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23、他偏过头和教授说：可是没有人把特殊人种当做正常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做战争机器。

　　与此同时，在相距布尔斯镇三千多公里外的红叶林道，装备特殊涂层的行军车群在黑夜中沉默行进。车群中间的指挥车上，叶修穿着严丝合缝的作战服，套着黑色军靴的两条长腿搭在一起，上半身正窝在副驾驶座的靠椅里。车窗外黑夜漫漫，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

　　开车的方锐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睡会儿吧叶神，你要是垮了小的怎么回去啊？”

　　显然他对充当司机和突然被拉上性命攸关的战场这两件事相当不满，就现在看来，前者的不满明显更多一些。

　　“睡不着。”叶修说，“你开车太晃了。”

　　“叶秋同志，咱要点脸成吗？”方锐翻了个白眼，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亲爱的队友，放着家里暖气不吹，被窝不躺，正在异国他乡为你卖命呢。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应该说两句温暖的人话呢？”
　　“……”叶修想了下，“不愧是你，我们队就你会开行军车。”
　　方锐对他失望了，“这是人话？”
　　叶修诧异道：“我以为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方锐愤然道：“所以这就是我被你选中当司机的原因吗？”
　　“也不全然是，你可是少数主修攻击还这么优秀的向导，方锐大大。”当然，主要还是只有你会开行军车。

　　没听到后半句的方锐吹了声口哨，很明显这马屁拍对了，他语调上扬的开始吹牛：“好说好说，哥一定帮你把韩文清带回来，你放一百个心吧。”

　　闻言，叶修转过头来看着方锐愣了会儿，随后笑了起来。

　　从那时候告诉张新杰，他要去把韩文清带回来开始，他就极力在避免自己去思考有关这件事最终结局的任何可能。
　　他不会去想后面要怎么办，他也不能去想。
　　霸图决定不干涉没关系，军事委员会否决营救计划也没关系，斗神称号、上将军衔，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什么利弊得失，什么政治博弈，他也全部可以从他的算计里抠掉。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韩文清活着带回来。
　　如果真的能把韩文清带回来，如果真的能，那就真的太好了，他想到那个场景都觉得高兴。

　　“……”方锐在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神色渐渐古怪起来，试探问道：
　　“老叶，你没事儿吧？”
　　“哦。”叶修吸了口气，调整了下姿势，“没事儿。我太高兴了。”闭上眼睛开始跟方锐胡扯，“有方锐大大帮我，我太高兴，喜极而泣了。”
　　方锐：“……”你还是闭嘴吧。

　　艾唐能做主和派的领袖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仅仅交给了叶修战术指挥权，他自己那还留了后手，所有军事调度都需要经过他的最终同意才能成行。叶修对此没有多余看法，没有联盟的支持，他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只能借助艾唐的力量。

　　艾唐并不是完全信任他，透漏给他的战况并不全面，叶修连蒙带猜，只能估算出来战况不容乐观。如果不是境内支持者众多，想必他和麦尔通打不到这个程度。

　　叶修闭着眼睛睡在座椅里默默思考。

　　从恰克小镇一别，已经过去两天。两天时间，足够把韩文清控制到他们的势力范围内。M联盟以塞尔克城为中心，周边十几座城市都是内战的主战场，变数太多，百分之七十的可能韩文清不会在这些地方。
　　麦尔通现在有了韩文清这样份量的人质，想必是不会浪费一点价值的，他会把韩文清放在他最放心的地方，这个地方要有足够的医疗条件，并且要完全是他的势力范围，让人就算知道了韩文清在哪也没法突破在这之前的防守线。
　　艾唐和叶修的暗线从韩文清进入M境内就追踪不到韩文清了，现在他们只能猜测几个大概区域，但真正要锁定并且能确保救出韩文清只有一个办法——
　　把麦尔通逼到他只能去这个地方和他最后的精锐部队汇合，甚至可能主动带上韩文清来和他谈条件。
　　叶修摩挲着手腕上的小瓶子。
　　所以老韩，你等等我。

