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31、我讨厌你 1

　　1.
　　自有意识起，郭明宇就知道自己在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朝不保夕，对，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屁孩懂什么朝不保夕，他只知道如果今天再握不牢枪，那就又得饿肚子。
　　在那个懵懂的年纪，他最大的烦恼是如何打败住对面的约瑟，如何在开枪的时候站稳，不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他的认知中，生活就是那个光线晦暗的地下格斗场，是放松的地方是一周换一次菜单的食堂。
　　在被派往霸图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生活：不会半夜被人打醒，不会饿肚子，甚至连食堂的食物都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最令他不适应的，是他到学校的第一天站在新生入学的操场上，身后不小心有人撞了他一下，那人说着抱歉转过身来，弯着眼睛，笑容明亮又耀眼。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郭明宇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笑容，几乎是一瞬间就撞进了他的心里。

　　“你也是来报道的吗？”
　　那人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沈钰，以后就是同学了。”

　　2.
　　他的舍友叫叶秋，是一个好像干什么都很随意的哨兵，对他刚开始时没掩饰好的僵硬也视若无睹。
　　他暗暗观察了叶秋很久，直到互勾脖子称兄道弟，叶秋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察觉，除了实战课，他永远是那副称得上有点懒怠的样子。
　　郭明宇最后得出结论：这人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关我何事”。

　　除了叶秋，他还有一班“各有神通”的同班同学。
　　有刚开学就嚣张揍人的塔长亲儿子；有一言不合飙开气场震破整间教室的“百花老大”；还有脸皮厚到人尽皆知，无时无刻不在探查户口的“光荣留级生”……

　　郭明宇刚开始的那段时间过得可真是绵里藏针般的胆战心惊。

　　但所谓伪装，最好的技巧就是没有技巧。

　　郭明宇知道自己不是个所谓的“善茬”，干脆也就不当善茬。
　　他看不惯那些磕碰不得的“少爷”，有切磋机会的时候下手从不留力气，因此他的实战搭档一节课换一个，直到换成了沈钰——这些少爷们的头头。

　　沈钰是他们的班长，好像天生自带话筒，往讲台上一站，通知下节枪械课实践改理论都像是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可郭明宇不喜欢他那个样子，但他说不出理由。
　　直到有一天坐他后面的魏琛和叶秋嘟囔了一句：“啧，我怎么老感觉这小子笑得那么假呢？”

　　他恍然大悟。
　　对，沈钰站在台上的时候总是笑得那么假。
　　尤其是和记忆中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比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郭明宇不理解，甚至有些生气。

　　因此和沈钰搭档的第一节课，沈钰伤得那几天抬手写字都不太自然。

　　郭明宇以为自己又要换搭档了，结果缠好拳带走进训练场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老位置上的沈钰。

　　那少年看见他，礼貌性地冲他笑了笑。
　　郭明宇愣了一下，随即又有点生气。
　　前者是因为那一瞬间他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当初惊鸿一面的耀眼，后者则是因为那让他铭记的耀眼很快就消失在了“沈钰牌”的假笑里。

　　郭明宇撩下一半眼皮，沉着脸走了过去。

　　这天他下了个结论：他讨厌沈钰。

　　3.
　　那时候郭明宇对正常的社会化习俗还只是有样学样的程度，他并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沈钰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就只能当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他有一对声名显赫的父母，而亲哥哥却是个普通人，他是作为家族的希望出生的，身边又有韩文清这样血淋淋的例子，他从懂事开始就把伪装的所有好品质当成了自己“原装”的脸面。
　　是了，他竟是个比郭明宇这个卧底还能“装”的人。

　　那么面具什么时候会掉？
　　当然是自身难保，没空去管面具还有没有粘脸上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是他们新入学的第一次期中考。

　　沈钰在他面前摔了个极其不雅的“狗吃/屎”，同时也把那层面具给摔掉了，来不及黏巴黏巴就给踩碎的那种。

　　哨兵的五感何其敏锐，郭明宇笑不出声，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嗡鸣，沈钰哪有感觉不到的道理。

　　运气差点的落单考生还在找搭档的时候，沈钰向他挥出了拳头。
　　韩文清扒开草丛看见叶修的时候，沈钰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一下子打得更凶了。
　　等孙哲平拖着半死不活的魏琛都快走完一半的时候，他俩还在那块小平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郭明宇不由得想，沈钰平时要也能露出这种疯狗似的狠劲来，他身后那群“娇弱”的跟屁虫们想必早已作鸟兽散。

