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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早餐 秦:他叫我 ...

  •   且说秦殊跟着夷兵走后心里就一直在琢磨,鹿仍希找他究竟会有什么事?

      打探他的身份肯定是会有的,还有呢?质问他究竟看出了她多少秘密?樾军接下来的攻城打算?还是拿他做人质,去要挟房、关二位将军,或者说要挟苏云辰也为她卖命?

      苏云辰……

      一想到这个名字,秦殊的心便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昨夜城墙上苏云辰做出的选择令他震动,那家伙在生死攸关的时分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放在了最后,当机立断地让他先走。

      他了解苏云辰的性子,刚正无比,爱逞英雄,似乎在他眼里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弱者,都是需要被他挡在身后保护的对象。他自诩似个救世主一般,乐于把自己的大义于危难中彰显。傻乎乎地,一颗心又软又善。

      秦殊当然明白在那一刻,哪怕是与苏云辰毫无瓜葛的一名小兵,他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秦殊仍然在偷偷地臆想,臆想他昨夜条件反射的举动中,多少能混杂了些许对自己的特殊情感。

      什么情感呢?什么都好……

      只要能证明他于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正想着,夷兵已将他带到与鹿仍希会面的小院儿前了。

      夷兵在门外行了礼退下,院门是半开不关的,无人引领,秦殊便径自敲了敲门框,迈步进了院中。

      院子里,鹿仍希衣冠整齐,正坐在石桌旁擦拭她的骨刀。秦殊进来后,她抬起眼来瞥了一下,口未张、刀未放、手未停,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般,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秦殊在原地伫立了半晌,见鹿仍希始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抬起脚来转身便走。

      “秦大人起得早,早饭可用过了?”鹿仍希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往外走的秦殊。

      秦殊停下来,没有转身,“鹿将军一大早派人过来叫醒秦某,还要立刻就来,秦某以为是有何要事,自然尚未过早。不过在将军这里喝了一阵西北风,秦某也算饱了,如果将军没有什么大事,那就留步,秦某自行回住处了。”

      “原来秦大人是在怪我待客不周,那就请坐下吧,早餐已备好了。”

      鹿仍希向他招手,秦殊看了看她之后踱过去,立在桌旁,不肯就座。

      “秦大人为何不坐?”

      “孤男寡女,同坐而食于礼不合。”

      鹿仍希闻听这句怒而暴起,骨刀一甩挥上了秦殊的脖颈,阴恻恻地道:“你敢再说一遍?!”

      秦殊不为所惧,轻轻地转过脸来,看着鹿仍希的眼睛道:“孤男寡女,同坐而食于礼不合。”

      “你!——”鹿仍希咬着牙,没想到他竟真的不怕她的骨刀,胆敢又说一遍,一时间拿他没了办法。

      二人便这样沉默地僵持着,最后是鹿仍希在秦殊淡然自若的凝视中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骨刀移了下来。

      “你怎么发现的?”她的声音闷闷地,充满了挫败感。

      秦殊并没有因为自己压下了她的势头而表现出得意的欣喜,相反,他知道鹿仍希如此在意自己的女儿身,那必是有什么羞于启齿的难言之隐。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逢迎,他只是按照她的问话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声音,你对身体部位下意识保护的反应,还有,你昨晚骂我的那一句‘流氓’。”

      想到此,他朝着她微微颔首,“抱歉,昨晚情势所迫,逼不得已。”

      鹿仍希抬眼看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相貌来。

      他比她高出了多半个头,看上去纤细斯文的臂膀实则有着结实明晰的肌肉纹理,他的双肩宽阔,流畅的线条沿着胸肋下移,在腰际收紧,随后笔直地向下修饰出一双长长的腿来。

      他的眉毛细长,颜色深浓,眉下一对黑眸颜色并不纯粹,有些发灰,像是五更即将破晓却仍晦暗不明的天色,叫人一眼望去分不清昼夜,神识兀自沉沦。他的山根高挺,鼻梁笔直,往下看去两片薄唇犹如山脚的林障,掩住口中一汪深潭。