　　新历68年的最后一晚，M联盟的中心塞尔克城在一枚空投MK32导弹的轰炸下掀起了浓烟巨浪，曾经热闹的城市中心成了一片熊熊火海。提前被疏散的群众们被这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定在了原地，纷纷站在山顶上回头。有人脸色青白，有人眼泪直接就流了下来。
　　艾唐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山下，浅褐色的眸子里隐约有波光，脸上常有的笑容褪去，变得严肃而沉着。
　　“领袖……”
　　艾唐身边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低头，将她抱了起来。
　　“吓到你了吗？”他问。
　　小女孩白嫩的脸上满是泪痕，瘪着嘴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蓝色的眼睛一眨，又流下两行眼泪来，打着哭嗝道：“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上学了？”
　　又是几枚空袭导弹投下，艾唐捂着女孩的耳朵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背过身去，整个山体都在颤抖。他通过智脑发出指令，要把群众们疏散到更远的地方去，自己则抱着女孩往车边跑去。
　　黑夜里持续的轰炸声充作背景，小女孩被艾唐放进车里，泪眼朦胧地看着艾唐从车窗外伸进手来抚摸她的发顶。
　　“你要上学的。”艾唐柔声说，“领袖现在要回去把你的学校收拾一下，你先跟爸爸妈妈出去转转，等学校收拾好了，我接你回来，好吗？”
　　风声里好像夹杂着哭声和叫喊，却都像被卷发青年挡在了身后，车内的世界与外界隔离开来，小女孩坐在里面，看着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L联盟境内正是跨年夜的狂欢，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兴欣塔境内，从人声鼎沸的市中心往深处走，避开喧嚣，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乔一帆正对着手环大声吼道：“新-年-快-乐！礼物别忘了帮我给队长！”
　　那边声音太过嘈杂，烟花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最要命的是那重型摇滚简直震耳欲聋，身处其中的高英杰喊得比他声还大：“你-说-什-么！”
　　平时说话都不怎么大声的青年吼得脸都涨红了，左右打量了一下还好没人看见，大声地又吼了回去：“我-说-！礼！物！别忘了帮我给队长！”
　　高英杰：“啊—？！”
　　哎，乔一帆彻底放弃了，干脆结束通讯，智脑把消息发了过去。
　　他和高英杰是不是太幼稚了，到底为什么每年一定要亲口互说新年快乐，是智脑消息不够快吗？
　　好在智脑总不会被重型摇滚影响了，高英杰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知道了。今年为什么不回来，兴欣很忙吗？）
　　（临时有事，出趟差。）
　　（噢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一帆，你和队长还没和好吗？）
　　乔一帆眼神暗了暗，还没回复，高英杰消息马上就又跟了过来。
　　（你不想说就不说，不管什么时候我一直在的。别想太多一帆，新年快乐。）
　　乔一帆叹了口气。
　　（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去后，乔一帆就走了出去，街灯将他身上照亮，是一身与跨年夜格格不入的作战服。他抬手扣上颈间最上面的扣子，将腰间别着的两把A8式手枪和背包里的一些弹药装备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背上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前方战线激烈，阵后方的指挥蓬里却还算干净。几个高层将领围坐在指挥桌边，分区指挥。叶修坐在中间的指挥椅上，不作声地看着全局战况，不时发出调动命令。
　　零点将至，在一片令大地震颤的爆炸声后，其中一个将领的投影屏上突然投射出晃动的画面，麦尔通的脸在屏上放大，当即把那个将领吓了一跳。
　　这惊吓不只是突然看见敌人，更是因为智脑被入侵而感到的恐惧。智脑是有特定通讯端的，到他们这个级别甚至都是上锁的，并不是谁的通讯都能接进来，且智脑连接大脑，麦尔通要是愿意说不定现在可以直接把他变“废脑”。
　　不知道麦尔通是以何种手段做到的，但被选中的将领脸色都白了。

　　“叶秋，是你吧。”
　　那声音听起来又低又沉，麦尔通面无表情地说：“我早和你说过，战争不一定是坏事，很多时候战争往往是为了和平而发动的。我很遗憾，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指挥室里沉默一片没人敢说话，叶修挑着眉，走到那将领身后。
　　“所以呢？”叶修问，“准备认输了吗？”
　　特种人种的老化速度很慢，麦尔通看起来也就四十上下的样子，眉目依旧英俊，他在投影屏上突兀地笑了一下，却令人寒意四起。
　　“叶秋，你想完成你父亲都没做到的事吗？”他玩味着说，“这很难。”
　　“哦？”叶修笑了笑，“你还是十年前的你吗？”
　　麦尔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着哼了一声，“狂妄。”
　　随后便切断了智脑连接，投影屏重新变成战局部署。
　　重新掌控智脑权限的将领长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被叶修拍了下肩膀。
　　“通知艾唐，开始B阶段作战计划。”

