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34、秋憬 “

　　“小宋比以前进步不少，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嗯。不过还是差了一点。”
　　“还年轻么。”
　　......
　　延伸往上的大理石梯上，两个身着笔挺军装的人走得不紧不慢，细碎的说话声缭绕进雨后的潮湿雾气里。
　　一棵长势旺盛的奇劲松不知道为何逃脱了修剪的命运，横长的枝干伸进路中，针叶上还挂着沁凉的水珠，摇摇欲坠。
　　韩文清抬手在叶修耳边挡了一下，那水珠从他手背上滑下，带出了一道水痕。
　　叶修抬脚再迈上一层阶梯：“到了。”

　　成排奇劲松后掩映着两个墓碑，清明时来放过的花早已枯败不见踪影，大雨冲刷过一遍，黑色石碑上不见一点灰尘，透亮得映出了模糊的人影。
　　“我隐约记得我妈和我提过一次，叶秋去看他们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你。”
　　叶修弯下腰，伸手拂去了两根被吹过来的枯黄针叶。
　　“嗯，叶上将和叶夫人那会儿级别很高，那次是我唯一一次在营地里见到他们。”
　　叶修提了提嘴角，偏头看韩文清：“你叫他们什么？”
　　韩文清表情一顿，抬起眼眸，眼尾缓缓松懈了少许。
　　叶修本没有想等他说什么，胸廓一起伏正要张口，忽的听见旁边韩文清字正腔圆的稳重声线。

　　“爸，妈，沐秋，我和叶修来看你们了。”

　　叶修微张着嘴，往旁边看去。
　　韩文清目不斜视地看着两座墓碑。

　　“前些年一直没有郑重地和你们说过什么。当年为了稳定霸图的局势，我一直在以哨兵的身份活着，这也间接导致了在你们离开以后，叶修又失去了他的向导。”

　　韩文清半低头看着墓碑，声音依旧平稳。

　　“沐秋，对不起，不管你能不能听见。十年前我觉得这句话太轻，不配和你说，但是经过这一次后，我想我还是应该和你说一次。”

　　墓碑上的少年笑容依旧，还是漂亮耀眼的模样。

　　韩文清低声说：“我和叶修都不会忘记你。”

　　对戒相碰很轻的一声叮铃细响，掌心间湿冷的空气被温暖挤走，叶修握住了韩文清的手。

　　韩文清转过脸，正看见叶修半阖的眼角，嘴边带着一点轻薄的弧度。
　　“我们该做的事都做了，你们的仇也报了，沐秋，你也别装大尾巴狼了，老韩这人思想负担重，你得空也帮我开导一下。”

　　“胡说什么呢。”韩文清看向他。
　　叶修却一挑长眉，没看他：“你们知道就好，拜托了啊。”
　　韩文清握紧他的手一拽，两人肩膀抵在了一起。
　　接着板着声道：“乱说什么。”
　　叶修嘴角轻提，手放在韩文清腰后把人整个揽过来。
　　“那不说了，回家吗？老韩。”

　　许是真的不该在老头儿老妈面前和韩文清同志拉拉扯扯，有一天的晚上叶修真的梦到了他们。
　　梦里是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老妈下班回家逮到他在打游戏，拉着在厨房好一顿说，洗菜时候说，切菜时候说，油锅滋啦滋啦响也不能阻止老妈念叨他不好好念书就知道打游戏，他被这无敌金刚经念的打了个哈欠，后果可想而知。
　　老妈没收了他的游戏机，还说以后只给叶秋玩儿。他有点生气，正准备回房间拿叶秋的玩具狗泄愤，就一头撞上了老头儿的大腿。
　　昨天让你背的枪械理论背了多少？老头儿板着声问。
　　叶修：……

　　这其实是个噩梦吧。
　　叶修痛苦地从枪械理论的地狱里挣扎出来，睁开眼发现韩文清靠坐在床头。
　　桌上的闹钟显示04：57。

　　叶修顶着将散未散的睡意往旁边靠了靠：“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韩文清抱着手垂眼看他：“那你半夜突然背什么枪械理论？”
　　梦里的痛苦感受仿佛又回来了，叶修瞌睡都醒了一半，闭着眼睛抱在韩文清腰间蹭了蹭，苦笑道：“别提了，做噩梦了。”
　　他抬起脸：“我把你吵醒了？”
　　韩文清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翻身睡下把人抱进怀里，半晌才叫了一声：“叶修。”
　　叶修被这一声叫的有点懵，“在呢。”
　　韩文清在他颈间深吸了口气，突然说：“我想…你。”
　　叶修睁开眼睛，这下瞌睡全醒了。
　　“老韩，哥得让你知道哨兵……唔……不是我开玩笑的你别激动……老韩！”
　　……

