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花》素阳

2、Chapter2

　　Chapter2
　　略略泛紫的暗红。
　　顺着玻璃瓶颈注入透明的高脚杯。
　　液体在轻触杯底的瞬间漾起漩涡，卷起杯中的空气，旋转，渐缓，归于平静。
　　“砰！”枪声一瞬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碰杯的声音。
　　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的人突然抽搐，微合的眸子倏然圆睁，原本涣散的瞳孔却在瞬间凝聚，然后止不住的扩散，沉寂。
　　弹孔清晰地映在脖子正中，瞬间血液飞溅，却只在死者的衣领处留下一片斑驳。
　　手心满是潮腻，微微的虚软，几乎握不住微微发烫的枪柄。
　　很用力的呼吸，甚至听得到发自内里的猛烈撞击，胸口微微发疼。
　　“你找的人不错。”风灏微微勾起嘴角，酒杯微倾，轻抿，动作是说不出的优雅。
　　“没想到那么干净利落。”楚向北的眼里倒是意外的成分占多。
　　虽然脸上这一道口子让他一口气哽在喉间险些上不来，但冷静下来也不至于真得把人逼得神情恍惚精神错乱。
　　他只想知道，这个整天带着个淡漠面具的小子，底线到底在哪里。
　　谁晓得连只狗都不敢杀的人居然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得了解一个人的命！
　　也许，他还真捡到一个宝。
　　“你是单纯的想让他减少点痛苦？”
　　“呼！”童遥依然在剧烈的喘气。妈的，这种感觉比他以前偷东西被警察操着警棍追着连逃三个街区都还来得刺激，“他抽搐的样子，让我很恶心——你满意了么？”
　　狠狠瞪着楚向北。
　　明明是如此血腥的场面，对于这些人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那群西服男依然保持着原先低眉敛目的摸样，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更不要说那两个靠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品酒的男人。
　　童遥忽然有些恍惚。也许地上并不是一具尸体，而根本就是个麻袋。
　　“你要习惯。”楚向北的口气此刻听上去却有些语重心长，“灏，谢了。这小子我带走了。”酒杯与玻璃台面轻触，下一瞬鞋底已经接触到了木质地面。
　　童遥还没来得及回神，楚向北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习惯性地拽起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你别老捏我手腕——”童遥抗议的声音听在自己的耳朵里已是虚软无力。
　　莫名其妙地被拖着走，回头，沙发上的风老大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司空见惯的摸样。
　　“怎么，舍不得走？还想再解决两个？”
　　“呸！”
　　心跳依旧激烈，怎么深呼吸都平静不下来。
　　手里的枪支重量仍在，指尖依稀还留着扣动扳机时的触觉，以及子弹摩擦枪管的一瞬产生的热量。
　　一如四散的血珠。没有溅到身上，却依旧有温热黏腻的触感，伴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挥散不去。
　　童遥多希望今天他不曾对白疏晨出手，不曾陷入这样的泥潭。
　　“童遥？”
　　“……恩？”
　　“我们都是被上帝遗弃的人，注定，得不到救赎。”

　　长长的走廊，一样的木质门框，一样的白墙画框，除了话框中的浓墨重彩有那么一丁点区别。
　　“估计没多久我们就会搬出去，先将就一下吧。”楚向北推开了最左边房间的房门。
　　“我们？”头顶的灯光昏暗，又被楚向北微侧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童遥看不清同样昏暗的房间。
　　“对。你，我，还有晨。”
　　“啪！”按下开关的一瞬，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有点——”
　　“噗！哈哈哈哈——”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触及满屋粉天粉地时彻底爆发，童遥只知道楚向北动了动嘴唇，可惜说了什么完全没听到。