      鹿仍希端详着眼前这个典型中原长相的男子,不自觉便将他和自己所熟识的大涴男人们比较起来。

      涴人多粗犷,肤色黝深,性格也如他们的身材一般不拘外放,鲜少能从他们的身上看出什么儒雅内敛的气质来。从前她也受到家里氛围的影响,认为中原人净是些虚与委蛇、矫揉造作之人,可凭借着她和秦殊、苏云辰的几次交手,她的这种观点如今有些改变了。

      中原男子并不全是如文家那般的,也有容貌俊美、身姿飒爽、武艺高强之辈。而且他们这两人,苏云辰不拘小节,看上去聒噪大条得很,可是一身正气难掩,关键时刻仍能够放弃对立,和兀芒一起将人救了上来。更别提秦殊,他昨晚前一刻还在和她打斗,下一刻竟然飞身而出,将不慎坠落的她接在了怀里……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昨晚为什么救我?我是敌人不是吗?如果我摔死或重伤,对于你们逃跑岂不是更有利?”

      秦殊看着她,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要的是城池,城池里是我们的百姓,现在百姓对樾情绪不稳,你若死了,于我们有什么好处?不是更加坐实了他们心中所想,认定樾军实力萎靡、攻城不下、暗箭伤人,净是一帮乌合之众,是鸡鸣狗盗之徒吗?”

      他看着鹿仍希愣住的神情,肯定道:“我们不是。”

      鹿仍希的确被震住了,她没想到秦殊竟然如此坦率,毫不掩饰地就将他赚城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没兜任何圈子,也没编任何谎言,他就是这么直白地告诉她,我要光明正大地将这座城夺回来。

      情不自禁地,鹿仍希看向他的神情多了几分钦佩和尊重。虽然立场和阵营不同,但鹿仍希此刻却开始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可交。

      “你叫什么名字?”

      “不才姓秦,单名一个殊字。”

      将他的名字放在口中默念了两声,鹿仍希道:“没想到樾军中,竟也有你这样光明磊落之人。”

      这次换秦殊神情微怔,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还能和“光明磊落”这四个字沾上关系,不由得愣了一愣。他也仔细地端详起鹿仍希,回赠道:“我也没想到大涴的将军,竟是你这样的巾帼红颜。”

      鹿仍希一听这话,顿时又有些恼。她阴沉着脸色,故意将骨刀往桌上重重一拍,“怎么?在你们中原人眼中,女子也是不配上阵杀敌的吗?!”

      秦殊低下头轻轻一笑,“非也,我朋友出身武学世家,他的妹妹就是自幼习武、不让须眉。他家并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把她困宥深闺,反之,会因为她不弱于人而感到自豪。”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鹿仍希抬起头来,“你朋友的妹妹?”

      “嗯。”

      “她年纪多大?”

      “明年及笄。”

      她的眸光错开了一点,仿佛能从他的话里看见一位英姿飒爽的妙龄女子手持长剑,在比武台上斗败了一名彪悍男子,台下的人向她投去一片惊羡的目光,而她的长辈则坐在一旁,面带欣喜地为她鼓掌。

      真好……那是只在她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没想到竟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另一个国家的女孩子身上。

      明明年纪相仿,可却是不同境遇。顿时,一种无名的羡慕蹿上了她的心尖,可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那是她的伤疤,她并不想在生人的面前把它揭掉。

      不愿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鹿仍希在桌旁坐了下来,将食盒里的早饭一一摆出。

      “你饿了吧?坐下吃饭。”

      秦殊无动于衷。

      鹿仍希抬眼一瞥,想起他先前的话,“啧”了一声道:“你们中原人毛病真多。”而后抬起手拍了两掌,从院外走进来两个夷兵,鹿仍希朝着桌上的早饭一努嘴,又道,“现在人多了,你能吃了吧?”

      秦殊无语,他说孤男寡女不可同坐而食,她就再叫进来两个,变成三男寡女……这异于常人的理解,真不知该说是文化差异,还是该说是她伪装了太久,已经自己把自己当做了男人,对男女之礼没有丝毫顾忌。

      秦殊懒得跟她讲理,也无意继续与她争执,索性一偏腿坐下,看向桌上的酱牛肉和烫羊肚。

      鹿仍希见他不动筷,便问:“怎么不吃?是吃不惯吗?”

      “……中原人一般不会在早上就吃得如此大荤,会消化不良。”

      鹿仍希夹起一片羊肚丢进嘴里,对中原的饮食文化嗤之以鼻,“真是娇气,那你们早晨吃什么?”

