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这颗心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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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三）
普桑地处低势，不比华纪。
那场半个多月的暴雨未给华纪带来太大损失，却让普桑这个粮食大国经历了百年来头一次不可逆的伤害。
庄稼被淹，茎秆被强大暴雨折断，本是秋收的季节，却因此粮产大大缩减，因拯救不及时，农田渍涝，直接影响了来年种植。
远在田间负责种植粮食的百姓叫苦不迭，日日到鹤扬城外哭诉，此事也悬而未决。
普桑失了国君，就连遗孤也不曾留下，他们还沉浸在大败的困局中，又遇到此等严重的自然灾害，朝堂上下已然混乱，周太尉以一己之力将朝堂暂控，稳住城内民众的心。
可他毕竟只是朝臣，能稳住城内便是好的了，实在无暇顾及受灾的城外百姓。
此事传到华纪后，朝颜念着曾经也在普桑生活过一段时日，不忍见他们受此磨难，便立刻抽取华纪的国库存银，带着三千壮士和稷粮城会种植的百姓前去普桑赈灾，将娄卿旻留在华纪掌管大局。
好在她先前从衡无倡手中讨要了大量普桑的粮种，此次恰好派上用场。
经此一事，朝颜这个曾经的普桑王后，竟重新获得了普桑百姓的民心。
朝颜帮助普桑重建家园后，返回华纪已是半年后，刚入皇城，便听说太子朝饶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在朝颜不在的这些时日，从娄卿旻手中接管了华纪大小事务。
午时，朝颜入宫后，直接去东宫见了太子，二人四目相对，男人眼底直接映出一片猩红。
懊恼与自责涌上心头，朝饶将什么体统礼节全部抛下，径直跑上前抱住朝颜，深沉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朝颜表面故作坚强，心底还是个渴望被疼爱的小女孩，见到朝饶重新变回那个宠着她的靠山，声音哽咽道：“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颜儿。是为兄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朝饶想起他失忆期间，朝颜经历的那些风霜，内疚至极。
他明白若不是他出事，朝颜也不会被送去和亲，便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磨难。
可朝颜没觉得他有错，她感谢上天给她这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能改变前世兄长惨死战场的结局。
她没责怪他，拍了拍他的肩头，怅然安慰道：“没关系的兄长，只要你好好活着，我经历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二人又坐在一处，柔和地诉说着这几年的往事，心中芥蒂也逐渐消散，连带着兄妹之情也比从前深厚了许多。
天色逐渐暗下来，朝颜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红霞，忽然做了个决定：“兄长既恢复了记忆，那日后华纪朝堂之事便全权交给你了。”
朝饶几乎没思索，便接了话：“先前将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看你摄政掌朝也未必不可，不如颜儿便做了这个女王，如何？”
“谢兄长夸赞！”朝颜笑得明媚，一点不谦虚，“不否认我有这个本事，可我不想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所求之事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王权，她只是想证明，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女子也并非只能被豢养在后宫深闺。
时至今日，她做到了，让众人看到了，众人对女子的偏见便会慢慢减少。
她不奢望所有人都在短短几日之内接受此事，拥护她们，但她希望众人可以逐渐改变看待女子主事的异样眼光。
她看着他，胸有成竹地道：“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朝饶温柔地抚了下她的头，紧握着她的手，接话：“那便去做，兄长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此次你救助华纪有功，还不念旧仇解救了普桑陷入灾情的百姓，于内于外都做了极好的事，理应加官进爵。”
朝饶说了句让朝颜大吃一惊的话：“那便册封你为昭瑞侯，执掌万户和附属国普桑如何？”
“将来小朝晨长大，也可继承你的衣钵。”
是了，朝饶从未觉得女子不可做官，眼下朝颜不想做华纪国君困在王宫，不愿插手太多军政，那便让她做个闲散的侯爷，来去自由，也免得将她困住。
在朝饶的劝说下，朝颜深思熟虑一番，坦然接受了：“那便试试，试试也未尝不可。”
*
冬去春来，岁首更替，新的一年在热闹欢庆中被大家迎来。
过了年，朝颜便带着娄卿旻与小朝晨等人，一同前往去普桑赴任的路。
期间他们路过了燕国，朝颜想念舅父与从前的姐妹，便在姜府落了脚。
将朝晨暂交予娄卿旻照看后，自己去了连暇的酒肆。
“仲清先生逝世后，关奂靠着闾塾每半年考核第一的名次，理所应当地接了先生的衣钵，去岁已经成了闾塾的教书先生了，稷粮城群芳阁的一部分女子，听到她的事迹，也纷纷来闾塾读书习字了。”
连瑕将这些姐妹的事告知给朝颜。
因关奂一人的努力被大家看到，众人也没再嘲笑女子没有能力，也不会再将女子看做最低下的人。
闻言，朝颜心中生出莫大的慰藉。
这个时代的女性，终究还是有了可以自主选择的自由，也终于有了些位置。
自朝饶称王后，下令禁止人口贩卖交易，尤其是妇幼，这也改变了从前女子连露面都困难的处境。