　　梦里是学校后山的那棵古槐树，栗色短发的少年正坐在那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他一笑：“你来啦。”
　　韩文清一时有些犹豫，脚下却径直向少年走去。
　　记忆中吵乱的品冠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古槐树下竟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韩文清微微张口：“我……”
　　苏沐秋笑着说：“真好。”
　　韩文清抬眼看去，少年弯着黑亮的眼睛，笑容温和，并没有在看他，视线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什么真好？”韩文清问。
　　少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随即仰起头，望向渐渐泛白的天空。
　　清越的声音徐徐飘在风里。
　　“你看，天快亮了。”
　　韩文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深墨的天际褪去颜色，浅浅的蓝铺着纯净的白，安静等待着第一抹晨光的序幕。
　　在那之下，少年带着嘴角的笑意看向他。
　　那双澄澈的眼睛好像在说着什么，但韩文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读懂。
　　只好又和少年一起看向天空。
　　是的，天快亮了。

　　新历70年的荣耀演习赛在夏末时结束，修整之后，在中央塔举行授奖仪式和赛后总结。
　　这其实是分配很合理的两部分，授奖仪式先轻松一下，赛后总结就准备挨骂。
　　而论起训人，为保效果最好，当然还是要让韩文清来。
　　军事委员会将所有参赛塔上报的资料汇总，加班复盘了两天，接着的训人环节就交给了韩文清。

　　自新联盟成立，主塔地位不再固定，地方塔也可通过每一年的荣耀演习赛晋升主塔，但相应的，本来的主塔也会因为荣耀演习赛成绩跌出前八而取消主塔资格。
　　是否是主塔，决定着接下来一年所得的资源和扶持，也包括民众的流向，重要性可想而知。
　　每个塔参加荣耀演习赛的队伍都代表了其最高的战斗水平。
　　之前霸图一直是韩文清带队，张新杰做副队，这是他头一年在清醒的时候没有参加比赛，因此拿着今年霸图的数据分析很有些老父亲看儿子成绩单的意思。

　　秦牧云66年进入霸图哨兵部，70年才正式代表霸图参加荣耀演习赛。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赛后的总结会，没什么经验，被韩文清不留情面的把比赛时的每一处细节错误都摊出来在屏幕上放大时整个人都有点懵，接着就挨了一通不停气的直球批评。
　　用时也不长，韩文清说他的部分只占了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前韩文清在秦牧云心里还是那个严肃负责，不苟言笑的霸图前塔长。
　　五分钟后，这个形象烟消云散，秦牧云心里只剩下一句话：“队长我错了，队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中场休息，秦牧云面上不显，但尚未遭受太多打击的心灵此刻还没缓过劲来，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旁边坐了微草的刘小别上校，撞了撞他的手臂，“嘿，你没事吧？”
　　秦牧云有些木然地转头看他。
　　刘小别刚也遭受了同样的伤害流程，而且很多细节应该是他们塔长王杰希专门圈出来让韩文清代骂的，伤害着实不小。
　　但此刻看起来却比秦牧云轻松很多，毕竟是早他三年的前辈，挨骂也有经验了。
　　“你新人嘛，第一次才被骂五分钟，很不错了。”
　　秦牧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上校说笑了。”
　　刘小别往他旁边看了一眼，看见同样垂着头没有缓过神来的宋奇英，“啧”了一下，“今儿还没到轮回的场，等明天你俩再来看看孙翔，学学他，那家伙，脸皮厚得谁骂都不顶用。你们俩就是脸皮太薄了……哎哟卧槽，叶上将怎么来了。”
　　秦牧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韩文清正在台上整理文件，叶修不知道从哪个门进来的，已经晃悠悠走到了韩文清旁边。
　　大半的人都还在座位上养神或是聊天，没有出去，叶修这一进来，聊天的不说话了，养神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大家都盯上了今年以来联盟最大的八卦新闻主角。