　　略带神经质的笑声在空荡的走廊肆意回响。童遥知道这样的肆无忌惮很有可能触怒楚向北，而惹火他的后果童遥根本无力招架，可是他就是想笑，怎么都止不住。
　　微微湿润的眼角瞥到楚向北越来越青的脸色，心里一个疙瘩，可还是止不住地狂笑。
　　完了，之前是借刀杀人，这回是什么？
　　“你够了么？”冰冷的语声，没有意料中的暴怒。
　　可越是这样童遥越是觉得背脊发冷。
　　“哈哈——呃！”童遥还是想要小命的，于是死命憋住笑。代价却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化作一连串止也止不住的嗝，“够了，呃！”
　　一瞬间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窘的。
　　楚向北瞪着笑到脱力整个人歪在墙上的童遥，眼底的阴冷一闪而逝。忽然伸手，一把拽住童遥的衣领。
　　“你，呃！你干吗，呃！”好好的质问愣被冷不防的嗝声打断，气势全无。
　　一股大力涌来，童遥头一晕眼一花就被整个摔了出去，后背受过创的地方再次遭受重击。不过这次的帮凶不是街头灰白的粗墙，而是楚某人相当具有少女情怀的标志——一堵粉嫩粉嫩的墙。
　　后背的剧痛使得童遥差点背过气去，只是脑子里却是一个念头一闪而逝：不晓得这满屋的粉红印上那只很受小女生欢迎的叫麦啥的粉兔子会有怎样惊世的效果。
　　“很好笑是不是？”
　　眼前的金星好不容易散去，随后冒出来的就是楚大帅哥堪称狰狞的脸。
　　“……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正道。
　　“硬撑着很好玩是不是？”
　　“……”童遥盯着楚向北越发阴沉的脸摸不着头脑。
　　“我拉你入伙就是看上你脑子还算灵活，我可没打算两天就把人吓疯了扔出去！”
　　阴影忽然压下，带着难以言语的压迫力。灯光自楚向北的背后倾泻而下，惨白的光线莫名的刺眼。
　　沉默。
　　童遥不是故意端着个痴愣的脸，他实在没明白楚向北忽然的变脸到底为了什么，当然，他的脑子从枪响的一瞬混沌到现在也是原因之一。
　　“好吧，之前用这种方法试探你是我的错。以后别这么逼自己，知道么？”楚向北的声音忽然听着有些无力，可惜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
　　“……你在道歉？”
　　“有意见？！”
　　“没，没有。”之前的话本来就是童遥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自然被楚向北眼睛一瞪就吓了回去。
　　“我帮你找套衣服，先去洗个澡。”
　　“……在这里？”童遥自然知道楚向北是想让他压压惊，他也确实很需要热水让自己放松一下。
　　总觉得那股浓稠的血腥在鼻尖缠绕，挥散不去。
　　“嫌弃这里？其他房间都住满了，要是你不介意和别人挤一挤我去跟风老大说。”这次楚向北居然没有发火。
　　“不是，只是——”童遥的视线死死纠缠在楚向北刚刚随意从抽屉里掏出来的衬衫上。
　　粉嫩粉嫩的颜色，童遥怀疑他穿上是不是会跟墙壁融为一体。
　　“靠！你还真上脸了是不！”

　　浓重的血腥。
　　伴着暗红的血色在视线里蔓延，铺天盖地，似要吞没一切。
　　下意识要逃，后脑勺却在一瞬撞到硬物，剧烈疼痛。
　　童遥摸着脑袋直起身体，意识依旧朦胧，只是隐隐觉得有冰冷坚硬的触感自身下渗透上来，忍不住抖了抖。
　　鼻尖的血腥依旧挥之不去，努力让视线变得清晰，看到的却是陌生的房间。
　　“啪！”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异响，似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童遥抱着膝盖上的毯子坐直身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瞬间抽搐，意识也在瞬间回归大脑。
　　床上，房间里唯一的床上，某人穿着印有猫头的粉色睡衣，趴手趴脚地占据了整个大床。而之前的物体坠地声，就是这个人一个翻身手一挥扫下去的闹钟。
　　童遥怀疑他也是因为此人大手一挥大脚一踹于是和地板亲密接触了大半夜。
　　摸了摸依旧发疼的后脑勺，算了，跟这种人计较没意思。抱起身上的毯子扔在床尾，不小心扫到了某人露在外面的大脚丫，居然半点反应都没。
　　房间很暗，一时半会找不到拖鞋，于是赤脚踩在略略泛凉的木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心底。