      秦殊无端被她骂了也不气恼,只是略微无奈地回道:“昨天早上我们就在等点好的馄饨,我以为在你进来之前,那个伙计已经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过了……”

      鹿仍希吃饭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对着旁边的一个夷兵唤道:“去找昨天的那个伙计,要他按照昨天秦大人他们点的原样准备一份,拿到这里来。”

      “是。”夷兵领命转身离开。

      秦殊微一扬眉,语气中半带了点嘲讽,“我以为你将我们扣留在此,多少会对我们进行虐待,没想到竟还能点菜么?”

      鹿仍希白了他一眼,“首先说好,是你们自愿留下来的,不是我强迫的。再者,我的任务是守住城池,扣下你们能够牵制樾军,仅此而已。我可不想把你们怎么样,树敌太多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刚说完,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称呼你秦大人应该没错吧?你能把我的刀伤成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俗人。”

      她目光炯炯,秦殊知道瞒不过她,便点点头,“大樾参军。”

      “怪不得,不过你们樾军还真是严谨,就连参军的武艺都这么高强。”

      秦殊没接她的话,她应该永远不会料到他的境遇,而且萍水相逢,又是对立阵营,他也没有必要向她解释缘由。

      沉默了片刻,秦殊换了个话题开口,“我还未尝问过将军英名,可否告知?”

      “鹿仍希。”

      秦殊微微讶异,“你的中原话说得不错,不过据我所知,鹿姓乃是大涴王姓,王族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基本上都在军中了,可我却从未听说过你。”

      鹿仍希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高,微微有些苦涩。她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早饭上,白馍夹着四片羊肚,一口便被她咬下去半个。

      秦殊见她仿佛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身负秘密的他同样也懂得如何替人保守秘密。她和云巳差不多大,秦殊便也把她看作了一个小妹妹,只不过她们俩一个被家人呵护着长大,而另一个则早就经过了沙场的风霜和雨打。

      秦殊一晃神间,有种分不清人影的错觉,眼前的鹿仍希慢慢和他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令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

      确实如此,他们是一类人。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了要经历与苏家人完全不同的命运。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清楚了自己和“苏家人”之间的差距,一种嫉妒和自卑已经深深地渗进了他们的骨血里,无论怎样也祛除不掉。

      正因如此,秦殊才如此清醒地明白,他和苏云辰之间不会有结果,更兼同性,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火花。他只要能远远地看着、静静地守着他心尖的这一捧火,不被人窥探、不被人掠夺、不被人摧残,就什么都够了。

      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小院儿里的气氛此刻突然变得有些凝重,好在早点铺的伙计手脚麻利,很快便端着食盒送来了早点。

      秦殊掀开盖子,只见那里面摆着和昨天早上他们点的一模一样的菜色。两个馒头、一碟小菜、两碗馄饨一碗不辣一碗重辣,重辣的那碗没放香菜和虾干,正在盒中扑扑地冒着热气。

      秦殊端出那碗不辣的馄饨放在自己面前,将食盒的盖子重新盖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先把碗里的葱花撇到一边,而后一边喝汤一边大口地吃了起来。

      鹿仍希看他吃饭狼吞虎咽,不由得来了兴趣,她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支在了桌面上,托着下巴端详他道:“我听说中原人吃饭都慢条斯理地,讲究得很,怎么你吃得这么快?你饿死鬼投胎?”

      秦殊不理她,只管自己埋头吃饭。

      鹿仍希扫了一眼被他撇到碗边挂着的葱花,随口问道:“你不吃葱?”

      秦殊将嘴里正嚼着的馄饨咽下,“嗯”了一声。

      “是从小就不爱吃还是后来有人逼你吃你不爱吃?”

