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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找到了 “尚书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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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南时序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推开房门时,廊下的灯笼已经被吹熄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灯盏里冒着细烟。
边砚舟的屋门还关着,像是昨夜那盏灯和那几句对话已经用掉了这个夜里最后的力气。南时序没有等他,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沿着昨晚走过的那条路重新往城南走。
白天和夜晚的同一段路,完全是两种模样。青石板路面上那些被夜露浸透的缝隙,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白痕,像是有人用干笔在石板上随手勾了几道线。
他过了石桥,拐进通往城南的那条大路,路边住家的院门大多敞着,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有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像是他只是一个赶路的人。
老榆树在白天的光里显得比夜里低了一些,像是被日光照矮了。树干上那道划痕清晰了许多——边缘的树皮已经干枯卷起,像是一道被放久了还没有愈合的口子。
他抬手比了比,那道划痕的高度和昨夜一样,大约在一个人肩膀的位置。如果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曾在这里靠过树干,那么他的肩高和南时序差不多。
他沿着老榆树往前走,路边那些荒地和旧院墙在日光下露出了更多的细节——墙根处堆着几片碎瓦,墙缝里长着一簇簇野草,草尖已经泛黄了。
他走了一段路后,看见了那条小径。杂草在白天显得更密了一些,但那些被踩倒的痕迹还是很明显,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之后留下的浅沟。他蹲下身,看见草茎上的断口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已经过了至少一两天。
他顺着小径往前走了几步,路比看起来的要长一些,拐了两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忽然开阔了——尚书府墓地的石牌坊就在十几步外。
白天的墓地和夜晚不同,没有那种被月光压住的沉静感。碑林在日光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本摊开在桌面上、被人仔细读过很多遍的书。
南时序没有走近牌坊,而是先在边缘站定,目光扫过碑林与灌木交界处的一小片泥地。泥地上有几道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着经过留下的浅沟,边缘的泥土翻得很深,翻出的断草还没有完全变枯。他又抬头看了看牌坊的方向,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那些拖痕从灌木丛边缘延伸出来,绕过牌坊,拐向墓碑后方的一片空地。
他蹲下身,手指在泥土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痕迹的走向和深浅,但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谱——如果棺材是被人从小径拖到墓地侧面,再绕过碑林转移到另一处的,路径大致如此。
夜间的动静、树林的遮挡,都足够让这个拖运的过程不被人察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他穿过老榆树,回到南街时,街边的馄饨摊已经开始收摊了,锅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路过那家酒馆时,门口的酒旗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昨夜那场对话已经从门缝里漏了出去。他回到边府时,边砚舟正站在廊下,看到南时序回家,走到他面前。
南时序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边砚舟才开口:“那条小径的尽头,通往墓地侧面。那里有拖痕,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过的痕迹。”
边砚舟站在廊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那件薄衫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拖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棺材被拖过的痕迹?”
“像是。”南时序说,“但不是棺材底部留下的。”他比划了一下那痕迹的宽度和深度,“棺材底是平的,拖出来的痕迹应该是两条平行的浅沟。那个痕迹只有一条,像是有人把棺材放在什么东西上面拖过去的。”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
“木板,”他说,“他们用木板垫在棺材底下,像拖雪橇一样拖走的。”
南时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如果是这样,那棺材应该还在某个地方,没有被运远。”他说,“木板拖运,走不了太远的路。他们只是把棺材从墓地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边砚舟,像是在等他把那条路走完。边砚舟站在廊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那件薄衫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你觉得那个地方在哪里?”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是有一页书被翻了过去。
“尚书府里。”他说,“他们不会把棺材运出城,太显眼,也太冒险。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廊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框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安静等候的墨痕。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尚书府不是边府,你不能像走自家院子一样进去。”
南时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坐在石凳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我不需要走正门,”他说,“那条小径通向墓地,墓地连着尚书府的后院。如果棺材被拖进了府里,拖痕应该还在。”
边砚舟没有拦他,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
“换上,”他说,“你那件青衫在白天太扎眼。”
南时序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布料是粗棉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穿过很多次,洗得发旧了,穿在身上不会引人注意。他伸手拿起来,没有多问,起身进屋换上。换好之后他站在院子里让边砚舟看了一眼,边砚舟上下打量一番,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南时序没有再耽搁,从他手里接过那件深灰旧衫,又重新回到城南的小径上。他已经走过一遍,这一次走得更快更熟,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清晰的路线图。他绕过灌木丛,穿过那块空地,沿着拖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拖痕绕过几座墓碑,在一段长满青苔的院墙前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墙很高,但墙根处有一块松动的砖,像是被人反复扳动过,周围的青苔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缝。