　　摸黑走进浴室，顺手锁上门。
　　伸手拧开一旁的金属龙头，冰冷的水柱瞬间倾泻而下，在白瓷台盆间冲刷。低头，把脑袋埋进一片冰冷中冲刷。剧烈轰鸣声在耳膜间回荡，却冲不走眼前的血红，如影随形。
　　冰冷的触感穿透发丝打在头皮上，一切感官瞬间麻木。
　　不想把他吓疯？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不过，楚向北根本就是个疯子，想必在他眼里所谓疯子的尺度也是与众不同的。
　　嘴角不由自主扯出一抹弧度，水流顺着脸颊下淌，却聚拢在嘴角，沿着唇线蜿蜒，滴落在盆里。
　　不过始终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却似乎是淡了。

　　打开门的瞬间，就被浓烈的烟味呛得眼眶通红，呛咳连连。
　　楚向北不知何时起身，斜倚着窗框，对着窗外两眼放空。
　　窗帘被完全拉开，放眼望去却只是一片浓重的墨影，只在很远的地方有隐隐一丝白线。
　　指尖有隐隐的红点，凑近唇边，下一刻骤亮，逐渐暗淡。
　　袅袅白烟升腾，却融在一片薄烟中，找不到出路。
　　“想享受呛死的感觉麻烦大哥您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呛！”童遥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顺势甩了个白眼，笔直走去开门。
　　楚向北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推开了旁边的玻璃窗。
　　浓重的烟味被瞬间打散，泛凉的夜风直灌而入，窗帘顺势翻滚，床边的电话簿接连翻过好几页。
　　童遥禁不住一抖。发梢的水滴依旧成股淌下，被风一吹，沁心的凉。
　　“我吵醒你了？”童谣思忖难道是水声太大？明明之前那家伙睡得沉得一枪蹦了他都不知道的样子。
　　“如果那么大动静我都不知道的话，我早被人乱枪打死无数次了。”
　　指尖的红点似乎经不起夜风的折腾，亮了亮，随后越发黯淡。楚向北随手扯过窗台上的报纸，直接把残骸拧灭在纸间。
　　之前童遥还在诧异像楚向北这样的流氓祖宗房间里居然会有报纸这玩意，原来是派这用场的……
　　“刚才我有敲门，没听见么？”
　　“啊？”冷水冷风不仅麻木了童遥的知觉，连带麻木了他的智商。
　　“要是再过五分钟你不出来的话，我就打算砸玻璃撬门了。”楚向北的声音被夜风打散了大半，听不出原本的情绪。
　　“……我在浴室呆了很久？”
　　“五十五分钟。”
　　“……呃，我没注意时间。”本就冰冷的身体越发冷汗直冒，童遥摸了摸湿漉漉的脑袋，“我不知道你那么心疼水费——”
　　“……你想死是么！”楚向北气到冒烟，脚下一勾就让童遥身体一歪，下一秒却是一个纵身直接把人扑到床上去了。
　　童遥只觉得小腿一痛，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背脊忽然就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然后一个阴影直压而下。
　　“啊！”不能怪童遥惨叫，楚向北虽然看上去也是精瘦精瘦的模样，可好歹差不多一八零一大男人，这么笔直压下来能不丢掉半条命么。
　　“我让你——你怎么浑身冰冷的。该死！”楚向北骂了句，飞快地扯过旁边的毯子把童遥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跳下床把门窗关紧，“到底是你在找死还是我在找死！”
　　“……我们本来不就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么。”童谣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忽然的温暖让他难以抵挡。
　　“呸，你才是蚱蜢！”

　　“给——”
　　接过盛满水的玻璃杯，指尖是温热的触感，随着末梢神经蔓延，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谢谢。抱歉，大半夜的让你睡不好觉。”
　　对于纪铭，童遥除了感激只有抱歉。
　　纪铭虽然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到底身价无限，又生得一副好皮相，居然一点脾气也没，端茶送水随叫随到。
　　当然，纪铭并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至少，他们曾经兵戎相向。