      这问法有些奇怪,秦殊不由得抬起头,“从小就不爱吃,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是从小就不爱吃羊肚。”

      秦殊默默地看向了那盘几乎被她一个人包圆的羊肚,禁不住问:“那你……”

      “是我娘说的,她说大涴的男孩子没有不吃羊肚的,所以我就吃了。”

      秦殊看着她不皱眉头地又嚼了一片羊肚咽下,忽然间便想起少时的自己来了。

      那时的吴良对他说:“男人没有不能喝酒的,这几坛酒,你什么时候能够喝完不倒,我就什么时候给你饭吃。”

      于是他就喝了,醉倒了再爬起来,喝完了再醉倒,直到他后来分不清晨昏日月,终于在一仰而尽屹立不倒之后,等来了吴良脸上满意的笑容。

      “这才像样,吃饭吧。”

      有人把食盒端了上来,揭开盖子一看,是一碗几乎看不见白汤的红油抄手,和一张切成了四份的、他最讨厌的葱油饼。

      他面无表情,强忍住反胃的冲动接过碗来,说了句“谢谢吴叔”,而后一口气喝尽。

      当年喉咙里烧灼的火辣痛感似乎又随着记忆涌来,与眼前大口吃着羊肚的鹿仍希重合上。

      不是很相像吗?鹿仍希和当年的齐昶暄。但也有不同之处,那就是鹿仍希她——是个女孩子。

      三口两口吃完了馄饨,秦殊将碗一放,站起身来。

      “多谢将军款待,没什么要事的话我就回去了。虽然身处不同阵营我不能和你多说些什么,但是有一句话,临走之前我还是想送给你。”

      鹿仍希抬头,“什么话?”

      “即便是在大涴,也不是所有男孩子都吃羊肚。就像在中原,贴花黄的娇娥也未必不能扛枪。”

      鹿仍希睁大了眼睛,怔愣地看向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这碗馄饨我想带回去,我的朋友还在饿肚子。”秦殊一指那个被他重新盖好的食盒。

      鹿仍希眨眨眼睛,费了些力气才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她喑着嗓子回道:“随便你。”

      秦殊微微颔首道:“谢了。”说着,便拎起食盒走出了院门。

      鹿仍希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一丝怪异的情感倏地涌了上来。她的脑中此刻一片混乱,一颗心跳得飞快,方寸皆失,全无阵脚。

      不是所有大涴的男孩子都吃羊肚,中原的女子,也可以舞刀弄枪……

      她明白他的潜台词,他是在说她没必要为了让自己像个男人而委曲求全,这不是她本来面目,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可是秦殊他不是涴人,所以他不懂,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眼眶一酸,莫名地便感到一阵委屈,眨了眨眼,竟还有水汽弥漫上来。

      不行!这不对!

      她是个可以浴血沙场的男子汉,才不是什么被人三两句话便挑拨得流泪的软娇娘!她不能哭!

      可是,心中的疼痛真实,掌心攒紧的力气真挚,她的确渴望也的确从来没有人用一句话便轻易击溃她的堤防。

      秦殊,是第一个。

      做自己就好……多么动听的话……

      可是他不懂,她是匹野马,她的家人给她套上了嚼子,告诉她要想跑出草原就必须成为战马,受尽约束,出生入死。

      她的族众,是驭马的人,他们用一双双毒辣的眼睛在马群中寻找,看谁是劣马,便把谁的鞍鞯卸下,沦为驮行李的工具或是马队行军时备用的军粮。

      她原本也是谨小慎微地按着战马的标准自我约束,努力地表现给驭马人看,自己是一匹优秀的战马。

      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其实并不需要跑得那么疾那么标准,因为她,并不是谁的马。

      那片草原的围栏,就这样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她低垂着头不说话,一旁的夷兵见她脸上神色有异,不由起疑,张口唤道:“将军?”

      鹿仍希缓慢地抬起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再说出来的话便全然失了温度。

      “你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夷兵探究的目光上下看了看她,随后耸了耸肩,道了声“遵命”便退了出去,把小院儿留给她一个人。

      围栏破了,野马将逃。

      某些兆头甚至都不用口耳相传就能在驭马人的眼神交流中不胫而走,编制成密实的剑网,从缺口处压将过来。

      鹿仍希知道,她要跨过的,远不止一道围栏而已。

      回到别苑,秦殊一推开门就看见苏云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树下玩蚂蚁。他盘着双腿,左手支在膝上托腮,右手里随意挥着一根长树枝,比划得全神贯注,竟都没有察觉到秦殊已在他身后回到了院中。

      秦殊看着他的侧影笑了笑,提着手中的食盒走到圆桌旁。圆桌上还摆着之前夷兵送来的早饭,和鹿仍希那里招待得一模一样。也同样如他所料地,苏云辰没吃几口。

      “云辰,别玩了,过来吃饭。”