南时序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块砖,砖块微微晃动,像是有松动,但没有被完全抽出来。他没有把它整个抽出来,只是顺着它周围的缝隙辨认了一下,确认这块砖确实被反复动过。
他站起身,退后半步,看着那道墙。墙的那一边就是尚书府的后院。
他站在那道墙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的那道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片刻,没有翻墙,只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条路走完了。
回到边府时,日光已经升高了许多。边砚舟还站在廊下,像是没有动过,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在等他回来。
南时序走进院门时,他没问“看见什么了”,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墙根有一块松动的砖,”南时序说,“有人经常从那里进出。棺材应该已经从那个地方运进后院了。”
边砚舟站在廊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也放到了那张桌面上。
“后院,”他说,“尚书府的后院不大,能藏下一口棺材的地方不多。”
南时序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落定。
“今晚,”他说,“我从那里进去。”
夜来得比预想中慢。南时序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檐角的影子从墙根爬上了廊柱,像是有人在用一盆慢慢变凉的水把整座院子浇透。边砚舟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盏没点的灯,像是在等他。
“天黑了。”边砚舟说。
南时序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树叶已经被暮色压暗了,轮廓开始模糊,像是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擦去。
“嗯,”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从桌边拿起那件深灰色旧衫换上,又摸了摸袖中的短刃和玄铁令牌,确认它们都在原位。边砚舟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路上小心”或“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低声说了一句:“那块砖要是推不进去,就别硬推。”
“我知道。”南时序没有回头,推门走进夜色里。
他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路,穿过南街,过了石桥,拐进通往城南的大路。夜里的路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那些敞着的院门此刻都紧闭着,路灯隔得很远,光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团一小团被风吹散了的黄油。老榆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横在路中间,像一道被随手搁置的门槛。
他绕过去,走过那片荒地,沿着那条小径穿过灌木丛。白天的路径在夜里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已经走过了足够多次,脚步没有犹豫。他绕过石牌坊,沿着白天确认过的路线,在那一排被夜露浸透的墓碑前停下来,翻过那道长满青苔的墙,无声地落进尚书府的后院。
院子比他想象的更安静,像是整座宅子已经睡着了。墙角堆着几口旧缸,缸沿覆着一层薄薄的尘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夜风穿过院子,把廊下那串风铃吹出几声细碎的响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迅速安静下来。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陈设。东边有一间柴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狭长的黑缝。西边有一排旧屋,屋檐低矮,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他先走向柴房,推开门,里面只有几捆干柴和一只废弃的磨盘,地上积着灰尘,没有人近期走动的痕迹。他退出来,把那扇门轻轻合上。
然后他转身朝那排旧屋走过去。他数了数,一共三间,最靠里的那间屋檐比另外两间更低,檐角的瓦片有些散乱,像是被什么重物碰歪过。门上的锁是旧的,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不是随意丢在那里的,像是有人用它开过门之后,顺手留在锁孔里没有拔。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只有风从瓦片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他伸手握住那把钥匙,缓缓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夜风里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他没有立刻推门,又听了片刻,才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切得很细的白线。他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屋子不大,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实沉沉的。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隙,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像是合上时仓促间没有对准。
他走过去,站在棺材前,伸出双手抵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向一侧推开。棺材里躺着三个人。尚书府的老爷在最下面,穿着寿衣,脸色灰白。沈姑娘穿着红嫁衣,盖头已经不在头上了,像是被什么人摘走了,露出那张被死亡固定住的表情。而边三老爷被塞在最上面,侧着身子,像是一具被匆忙塞进去的杂物,和另外两具尸体之间有着不易察觉的错位。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极其惊惧的表情,嘴角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南时序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具尸体,只是把棺材盖重新合上,推回原位,像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退后一步,目光从棺材上移开。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重新穿过院子,翻过那道墙,沿着小径原路返回。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把那些已经确认过的东西好好收在了心里。穿过南街,过了石桥,回到边府时,边砚舟还坐在桌边,灯还没有点,像是在等他。
“找到了?”边砚舟问。
“找到了。”南时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