　　“我说过，对我，不用那么客气。”纪铭不自觉的伸手，也许想拍拍童遥的脑袋，最终却只是落在他的肩上，轻轻一触。
　　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这样奇怪的关系，身体无限接近，心却无比遥远。
　　每次童遥想到过去情绪低落的时候，纪铭总是第一时刻关心备至，但永远，停留在一米以外的地方。
　　“还好你辞职不干了。否则，成天对着个警察，我想我会疯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笑，眼底却是难以磨灭的惆怅。
　　就算没有那些梦境，那些照片，只要见到纪铭，自会想到那段枪林弹雨，血光漫天的日子。
　　然后，自然就是那个招摇过市的楚向北。
　　“对了，你为什么会去当警察？”有些问题很早就想问，但在日趋平淡的生活琐事中，整天虽不至于柴米油盐酱醋的，但总会忘掉点不那么在意的。
　　“那你为什么会去抢银行？”
　　“被楚向北挖坑给害的。”话说童遥从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主，至少在有一顿没一顿那会从没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会从小偷化身为大偷。
　　他一直都以为楚向北是拉他混帮派来着。
　　直到有一天，看到楚向北扛着一大麻袋进屋，然后扔给他一大摞钞票，才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还真是跳坑跳得乐在其中。”
　　纪铭也许话中有话，可童遥没放在心上，只是耸肩。
　　他还有一大好处，就是顺其自然。反正不管什么生活，没两天都会习惯的，何必庸人自扰。
　　楚向北也说过，童遥的淡漠未必就是装的，他只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罢了。
　　只是，感情这事，若要顺其自然，漫不经心，实在是件折磨人的活。
　　“你呢，别给我转换话题。”甩甩头扔掉点让头脑沉重的思绪，童遥没打算放过纪铭。
　　多好的少爷生活，不好好享受，偏偏跑去读什么警校，还非要当刑警。据说还是他家老爷子磨破嘴皮好说歹说没成一缉毒警。
　　人比人气死人。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吹着空调数钞票，有人却要冒着枪林弹雨随时都会被打成马蜂窝的危险才有得钞票数，还有人却风吹雨淋被警察追得跑断腿才有得硬币数……
　　“那不是年轻气盛么，想脱离家族闯自己的一片天。最后的结论是什么，才华再好，能力再强，没有老头子的撑腰，什么都没有。”纪铭苦笑。
　　一瞬的静默。
　　“如果不是遇见我，你也许会有属于你的一片天。”童遥黯然。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有了一片天，又怎么样？”
　　“……”
　　酸到牙疼的话，在寂静的空气里聆听，却是动人心弦。
　　只可惜，听的人，已没有了心。
　　白色的薄纱窗帘在微风中起伏，撩开一线，是深沉的夜。
　　月光隐隐透过窗帘洒下来，却敌不过白炽灯的光芒，散入朦胧的夜色。
　　不知名的虫子在枝头轻鸣，衬得寂静的夜越发沉寂。
　　只有白纱上映出的树影，微微摇曳。
　　“去睡吧。再说下去，明天一早我还要叫人来扫鸡皮疙瘩。”纪铭带笑的声音划破了原本的安静。
　　“好。”轻笑。
　　原本起伏的心绪早已消失无踪。
　　夜，本就是最好的疗伤武器。

　　“童遥，给，贝雷塔92F，比原来那玩意强多了。也省得你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开火。”
　　“……”童遥已经不想再申辩这是意外什么的，反正他和楚向北就俩半斤八两，你一句恶言砸过来，我一句恶语丢过去。
　　“砰砰！”，两败俱伤。
　　童遥接过，不置可否。
　　楚向北说了，这是他的第一次，于是，他只管往袋子里装钱就是，必要的时候拿家伙晃悠两下。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到时候灏会派两个人给我们做接应，放心，铁定顺利。”楚向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银行的保险柜就是他家的。
　　童遥已经跟楚向北四处晃悠了十几天，也算对一切有了大致的了解。
　　所谓的一切，既包括楚向北白疏晨这一块的，也包括风老大那一块的。虽然都是见不得人，法理不容的事情，可总还是有个高低主次之分的。