      苏云辰听见这一声唤,立刻扭头朝声源看去,见到秦殊的那一瞬间眸子发亮,立刻便丢了树枝拍拍土站起身来,奔到了秦殊身边。

      “秦哥儿你回来啦!怎么样?她找你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秦殊瞟了一眼他身上还未掸净的土,状似无意地将食盒打开,把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馄饨端出来,“不过我看你这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应该也并不担心吧。”

      苏云辰没听出秦殊这句话里明显的吃味,一听他这么说就立刻仰起头反驳道:“我当然担心啊!虽然我知道你功夫好他们奈何不了你,但我还是会怕,怕那个假小子用什么美人计,把你勾搭走了以后留我自己被困在这里。”

      苏云辰轻轻地白了他一眼,朝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努努嘴,“所以我刚才一直都在思考该怎么样逃出去,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把这座别苑的地形和守卫情况都摸透了,等到晚上,我们就跑!”

      秦殊听了一愣,上前两步朝着他刚才待着的树坑里一看,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只见那片树坑里的土,被苏云辰用水泼湿了一大片,几道曲曲折折的线条被他手中的树枝一划,立刻便在地上绘成了一副沙盘图。

      长线是墙,圆点是兵。长线四通八达框起了这座别苑的各间屋舍,而那些圆点则围着这些屋舍规律分布,首尾相合。

      “他们有两班人马,一班人去吃饭放水的时候就会叫另一班人过来顶替,中间不会出现空岗。”苏云辰也跟着踱过来,俯下身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地图道,“只有一个时候例外。”

      秦殊扭过脸来,“什么时候?”

      苏云辰看着他,神秘一笑,“就是早上那个夷兵把你带走的时候。因为临时的特殊任务,他们来不及换班,被叫走那个人的位置上会出现半炷香的空档。”

      秦殊站起身来,看着苏云辰脸上一副得意之色,不由得会心笑道:“就半炷香的时间,你怎么发现的?”

      “我当然是一直在盯着他们咯!从他把你带走后我就上墙头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眼皮底下。咱们今晚想个办法,再如法炮制,要出这个别苑简直轻而易举!”

      苏云辰一边说着一边也直起腰来双手抱臂,下颌微微抬起,飞扬的神采里好似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字样。

      秦殊见了,也不由得心神一荡,细腻地注意起一件事来。

      半炷香的时间,是苏云辰趴在院墙上等出来的。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从他被夷兵带走后不久,苏云辰就一直趴在墙头上,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注视着……

      他,在追寻他。

      想到这一层,秦殊浑身的血液倏地一下就热起来了。

      他看着苏云辰仍在仰着脸喜滋滋等着被夸的表情,心里莫名地便软塌下去一块,唇角也禁不住牵起,轻轻地说了一句:“嗯,你真厉害。”

      苏云辰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孩子气地笑了两声之后走开,回到了桌旁坐下,看着那碗馄饨发出赞叹。

      “哇!秦哥儿你真神通广大,这馄饨你从哪儿弄来的?你去街上了?你可不知道,他们夷人这早点可闹挺死我了,一大早就吃这么荤,真不知他们的胃是不是铁打的。对了,你吃过了吗?一起过来吃吧。”

      秦殊踱回去,“我吃过了,这些是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特地给我带的?!”苏云辰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随即笑了笑道,“哥,你真好!”

      秦殊脚步一顿,睁大了眼睛。

      苏云辰说——哥,你真好。不带姓氏,不带儿化,干干净净一个“哥”字,叫出口的却是从未有过的亲昵感觉。

      秦殊呆住了,心跳的速率有些紊乱,脑子里禁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哥,你真好。”

      “哥,我喜欢你。”

      “哥,你吻我好吗?”

      “哥,我还要……”

      眼见着内容越来越离谱,秦殊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让脑子清醒过来。老天爷,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他惊魂未定地捏捏手掌,抹掉手心里那一层薄薄的虚汗。

      太罪恶了!他刚刚竟只是因为苏云辰说了一个“哥”字便自行肖想出了二人之间大量的亲密举动,他是不是疯了?!