朝颜被封昭瑞侯一事，传遍天下。
其余诸国的女性也纷纷效仿她的成名之路，开始在各个领域有了自己的一番成就。
“殿下如今已是昭瑞侯了，我等见您一面也要递上拜帖了。”
连瑕知道朝颜的性子大度随和，没有那些尊卑贵贱，于是像自家姐妹一样，故意调侃她。
朝颜瞥她一眼，佯装嗔怒道：“竟打趣我，从前也未让你们对本殿下行礼啊，如今我若秋后算账，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连暇登时慌了，就要跪下，“公主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
朝颜在她跪在地下之前，急忙拉着她的手臂将人拽起来，又笑着问：“近来生意如何？”
连瑕：“有姜公子的帮助，买卖越发好了。”
姜宣同听到二人的谈话，从后厨走了出来，在一侧应和着：“若不是连瑕的手艺好，哪里轮得着我来帮忙？”
连瑕为朝颜做了许多拿手好菜，色香味俱全，朝颜看了胃口大开，竟比往日都多吃了几碗饭。
用完膳后，她便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夸赞连瑕的手艺：“这几道菜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赶明儿我便让人来找你学习，将你这手艺学了去，日日在我府上做给我吃。”
“可以，殿下尽管派人来学，我保证不藏着掖着，全部教给他。”
……
第二日卯时，天将亮，连瑕竟在酒肆后厨见到那个不苟言笑的娄少傅。
令她疑惑的是，从前一袭青袍，眼下居然一改往日习性，换了身纯白。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确认无疑，才见了鬼似的，慢腾腾地走进厨房，哪知男人竟跟了进来。
她吓了一激灵，小心翼翼地看了娄卿旻一眼，克制住心底的好奇，好半晌才追问：“大人，昨日殿下说有人来学手艺，怎不见人呢？”
“我便是。”男人沉声接话。
连瑕愣了，瞠目结舌，“大人您……”
开什么玩笑？
娄卿旻虽不是那九五之尊，可到底也有一官半职，按理说府中大小事务都有人侍奉才对，怎会亲自来学习下厨。
“往后殿下的每日三餐均由我负责。”
他看了连瑕一眼，见她畏惧，便收起身上的压迫之气，摆上温和的面色，解释道：“你只管教，其余的不必多想。”
连瑕迟疑了半刻，想到朝颜那样好的人，就算是少傅大人亲自下厨也不为过。
于是便摆起一副严师的姿态，开始教娄卿旻做菜。
官场上她不如他。
可做菜，她比他还是绰绰有余的，没什么好忌惮的。
傍晚，娄卿旻学成归来，虽是带了些伤，也没扭捏，转头去姜府后厨做出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两道甜品。
朝颜从闾塾回来后，直接被娄卿旻拉入膳堂，男人话语中的讨好性极强：“殿下，臣特意向连瑕请教了您最爱吃的这几道菜，要不要尝尝？”
朝颜知道他学做菜之事，可她没想到娄卿旻行动力如此强，不过一日，便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可惜的是，她在闾塾那吃过晚膳才回来的。
想着给他点面子，便转了转圆眸，每道菜强吃了几口，在男人满含期待的目光下，客观评价着：“嗯……味道不错，比起连暇，还是略逊色一点。”
“臣会勤奋好学，再接再厉的。”
再之后，朝颜便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休憩。
看着这人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帮她按肩这幅无事献殷勤的模样，抬眸看他，“怎么，有话要说？”
娄卿旻不知何时也成一个支支吾吾的人了，沉默许久他才道出自己的目的：“殿下何时才会给臣一个名分？”
话音落下，安静了许久。
朝颜淡淡接话：“你已经在我府中了，名分不名分，重要吗？”
关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已经褪去，好不容易能清静清静，她不想闹得众人皆知，也不想在旁人口中听到那些关于她感情之事的谈资，所以她是没有再成婚的打算。
娄卿旻却不以为然，只低头道：“眼下您已是手握大权的侯爵，所行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皮底下，若不让众人知晓臣已是您的人了，您整日与臣同吃同住，一齐进出府邸，会惹众人猜忌的。”
“从前怎不知娄大人竟有如此心机？”分明是他想要她昭告天下他是她的人，眼下居然将罪过推到众人身上。
“殿下，臣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朝颜眯起眸子看他，“怎么，你在威胁本侯？”
娄卿旻长睫轻颤，轻声道出三个字：“臣不敢。”
说着不敢，也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第二日，娄卿旻便连哄带骗将她带着去了街上游行，美其名曰要离开廓州城，带着特产去普桑。
彼时正是中午人们用膳之时，他有意撩拨她，露出学做菜的伤口给她看，可怜兮兮地朝她要奖赏。
朝颜实在拗不过他，便安慰似的亲了他脸颊一口。
哪知男人还不知足，头一偏，又紧紧抓住她的后脖颈，强势地吻上她的唇。
关键时刻，车帘竟自己掀开一角，亲密的二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偏偏还在人最多的那条街！
收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后，朝颜狠狠捏了下娄卿旻的切菜而伤了的手指，惩罚他道：“你是故意的！”
“殿下不肯主动宣告我与你的关系，臣别无他法，只能行此下策。”
“当街与男子举止亲密。”娄卿旻话语一顿，似挑衅似调情，紧贴在她耳侧，似吻非吻：“这下，侯爷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前侧驾马的暮商见自家大人这小人得志的模样，登时笑出声。