　　楚向北在第二天的时候问过童遥，后悔么？
　　当时童遥正举着那把丑得要死的乌齐手枪把那只凶狠的德国牧羊犬操得上蹿下跳，哀鸣之声不绝于耳。
　　后悔有用么？
　　没有。楚向北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就算我放过你，风老大绝不会让一个人竖着进这座宅子再竖着出去的。
　　于是童遥耸肩，继续把那只大狗脚下的水泥地打得坑坑洼洼。
　　“白疏晨，你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把关系到他们逃命的车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两遍，楚向北松了口气，跳下车，却朝组织的另一位要员斜了下眼睛。
　　其实，到现在童遥还是很难相信，楚向北和白疏晨居然是两个合伙抢银行的。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应该是风灏风老大手下的小弟，又或者和老大沾上点桃色关系。那才对得起那两张倾国倾城的脸。
　　但楚向北却告诉他，风老大有这个意思，某个冰山白小弟却没这个意思。于是，老大只好想着法子把武器，帮手往小弟身边送，免得到时候钱没抢回来，人倒丢了半个。
　　“什么叫丢了半个？”
　　“以前白疏晨有另外的搭档。结果那一次，只逃出来一个半人，另半个人被血覆盖。”楚向北耸肩，用淡然无谓的口吻说着血色弥漫的一幕。
　　“你是那半个人？”童遥忽然好奇心无限上涌。
　　“怎么可能？”
　　好吧，我知道你能力无限。童遥扔回给楚向北一个了然的表情。
　　“我不过是灏派给晨的全能保镖。要帮他抢银行，要为他排忧解闷，还要打发掉被白疏晨这么个冰山美人磁场吸引来的花花草草，以及某个姓童的小偷——”举着手细细的数，一副生怕十个指头数不过来的样子。
　　“楚向北你这个大偷品行道德好得到哪去！”
　　童遥已然发现，楚向北已经开始拿他当免费的娱乐消遣，看到他变脸定然能让楚向北本就灿烂的笑脸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堪比阳光，甚至让他衣服上的花儿黯然失色。
　　当然有赢必有输。
　　有的时候端着个锅底脸的也会是楚大帅。
　　“恩？”神游天外已然好几天的白疏晨，终于用鼻子稍稍哼了声，已示回应。
　　“我说，我们明天——”
　　“我知道，明天一早对不？我去装弹。”拍拍屁股走人，白小弟自始自终没有变过脸，甚至没有看过楚大帅一眼。
　　一物降一物。
　　童遥看着楚向北气到冒烟的样子，肚子笑得抽筋。
　　当然，表面，他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我也去装弹。”童遥赶紧在楚向北爆发前，往另一方向拍拍屁股走人。
　　他可不想成为炮灰，尤其面对的是楚向北这个火药桶。
　　“童遥，你——”楚向北在他身后气得牙痒痒。
　　当然，童遥幸灾乐祸的心情没几分钟就被破坏殆尽。
　　一堆9MMParabellum散乱的堆在桌上，童遥对着它们干瞪眼——以前都是楚向北装好送到他手里来的。

　　在还没有沦落为小偷之前，童遥也还是有一个勉强能称为正常的童年。
　　虽然有个吸毒的爸，但至少还有个爱自己的妈，至少还有和一般小孩一样的兴趣爱好，至少也曾经在游戏机房操着个机关枪一路狂扫。
　　可这惊险的一幕真的在面前炸开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柜台的玻璃大片大片砸下，铁栅栏上间或的凹陷痕迹，雪白的墙上一排或深或浅的弹孔，墙角的探头早已七零八落。
　　凌乱的脚步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伴着一张张惨白失血的脸。
　　“抱着头，到角落蹲好！你，给我把它打开！”楚向北举着MP5指指保险柜，一个年轻女职员颤颤巍巍地起身。
　　“砰！”又是一声枪响。
　　食指离紧急报警按钮仅咫尺之遥。
　　尸体缓缓划下，胸口晕出一片血红，背后的墙上，亦是一道清晰的血痕划过。
　　白疏晨稍稍垂下手，没有一丝颤抖。
　　童遥举着手里的枪指着那个不停发抖的女职员，监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很奇迹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很稳。