　　可是面前这个看不见脸的小疯子却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你好，我叫沈钰。

　　那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响起来，郭明宇闷哼一声，被沈钰一拳送了一个同款的“狗吃/屎”。

　　这就是走神的代价。

　　郭明宇趴在地上愤愤地想：他果然最讨厌沈钰了。

　　4.
　　期中考回来以后，郭明宇和沈钰从面和心不和，变成了两个炮仗炸一块——要掀屋了。

　　“郭明宇！沈钰！我再问一遍，你们两个要不要换搭档！”
　　教官拦在两人中间，语带严厉。
　　而刚还在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却异口同声。
　　“不要！”
　　“不换！”

　　众人：“……？”

　　“你俩怎么回事？”叶秋吊儿郎当地叼着烟问郭明宇。

　　另一边的韩文清也皱着眉问沈钰：“你和郭明宇怎么了？”

　　各挂了一脸伤的郭明宇&沈钰:“没事！”

　　叶修&韩文清：“……”

　　这种时常让人吊着下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诡异场景持续了整整半个学期。
　　那个学期结束的寒假，“流浪儿”身份的郭明宇自然是无家可归留校了。
　　本来家就在霸图的沈钰出现在霸图地界里其实也并不意外。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喝多了的沈钰为什么会挂在他郭明宇的身上，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
　　沈钰为什么喝多？
　　因为这是他的生日聚会。
　　郭明宇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个酒吧是他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最后，沈钰为什么会挂在郭明宇身上？

　　“……”
　　郭明宇站在这处小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把快要滑下去的沈钰往上抻了一把，和他体型相当的少年这会儿整个贴在他身上，不知道的以为他俩难舍难分在这互诉衷肠呢，毕竟这姿势实在令人误会。
　　这酒吧里那么多来给他庆生的人，不知道是懂事得故意不来打扰沈钰的好事，还是郭明宇帽沿下的轮廓太过冷气逼人，总之竟然没有一个人靠近，哪怕是来接手一下沈钰。

　　他怎么就能相信在人群里看到他，对他挑衅一笑的沈钰会是清醒着的呢？
　　郭明宇简直被自己下意识的愚蠢震惊的五体投地。

　　站着都直往下滑的沈钰贴在郭明宇耳边小声道：“郭明宇，你就是个大傻/逼。”
　　郭明宇：“……”厉害，吐词还怪清晰的。
　　沈钰矜持地打了个酒嗝，好像在传递什么重要情报似的，认真的压低着声音：“你凭什么讨厌我？我哪里不好？只有傻/逼才会讨厌我，你这个大傻/逼。”

　　可以，很有逻辑。
　　郭明宇抬头长叹一口气，算了，他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他生无可恋道：“我不讨厌你行了吧。”

　　沈钰此人，可能有间歇性抽风的毛病，比如打架的时候会突然发疯，一下子全出狠招。喝多了大概也有此毛病，此时他静了一会儿，突然咯咯咯笑起来。
　　郭明宇直觉不好，突然被沈钰拽着衣领一推一拉，两人面对面，那张他曾经见过的明亮笑容登时出现在他眼前。
　　在郭明宇一时掩不住的怔愣眼神里，沈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宣布：“我知道了，你喜欢我！”

　　郭明宇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钰维持着那个笑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要不摔死他算了吧？
　　郭明宇震惊地想。

　　可电光火石间，他还是伸出手一把把他拉住了。

　　把沈钰背回宿舍的路上，郭明宇想：我再也不要跟这个精神分裂似的变态打交道了！

　　后来……
　　后来他就一直没摆脱这个变态，去而不复返地走在了打脸的路上。

　　嘴上说着不吃沈钰给他带的食物，其实饭盒都快舔干净了。
　　老是横眉冷眼地对沈钰，但沈钰要是哪天被他弄烦了真不理他，他又要别别扭扭的去求和。
　　郭明宇老是想，我不是卧底吗？我得离沈钰远一点。
　　然后第二天又眼巴巴地等着沈钰朝他走过来。

　　沈钰很纳闷：“你怎么就是不承认你喜欢我呢？”
　　郭明宇：“我讨厌你。”
　　沈钰：“……好吧，那这个你还吃吗？”
　　郭明宇：“……吃。”

　　净是这些小打小闹就算了，郭明宇怒己不争地想，我总不至于在大事上也没分寸吧。

　　5.
　　没有很久，大事就来了。
　　58战役爆发。
　　对过了快三年自由生活的郭明宇来说，这是个机会。
　　如果把握住，他就再也不用回那个可怕的地下训练场，从此以后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在天空飞过的雄鹰不会愿意再被关进笼子里。
　　郭明宇想，谁都不能剥夺我重获自由的权利。
　　我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想像现在这样，起码活得像个人。

