是藏起来了。你若寻它,莫在明处找。"

      南时序把纸条折好,和昨夜那张放在一处,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枚玉佩留在匣中,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多看。边砚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送东西的人走了?”边砚舟问。
      “走了。”南时序说,“是个半大孩子,不认识。”
      边砚舟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匣中的玉佩,目光没有停太久。

      “这枚玉佩,”他说,“是他一直戴着的?”
      “应该是。”南时序说,“他现在把它藏起来了。他不想让人再看见它。”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顺着这条线往前走,“他不让人看见,是因为他怕被人认出来。那枚玉佩,在更夫眼里,就是一个人形。如果他把玉佩藏起来了,那他腰上就什么都没有了,更夫说的话,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凭据的轮廓。”

      边砚舟坐在他旁边,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那盏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
      “你打算把那枚玉佩留在手里,还是送回去?”边砚舟问。
      南时序把木匣合上,搁在石桌一角。
      “先留着,”他说,“他把它藏起来了,那说明他现在不太平。等他觉得安全了,他会重新挂回腰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觉得风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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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可以的话二月一号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