　　事前不紧张是假的。以前是小偷小摸，被抓包了顶多被人拿着个棒子在后面追。哪里有火枪大炮的……
　　不过事到临头，他倒镇定了。只是觉得那该死的头套特别紧。
　　“撤！”一人扛着两个袋子往外冲，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接应的车第一时间驶来，伴着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妈的，是枪声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么！他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警方居然那么迅速。
　　“喂，你在发什么呆？”楚向北冲他大喊，他已经在第一时间上了车，伸手接人。
　　“砰砰！”一连串的子弹在车身附近炸开。
　　靠，警察不都要啰嗦好一番才开枪的么！
　　“小心！”楚向北的一声大吼，童遥的心脏瞬时收缩。
　　不远处隐隐火光一闪，下意识的，举枪扣扳机。
　　一瞬间，血色模糊了双眼。
　　“快把手给我！”
　　车子靠近的一瞬，胡乱的伸出手，立刻被抓紧，伴着一股大力涌来，被直接拖上了车。
　　和着干燥的温暖，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是安定的触感。
　　“没事？”楚向北微微皱眉。
　　童遥摇头，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拽下头套，都把他闷得头昏眼花了！
　　几乎同时楚向北举起枪一阵扫射，车子杀出一道血路，愣是冲出了包围圈。
　　“放心，这家伙车技一流，那拨蠢蛋警察追不上来的。”楚向北很顺手的在童遥头上拍了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架着墨镜，看不清脸。
　　“白疏晨，你受伤了？”童遥忽然想起之前眼前晃过的一片血红。
　　“没事，没伤到手臂的血管。”回答的却是楚向北，手里做着紧急止血措施，“海，直接到邱旻那里！”
　　白小弟微阖着眼，随着楚向北有些粗糙的动作微微皱眉。
　　“知道了，老大。”
　　“噗！”童遥随手拿了个水瓶子喝水，一不小心，天女散花，“老，老大？”
　　童遥对着楚向北大眼瞪小眼。
　　当然童遥的眼睛再怎么大比起楚向北那不正常的尺寸还是有点距离的。
　　“海，你早该改口了。”楚向北皱着眉，甩甩被童遥喷得斑斑驳驳的衣服下摆，“我只是曾经的老大，现在，风灏整天对我指手画脚的。”
　　曾经的，老大？
　　童遥的心脏不自觉地抽搐。
　　永远穿得极富春天特征粉嫩到极致的老大？
　　又抽搐了一下。看来当年跟着楚向北的那群小弟迟早有一天会死于心绞痛。
　　“童遥？”
　　“恩？”童遥还在那里纠结他会不会也得心绞痛，楚向北放大的脸忽然撑满了整个视野，下意识地退后，后背撞上椅子的靠背。
　　“你躲什么？我想夸你刚才那一枪开得漂亮！”
　　“啊？”
　　“一枪爆头，那拨蠢警察一团乱。”
　　“……我本来只是想打掉他的枪。”
　　“……那你以后每次都盯着对方的手开枪——”

　　从邱旻的私人诊所出来，童遥一时有点缓不过劲来。
　　邱旻显然和楚向北他们交情匪浅，搞不好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些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童遥看那个邱旻怎么看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胡子都没长硬的破小孩能干什么大事？
　　但楚向北却是对那破小孩十足的信任，把白疏晨扔进诊所，丢下一句“你小子看着办”就拽着童遥换了衣服跑了出来。
　　“就这么把他丢下了？”
　　“放心，过会风灏就会来，我们杵在那干嘛。”楚向北脚步不停，扬了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来的车钥匙，“邱旻那小子的车一年到头派不上什么用场，咱们帮他试试性能。”
　　……童遥炸舌，那小子满十八了？
　　“呃，楚向北，你打算带我去哪？”虽然对于楚老大自说自话我行我素的行径已经习惯了大半，可紧张了大半天的神经倏然松懈的同时还伴着铺天盖地的疲惫。
　　童遥现在就想回那个粉天粉地的房间，扑到那张大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去了就知道。”打开车门，直接把童遥塞进副驾驶座里。