　　可是，可是沈钰义无反顾地参军了。
　　他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决绝又哀伤。
　　郭明宇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不停呐喊的内心几乎快要绷不住表面的平静。
　　你什么都不懂！
　　你知道我跟你去参军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知道我再被那些人握在手里会发生什么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郭明宇几乎喊的破音。
　　可沈钰只是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走吧。”

　　对，我可真是太讨厌这个人了。
　　郭明宇想。

　　他当然要走，他要走到一个那些人再也找不到他的地方，离这场战争、离沈钰、离他隐瞒身份骗来的这些“好兄弟”都远远的。
　　他当然会这么做……

　　郭明宇隐藏气息躲在运输箱堆后面，看着被他并不陌生的“地下训练场队友”围住的沈钰——他已经重伤昏迷。
　　救沈钰就要重新回归那个地下队伍，不然他没法保证沈钰能活着走出这里。
　　不救沈钰……
　　郭明宇痛苦地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如果不救沈钰……不救他……

　　郭明宇闭紧了眼睛从运输箱后面跳了出去。

　　——我怎么可能不救他。

　　6.
　　沈钰几乎是被暴力弄醒的。

　　郭明宇本来是想给他渡点水，可是渡着渡着就变了味儿。
　　他满心愤懑地想：让你装逼，让你逞能，最后还不是只有我来救你。
　　连带着压在沈钰唇上的力道都越来越重，苍白的嘴唇被蹂躏地嫣红，沈钰不堪折磨地终于被弄醒了。

　　郭明宇此时心里多少的怨恨，在对上沈钰看到他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睛，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算了吧。
　　郭明宇满眼通红地低下头去，轻轻含住沈钰有点破皮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舔了两下。
　　心里很有些无力地想：救都救了，还能怎么办。

　　沈钰放弃不下霸图就放弃不下吧，反正他一定会想到办法和他一起活下去的。

　　可是他这种想叛逃主人的卧底，本身就合该只有一个结局。
　　他早该想到的，而不是到了北桥城临别的那时候才发现他什么都斗不过。

　　他近乎麻木地被人从沈钰身边扯走，他想，我不是知道总有这一天的吗，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可是满脸的眼泪好像又在打他的脸。

　　他看着沈钰绝望地不肯闭上的眼睛，心痛得连闭眼的动作都做不到，只好眼睁睁地看着。
　　他想，没关系，起码沈钰活着，不管他回去要面临什么，起码沈钰活着。
　　沈钰会活着等到援军，而他也会努力活下去，总有一天还能告诉沈钰，他没有背叛他，没有背叛他守护的联盟。
　　他为了他，丢弃了他前十五年所接受的一切。

　　再见了沈钰。

　　郭明宇这么一想好像悟透了，顺从地让重伤的身体侵蚀他残存的意志。
　　这时有人从他身边走过。
　　他们——朝不肯闭眼的沈钰走去了！！

　　郭明宇猛地睁大眼睛。

　　抓着他的两个人没想到他还能爆发出这样强悍的气场，没准备地被整个震飞了出去。

　　刚才还一副濒死模样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向那边而去：“别碰他！我说了别碰他！！滚！！”

　　你好，我叫沈钰。
　　我知道了，你喜欢我。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
　　你怎么就是不承认你喜欢我呢？
　　郭明宇，你就是个大傻/逼……

　　对，我可真是个大傻/逼，我这么讨厌你，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

　　霸图边境的冬风刮得人骨头都疼。

　　郭明宇不甘心的身躯终于在离沈钰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倒下了。
　　这可真是个不好的兆头，说不好下辈子都碰不到一起了。
　　郭明宇望着铺天盖脸的雪扬扬落下，无厘头地想，也是，连苏沐秋都没了，叶秋活得那么随性的人都还关在哨兵病房里不知结局，他还妄想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边所有声音淡去，郭明宇长舒了一口血腥浓重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沉沦的尽头没有那个可怖的地下训练场，没有每天见血的恐惧，只有一群打打闹闹的少年，他们嬉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只剩走在最后的那个人。

　　笑容明亮的少年弯着眼睛看向他。

　　巨大的痛苦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火山爆发般将他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重新烧灼得每丝每毫都疼痛难忍，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
　　沈钰还在等他！

　　郭明宇倏得从那意识的深海钻出，眼前有光影浮动。
　　他听见一个声音：“唐德叔叔，你看他活过来了，我们带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