      之前亲吻了他,已经被骂了恶心,如果再被苏云辰知道自己脑中已经在幻想着他能主动,还不知会觉得是怎样的耻辱。

      秦殊抬眼看了看苏云辰正背对着他吃馄饨的身影,做贼心虚地走过去,此地无银地咳道:“咳……这馄饨好吃吗?”

      苏云辰快速嚼完了一口咽下,点了点头,“好吃,辣度刚好,而且没有那些腥气哄哄的配料,看来羕城这边的师傅做法和越州很不一样嘛。”

      秦殊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他道:“好吃就都吃了,依夷人的饮食习惯,午餐和晚餐估计也不会合你的胃口。等你吃完了饭,我们就来研究一下晚上该怎么走。”

      “嗯。”

      他俩这边都已经做好饱一顿饥一顿的准备了,却没成想到了中午、晚上,夷兵给他们送来的都是清一色的汉餐。连汤带菜一共八盘,四盘辣的,四盘不辣的,辣菜上面葱姜蒜瓣星星点点,不辣的上面则是半点葱绿都不见。二人瞧着,惧是惊奇。

      苏云辰绕着桌子走了三圈,眨眨眼睛抬起头来半开玩笑似的问秦殊:“秦哥儿,老实交代,你早晨在姓鹿的假小子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不然她为什么突然像转了性一般?”

      称呼从“哥”又变回了“秦哥儿”,感受到落差的秦殊不由得像心里被塞进了一块小石子一样,滚来滚去硌得生疼。

      他蹙着眉,语气微有些冷,“能发生什么?不过就是一些言语对峙而已。而且她有名字,她叫鹿仍希,你不想叫她鹿将军的话可以直呼其名,‘假小子’什么的以后就不要叫了。”

      苏云辰听了一愣,隐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他暂时想不明白,便索性抛诸脑后。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于是他也不再说话,只专心吃起眼前的晚饭来。

      秦殊说完那句话后也有些后悔,他刚才,是不是对着苏云辰发火了?是不是给他脸色看了?他怎么能这样?

      他仔仔细细地反思了一下他怎么会对“假小子”这三个字这么敏感,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在维护鹿仍希,只是经过了早餐的羊肚事件后,他把鹿仍希的经历和对自己身世的隐瞒代入到自己身上了。

      苏云辰一口一个“假小子”,明面上损的是鹿仍希,可听在秦殊的耳里,就变成了一声声只对着他说的“杀人犯”。

      他不想要苏云辰这样称呼他,于是忍了很久的情绪就这样喷薄而出。

      他知道这不是苏云辰的错,是他自己太过敏感。可是话已出口,内疚也无用处。秦殊在苏云辰对面坐下,也拾了双筷子,默默吃饭。

      院儿里的人安静下来,院儿外的人也到了换班吃饭的时间。门楼旁来接班的朝那个站了许久的一点头,嘿嘿一笑一碰刀便是换班的仪式。

      “老娄,去吃饭吧,这里额盯。”

      “那咿可看好了,莫叫这两个走脱,走脱了可不好顽。”

      “放心吧,吃了饭之后净剩打嗝放屁,想走也走不动,咿快去吃,吃完备着。”

      “好嘞。”

      俩人来回几句,一转眼那饿了许久的就已经跑没了影,只剩下那个刚接班的还站在这里。

      兀芒交代过他们,一定要将这两人看紧,他们两个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真要动起手来还指不定谁输谁赢。所以他就想啊,反正也是关着这俩人,为什么不干脆将他们一棍子敲晕,绑起来算呢?再不济,往饭食里加点蒙汗药,让他们倒头大睡,弟兄们也能好过点。

      可现在不介,这俩人不光没被绑没挨揍,还好吃好喝好待遇地,晚上还有大房子睡。那咱们兄弟呢,不光吃住比不上,还得整日整夜地给他们二位站岗执勤,真他妈晦气。

      且说那夷兵正自腹诽之时,忽听门板被人砸响,他过去打开一看,就见苏云辰火急火燎地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嚷嚷着要他去找大夫。

      “甚么大夫?”班头一脸懵。

      苏云辰的脸上尽是焦急,“我兄弟吃了你们送的晚饭之后就闹了肚子,到现在翻来覆去地愈演愈烈。你们是不是在饭里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要不然怎么刚才还好好地,一顿饭的功夫人就被折腾成这样?!”