　　“我很困。”屁股一沾到还算柔软的坐垫，就再也不想起来。眼皮似有千斤重，死命往下耷拉，撑都撑不住。
　　“在车上睡，到了叫你。”楚向北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在童遥的耳朵里跟催眠没啥两样。
　　“到底要去干嘛？”
　　“庆祝一下啊。我们的惯例。”
　　“我们？不叫上白疏晨？”童遥花了很大的力气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却只能很模糊的看到一线天光，然后是模糊难辨的轮廓，属于楚向北的侧面轮廓。
　　“你就那么相当千瓦灯泡一枚？”
　　“……啊？”
　　“睡吧，到了叫你。”楚向北被童遥的迷糊样惹得发笑，伸手摸了摸童遥的头。略硬的发丝微微扎手，“就当是彻底的放松，别把自己绷太紧了——”
　　“啪！”难得的闻温言软语却被突然的一拍堵了回去。
　　楚向北望着自己的手背一时缓不过神。明显的红印，手指的轮廓森然。
　　“……别，把我，当狗。”
　　手指根根收拢，隐隐泛白的关节，听得到其中发出的“咯咯”声。
　　“算了，这次不跟你计较——”楚向北叹气，却把身子侧过去，伸手在童遥身侧折腾。
　　“你，你干吗？”满满的睡意忽然逃得无影无踪。
　　“什么干嘛，怕你摔出去啊！”楚向北晃了晃刚刚摸到还没来得及替童遥扣上的安全带，忽然眼底精光一闪，“原来你小子居然怕痒！”
　　手指有意无意划过腰侧，还故意在腰眼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喂，你给我让开！我自己来！”童遥的身体几乎整个弹了起来，连带某人凑得极尽的呼吸，热气笔直喷在脸颊上，滚烫一片。
　　“好吧。”楚向北居然很好脾气的让开了。
　　反正机会有得是，只要有这个把柄在手上万事无忧……

　　“纪铭？还没睡着？”身边的人很轻地翻了个身。
　　关了灯的房间很暗，只有朦胧的月影，还有扭曲纠结的枝干，稀稀疏疏的叶片投下的斑驳的影，和床单纠缠在一起。
　　“你不也是。”略略朦胧的声音，带着不怎么清醒的口吻。
　　“我一闲人日夜颠倒都不是问题，可明天你还要去公司。”
　　“不行我不去了，反正我是老板，谁敢有意见。”语声忽然近了。
　　纪铭忽然半个身体压了过来，然后连同被子把童遥抱了个满怀。
　　其实如果他小只点，可以把这种姿势形容为考拉抱树。可惜哪来那么大只的考拉，那么细瘦的树干……
　　“纪铭。”童遥伸出指头戳。妈的，这家伙的肌肉怎么练的！
　　其实以前童遥瘦归瘦，还不至于像现在除了骨头还是骨头，风一吹就跟着跑了的模样。如果一开始就这样，估计楚向北压根不会拉他入伙。
　　到时候不知道是人扛枪，还是枪压人。
　　可惜……
　　“恩？”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大街上撞到的那次，你莫名其妙的愣了，我拔腿就逃。”童遥收回跑远了的思绪，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人身上。
　　其实在那之前童遥就已经远远看见过纪铭，某一次在和警方相持的时候，那个高高帅帅的男人实在很抢眼。
　　那时候小海还嘀咕过一句，完蛋了，现在连警察都那么有腔调，那咱们都别混了。
　　“你逃得真的很快。”
　　“喂，你为什么会愣？”尤其那个时候的童遥一看就是畏罪潜逃的模样。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有一次接到报案，说有银行遭持枪抢劫。那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就坐在司机座后面，握着腰间的枪紧张得不得了。然后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对面的车都在等红绿灯，然后一晃而过看到你的侧脸。第一感觉，靠，这男人长得绝了！第二感觉，哇，这个人POSE摆的真不错，眼神那叫一个飘忽！痛痛痛痛，别捏我的手臂！”
　　“你小子皮痒是不是？”
　　“是你让我说的。”即使在昏暗的房间，纪铭的眼睛依旧黑得发亮。
　　“……所以，所以那次凌越能捡到我的手机并不凑巧。你已经派他盯梢很久了是不是？”
　　“是。”
　　“亏你还是个警察。”掐着某人的手臂再用力一扭，“假公济私！”
　　“我确定明天我不用去公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