　　M联盟所处纬度比霸图还高，深冬的夜里本应寒冷难忍，却因为热武器的作用稍微抬高了周边温度。但尽管如此，叶修走出指挥蓬，刺骨的寒风还是一瞬间灌进口鼻，他皱了皱眉，往边上走了几步。
　　军靴踩碎了地面上的薄冰，叶修双手插兜站在一棵云松下，看着挂在松针间的冰凌发呆。
　　大脑需要暂时的休息，他其实真的有点累了。此时应该来根烟，但这温度下，烟是燃不了的。
　　智脑接收到通讯请求，手环亮起，叶修才从这发呆的状态下回神过来。
　　是郭明宇。
　　“叶秋。”郭明宇在那边顿了一下，“刚刚收到韩文清的消息了。”
　　叶修感觉自己身体有一瞬间的绷直，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矛盾的个体，又想知道韩文清怎么样了，又怕知道什么把现在撑着他的这口气打散。
　　郭明宇却没有给他这个犹豫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
　　“韩文清前几天机能紊乱发作了，到现在情况都没稳定下来。”
　　“……”
　　叶修伸出手去扶了下云松坚硬的树干，这棵松长得高直挺拔，他抬头望上去，墨紫色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叶秋？”
　　“知道了。”
　　叶修有些僵硬地眨了下眼睛，“在哪？”
　　郭明宇沉默了一下，“堪萨斯城。”

　　当人类的身体机能基本发展稳定时，少数优秀的基因会再继续进化，进化到极限时会产生一个质的变化，这就是觉醒。觉醒后的人类拥有远超一般人的强悍身体素质，精神力量的质变延展出了精神领域，又根据进化基因的不同被赋予不同的特殊能力，这样的人类被统称为特殊人种，因其恐怖的作战能力，特殊人种又被称为“战争机器”。
　　在特殊人种中因为进化基因表达类别的不同，又分作两大类，以五感天生见长，战斗能力极强的为哨兵，另一类以精神力量为长，身体进化不如哨兵那么极限的为向导。觉醒稳定后，进化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分泌哨兵素或向导素，这是特殊人种力量的供给，也是最显著的象征。
　　在韩文清很小的时候 ，林格教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特殊人种只是人类基因进化后的优秀人种，不该是战争机器。
　　教授站在实验台前和他这么说，可是年幼的他并不是很能理解。

　　十四岁那年觉醒后，他躺在手术台上，突然想起来教授说的话，他偏过头和教授说：可是没有人把特殊人种当做正常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做战争机器。
　　他看见教授的眼泪就那么从眼眶跌下，落在无菌面罩里，不得己又要出去更换。
　　十四岁的少年躺在手术台上，眼泪也簌簌地流了下来。
　　本来的计划是3-5年，联盟局势稳定后，他就可以摘掉NETV。反动派的出击和58战役的开始却让这一切都乱了套，到他不得己冲破NETV的限制 ，使用向导能力的时候，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记忆中林格教授带着悲悯的眼神让韩文清在那么多年里一直想不通，他研究NETV究竟为了什么呢，这个秘密，或许真的没有人能知道了。
　　命运加于你身上的，一定是你能承受的。教授看着他说。
　　我能承受吗。韩文清想。

　　慢慢睁开眼时人影幢幢，清冷的白炽光并不刺眼，韩文清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响。
　　这种好像被捂在哪里的感觉并不陌生，他可能是被放进了隔离舱或者续命舱里。
　　没多久舱门被打开，一切感知就都变得清晰起来，韩文清想眨下眼睛，却发现身体不太受控制，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身穿白色隔离服的人走到他旁边，微微低着头，脸上遮的严实。
　　“指标暂时稳定了，转隔离病房吧。”

　　按照以往的经验，机能紊乱发作后他的身体都会进入极虚弱的状态，持续时间不定，有可能是三天，也有可能是一个月。但这次，韩文清在清醒后就逐渐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回笼。
　　等他转到隔离病房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这感觉不太像回光返照，韩文清警觉地感受了一遍，但身体并没有其他的不对劲。
　　猜想无果，如此两天之后，他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

　　在第三天的清晨，麦斯来了，他穿着隔离服进了病房，另韩文清稍感意外的是本该在内战前线的麦尔通也跟在他身后出现了。
　　“好久不见了韩文清。”麦尔通好好看了他一眼，“你长大了。”
　　韩文清对这打招呼的方式不是很能接受：“你没这个资格和我这么说话。”
　　隔离服下只露出双眼睛注视着他，麦尔通在病房里的会客沙发上坐下，麦斯站在一边。
　　“战争都会有牺牲。”他摊了下手，“你已经是联盟上将了，总该把眼界放宽些。”
　　韩文清问：“你想做什么？”
　　“你都不好奇你为什么能好好站在这和我说话吗？”
　　韩文清靠着墙边看他。
　　“韩上将。”麦斯微笑道：“或许你该想到，是我救了你。”
　　“你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我就做主把我父亲留下的半成品用上了，没想到效果很好。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恢复得特别快，且没什么后遗症？”
　　韩文清眯起一半眼睛，沉声道：“所以呢？”
　　“林格教授本就是我们M联盟出色的基因学家，他的很多研究都是在这里——他原本的实验室完成的。”麦尔通看着韩文清，“半成品的稳定剂只能暂时缓和机能紊乱，你的身体机能还在继续的衰败，没有林格教授的研究，L联盟救不了你。但如果你还想活下去，不如考虑一下，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