明明是独有一位的正宫，却一副勾栏做派。
爱，实在难以言表，竟让人甘愿臣服。
*
时间一晃，他们在普桑待了三年。
朝晨已经长成四岁的孩童，眉目间有了她父母的轮廓，也懂得了一些人心。
这日下学堂，她便回来抱着朝颜不撒手，直至朝颜看出她的心事，追问她，她才缓缓说道：“母亲，他们都说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说你与我的生父是仇人。”
“胡说八道。”朝颜面色严肃，握住她的手心，“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要亲眼看我做了什么。”
她问她：“我可曾苛待过你？”
朝晨径直摇摇头，“母亲是天下待我最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所以，你觉得我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朝晨又问她：“那父亲呢，我的父亲也与娄伯父一样厉害吗？”
说起那人，朝颜平静了许多年的心，忽然多了一丝忧愁，她不想破坏一个亲生父亲在自己孩子心中的形象，所以便“嗯。”了一声，解释说：“他们一样厉害，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原是这样。”
朝晨不知听谁说的，竟又追问她：“母亲可有爱过父亲？”
爱过吗？很多人都问过朝颜这个问题，其中不乏他本人和娄卿旻。
朝颜自己甚至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心底早有答案，她没回答，只实话实说了一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她快要忘了。
*
夜里，朝颜刚准备睡下，娄卿旻便闯入她的寝室，卷着夜风的清香，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俯身在她颈边，厮磨着：“殿下白日里跟朝晨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朝颜被他抱得太紧，忍不住抽一口气。
想到什么后，她突然一激灵：“莫不是你让她来问的？”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吃醋？”
朝颜都被他气笑了。
娄卿旻弯腰趴在她臂弯里，很委屈地说：“我现在已经很收敛了，我不求你心里全是我，可我亦不想你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
朝颜知道他的不安全感来源于自己，也不怪他，垂首吻上他琉璃色的眉眼，言语很轻：“是不是只有给你名分你才能相信我心里只爱你一个？”
“若是如此，明日我们便成亲。”
话音落下，娄卿旻当即坐直身子，面上大喜，抓着她的手臂，连着问了她好几句：“当真？此话当真？”
朝颜点头，眉眼带笑：“当真。”
娄卿旻心思也很重，只是她一直没关注。
说起来她身上经历的这些事，换作是谁都会怀疑，只是娄卿旻一直不肯直言罢了。
朝颜双手抚上他的头，体温随之上升，她垂首，献祭似得吻上那抹红唇，舌尖轻探，汹涌的爱意在其间化开如蜜般的甜。
良久后，朝颜抽身靠在床榻边喘气，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帛递给她。
朝颜接下，借着一侧的烛火细细看过后，疑惑问他：“这是，婚书？”
“我和你的？”
她恍然大悟：“难怪你硬要问个明白。”
娄卿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又继续道：“若非先王怀疑我父亲有异心，我们本该是夫妻的。”
“哪里有旁人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一次带着孩子般的赌气，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朝颜红了眼眶，伸手紧紧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此事？”
“先前怕扰你清静，如今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娄卿旻退一步道：“大婚之事，不用告知天下众人，只我们二人拜天地高堂我就很满足了。”
“殿下先前总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便是如此。”
二人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爱，又一次紧紧相吻。
朝颜躺下前，听到他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殿下不知，人的心只有一颗，我这颗心给了你，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红帐深鸾，一夜好眠。
……
再后来，华纪与普桑，燕国合并成一国，分配了大部分国土，百姓终于不再颠沛流离，北狄作为外族，也可以做到与中原和平共处。
掌权者轮番上阵，朝堂百官也更新迭代，一代又一代的少年人，站在父辈的肩上，扛起了前人立好的旗帜，创下了更大更繁华的太平盛世。
而朝颜，也作为史上第一个女侯爵。
给了众女一个好的标榜，彻底撇下了女子只能为他人所庇佑的偏见，成了天下众人所称赞的君子。
史书后人只用八个字评价这位摄政公主：姿颜绝艳，举世无双。
——正文完结——
故事到这里就算是正文完结喽，后期可能会写番外，感谢看到最后的读者，我爱你们~感谢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有动力写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