　　严肃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八卦两字的浮现而减少，毕竟韩文清在大多数人眼里现在周身还冒着让人心底生寒的黑气儿。
　　可叶修似乎全没感觉，只见他军装外套将掉不掉地披在身上，右手大喇喇地就往韩文清腰间伸去。

　　危险！
　　秦牧云脑海里蹦出了这两个字。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就敢轻薄韩文清。

　　在场大半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希望人没事。
　　刘小别于心不忍地眯了条缝。

　　然而。
　　那只危险的咸猪手确实是握在了韩文清劲瘦的腰间。
　　韩文清理文件的动作停住，深刻的眉目间浅浅地皱了一下。

　　要打起来了吗？
　　秦牧云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却一直没能吐出来。

　　“手怎么这么冰，你早饭是不是还没吃？”
　　韩文清偏头问叶修。

　　众人：“……？”

　　只听叶修懒洋洋地应道：“刚起床，等你一起吃。”
　　韩文清转身把叶修身上披着的外套抖开，让人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穿好，边扣上扣子边说：
　　“感冒了你就等着我收拾你。下面找个位置等着，半个小时。”
　　叶修跟个无骨娃娃似的让他摆弄好，又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便向着台下走来。

　　韩文清看着他坐下，才转过头扫了一圈，严声道：“醒了没，继续。”

　　众人：“……”
　　秦牧云：“……哦。”

　　荣耀演习赛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叶修没跟着韩文清回霸图，而是先去了趟兴欣。
　　没了他，兴欣这年的荣耀赛看得出来还在磨合，叶修也没多言，跟大家吃了饭，就和沐橙慢悠悠地往家走。
　　“微草那边好像想把一帆要回去。”
　　叶修：“是王大眼儿想把他要回去吧，让他做梦去。”
　　苏沐橙笑笑：“还是要看一帆自己的意愿。不说这个了，你和韩文清最近还好吗？”
　　“挺好啊。”叶修拿了根烟出来点上：“你呢？还适应吗，要是太累了不用硬撑。”
　　“我也不能老站在你身后。”
　　女生把几根跑到胸前的头发捻到耳后，微抬下巴：“总有这天的。”
　　叶修偏头看了她一眼，叼着烟含糊地“嗯”了一声。
　　接着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军装在身，新任的兴欣塔长一半头发盘在脑后，一半自然铺开。看起来温柔且平易近人，实则每根头发丝都打理得整齐。
　　被叶修这么一揉，就很有些破坏形象。

　　苏沐橙嗔笑着推开他的手。

　　叶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退役了就跟我说，我去老冯面前撒泼打滚也满足你。”
　　苏沐橙被他逗笑了：“好。”

　　修整期过，兴欣塔又热闹起来。
　　叶修这个前塔长也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在塔里晃来晃去，于是挑了个少有人至的高层，看底下人来人往。
　　延展出来的小露台上还有潮湿的水汽，前几天刚过一波寒潮，冷得都不像秋天。
　　叶修喝着红茶，送走了又要去奔忙的方副塔长，想起来今天还没联系过韩文清。

　　刚这么想着，智脑里接收到韩文清的通讯请求。

　　他们不在一起时的通讯内容无外乎说两句公事，加两句老韩的唠叨，叶修偶尔问一下小点。
　　但今天不太一样。

　　“我包了汤圆，你什么时候回来？”韩文清的语气有些别扭。
　　叶修眨了眨眼睛，脑海里自动帮韩文清把这句话补全了。

　　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才进深秋，旁边的木绣球就都掉光了叶子，丑不拉几的。叶修微微抬头，秋日的风带着萧索，吹过他耳畔。
　　风过后，四周静无声息。

　　过去这三十年，他几乎没有过什么憧憬的时刻，但这一分钟，他很想知道韩文清做的汤圆是什么馅儿的。
　　想知道他们明天会吃什么。
　　会带小点出去玩吗？
　　会去看下一年要参加荣耀赛的队员们训练吗？

　　他们以后每一天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突然无比憧憬。

　　他对那边等了许久的韩文清说道：
　　“等会儿就回，能赶上吃汤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