      班头探探脑袋往院儿里看了看,只见秦殊此时正趴卧在石桌上,薄唇紧抿,脸色煞白,一手捂住肚子,双腿并拢蜷缩,端的一副绞痛难忍的模样。

      “还看什么看,快去叫大夫啊!”苏云辰在班头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们将军可是说过的,要好生招待我们,要是我兄弟出了半点差池,你们负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事出突然,班头也觉得有点懵,更兼被苏云辰一顿吼,当下也没了主意。短暂地思考过后,他把拐角处站岗的夷兵叫来,顶替自己站在了门楼旁的位置上。

      “额去找大夫,咿在这看门。老娄他们去吃饭的就半炷香的时间,咿盯好这里,额马上回来。”

      交代完了这些,班头便一溜烟跑远了。苏云辰看看门楼边新走过来的那个夷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关上门往院儿里走去。

      “秦哥儿,你没事吧?”

      “嗯……”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你忍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这之后,两人就都不再说话了,院子里只余下苏云辰来回来去在院子里焦急走路的声响。

      半炷香后,老娄吃完饭回来了,正巧在门口遇到了拖着大夫前来的班头。

      “哎?咿怎么从外面回来?这似谁?”

      班头跑得一脑门子汗,根本没工夫搭理他,只摆了摆手道:“说来话长,额先带人进去,里头那位估计快顶不住了。”

      老娄听得一头雾水,眼看着班头拖了人进去,而后便询问起站在门楼下的兄弟来。

      这边还没问完,那边刚进去的班头就又火急火燎地出来,揪住门楼下的那位吼道:“让咿盯着,咿们人呢?!”

      夷兵莫名其妙,“在、在里面啊……额刚才还听见咿们动静。”

      班头揪着他一把将他推到门里,“咿自己看看这里是甚么动静!有个毛!”

      那夷兵睁大了眼睛,不说话了,只见这间小院里除了些风景死物,哪还有半个活人?!那所谓的走来走去的动静,原来是苏云辰用被单等物绑上舀水的水桶,做了个可以随着风吹自己摆动摩擦的装置,院里时不时传出的声响就是由它发出来的。

      一行人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小院,都傻了眼。老娄呆呆地看向班头,有些绝望,“老班,这咋办啊?……”

      走出别苑两条街以外的巷子里,此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苏云辰抹抹眼角笑出的泪,拍了拍秦殊的肩膀,“怎么样,秦哥儿,我就说这招百试百灵!”

      秦殊看着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走在一边,他此时面色红润,身体矫健,哪里还有半分病色。

      “说实在的,让你演病人是对的,要是让我来演,备不住就露馅了。虽然说让我撒谎也很别扭了,但是比起演戏来,哥,还是你有天分啊!”

      苏云辰越说越开心,因着昏暗的天色遮掩,没注意到秦殊脸上一闪而过不自然的表情。

      他只是很高兴,没想到计划竟然能这么顺利,他们将那班头唬出去后,就火速把那个骗人的能发出声响的装置布好,而后从无人看守的拐角一侧越墙而出。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二人已在别苑之外。

      苏云辰撑了撑腰,又发感慨,“你说这帮夷兵,武功又差,脑子也不聪明,他们是怎么能让这帮百姓这么拥戴呢?反观我们,好像那被从自己家里撵出来的狗一样,真的越想越气!”

      “气就别想了,想多了晚上睡不着觉。”

      苏云辰猛地回头,刚才还戏谑玩笑的神情立刻紧绷,好似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句话,并不是出自秦殊之口。

      原本只有他们两人走着的小巷里,突然多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秦殊也顿生百倍警觉,他一个箭步转身将苏云辰护在身后,定睛去看从那声源处走出来的第三个人。

      不对,是第三和第四个人!

      只见鹿仍希背着双手,老神在在地走在前头,兀芒则替她拎着骨刀,阴恻恻地跟在她身后。他阴鸷的眸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人,恨不得只要鹿仍希一声令下,他就能扑上去将这二人撕碎。

      可鹿仍希却没有下这命令,她忽略掉二人惊诧戒备的目光,表情松弛地抬头看了看月亮,而后往巷外一偏头,对他们说道:“今晚月色不错,二位大人若无事,不如随我一起走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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