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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别再执迷 ...

  •   尘埃落定(二)

      八月,告别盛夏迎来初秋。
      天空湛蓝如洗,金黄色夕阳照射下,丰茂的草地黄绿交织,恍若人间仙境,遍地成群的牛羊为这片绿点缀了一些生机。

      北狄营帐内。
      中年男人一袭左衽圆领窄袖短衣,坐在案前,看着眼前这个闯入帐内的不速之客,面露骇色,浓眉蹙起。

      “你居然没死?”他盯着玄衣少年,语气颇为震惊。

      少年脸上戴着一片薄薄的青玉覆面,遮住了原本英俊的容色,却还是难掩他身上那股冷峻从容的帝王威严。

      男人震惊的话语落到少年耳中,像极了嘲讽,他扯了扯唇角,反讥男人:“右贤王做了那么多错事都还尚存于世,我一个背锅之人为何要死。”

      那日掉下山崖,他身有箭伤,坠入湖中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醒来才知自己竟被一山野农妇捡了回去。

      据妇人所说,他眉眼轮廓处长得像她战死沙场的儿子,心生怜悯,见他还有一口气,便将他带回家,花钱为他治伤。好在没伤到紧要处,修养了两个多月便恢复了。

      伤已尽好,只是面额上留下一道磕伤的长疤,丑陋至极。

      他怕吓到众人也怕被熟人看破他的身份,这才带了青玉覆面来掩盖真容,纵使知晓这玉覆面也不好看,甚至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个怪物,他仍这样做了。

      “国君还真是福大命大。”宛靖幸灾乐祸道。

      衡无倡手指握紧身侧剑柄,眼底带着杀气,开始秋后算账:“先前你允你的手下杀了燕国廓州城那么多百姓畏罪潜逃,将所有罪名扣到我头上,我从未辩驳一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今到右贤王还这个人情的时候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那些人你还活着?”宛靖怒拍桌案而起,食指指向他,威胁他道。

      衡无倡冷笑一声,撩起衣袍坐在他对案,眼皮都没抬一下,百无聊赖地说:“告诉又如何,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会继续做我未完成的大业,没人能阻得了我!”

      “此言可笑至极。”宛靖垂眸用一副惋惜的表情看着他,摇摇头道:“堂堂一国之君,万人之上,居然屡次败在一女子手上,古往今来,你是唯一一个。”

      “如今还敢口出狂言,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你早在众人眼中贻笑大方了!”

      被宛靖戳穿不堪的过往,衡无倡没否认,接话道:“从前我是被情爱冲昏了头。”

      他顿了许久,眼神透出一丝狠绝,缓声道:“日后,不会再有了。”

      “听闻右贤王已被收了兵权?”
      衡无倡看着他的凤眸里多了些笃定,“今日之所以来找你,是为了帮你……”

      二人彻夜长谈,见少年总算有了决绝的一面,宛靖深邃的眸眯了他许久,才满意地点头,换上孺子可教的表情,乐道:“既如此,那我们便联手。”

      *
      初秋还余有点点暑气,秋风拂过,遍地金黄,再过几日便是百姓的收秋时节,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太子的记忆在慢慢恢复,因偶尔还会复发躁症,暂时接管不了朝堂之事,朝颜便仍做着摄政公主。

      自衡无倡死后,普桑没了动静,北狄王女又与朝颜交好,外患便这样不费一兵一卒被巧妙地解决了。

      偏偏她又有自己的一套治理家国的法子,让所有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均有读书做官或习武的机会,选出了各类人才,将百姓的生活弄得蒸蒸日上,国泰民安,朝堂上下也无人再敢置喙她曾经和亲的往事。

      ……

      这日,朝颜下了朝,跟槐夏一同坐着马车带朝晨到行宫处避暑。

      哪知平日一路畅通的马车今日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槐夏奇怪地探头出去看,见赶车的马夫晕倒在地,迎面走来一个覆着面黑衣男子,她被吓了一跳,登时面露惊恐,朝马车内大喊一声:“殿下小心!”

      话未说完,便被其一个抬臂打晕扔下马车。

      朝颜听到槐夏呼救声,警惕看着马车帘布,将已睡着的孩童紧紧护在身后,为她盖好毛毯,自己前倾身上前,拔出腰间匕首挡在面前自保。

      周侧没了声音,危机悄然来临,朝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因是华纪境内,行宫距皇城只有十里地,朝颜觉得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没带多少侍卫,哪知今日会遇到贼人。

      马车外,阳光明媚得晃眼,帘布掀开之时,朝颜被刺眼的光亮照射,不自觉眯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一道强劲的掌风袭来,便被来人迅速打落匕首,推到里侧,后背紧贴在车厢上动弹不得。

      怕伤到朝晨,朝颜便伸出右手抵在身侧软座上,没让来人再靠近她。

      来人一袭玄衣长袍,腰悬长剑,被一张诡异的青玉面具隐下原本的面容,浑身带着生人勿进的冰冷。

      朝颜被那覆面惊了一瞬,在原地愣了片刻。

      玄衣男未露真面,可朝颜心中那股止不住的怪异感还是漫延至全身,叫嚣着她做什么,就在这时,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去碰来人面上那张碍眼的青玉覆面。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颤,对方没阻止她的动作,任由她将这张面具摘了下来。

      覆面之下,那张久违的面孔清晰展露出来,看着他原本光洁的额上多了道刺眼的疤痕,朝颜瞳孔骤缩,心停了半拍。

      “衡无倡!”多日以来那怪异的感觉迎刃而解。
      她唤出这个名字,语气诧异而急促:“居然是你一直在暗地跟踪监视我!真是个疯子!你这么做与暗沟里的蛇虫鼠蚁有何分别!”

      少年闻言眉头微挑,不怒反笑,眼底带着戏谑,“许久不见,还以为公主殿下早就忘了我这个旧情人。不过,你似乎对我没死丝毫不意外。”

      朝颜没理会他的嘲讽,毕竟先前那些人并未找到他的尸首,她始终心有芥蒂,故而眼下见到活着的他,她也不意外。

      她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放得平展的玉覆面上,眸子里匪夷所思。

      玉覆面乃丧葬之物,被众人视为不详,怎会有人将其制成一整片面具带在脸上,简直恐怖如斯!

      少年像是读懂她心中所想,自嘲勾勾唇:“我本就与死人无异,就算带了丧葬之物又如何!”

      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从地狱逃出来复仇的恶鬼。

      朝颜意识到这个想法之后,连连后退,不想与他沾染半点干系。

      哪知少年怒了,一把扯上她的衣襟,将人拉到脸前,确保她能清晰看到他面上疤痕处的每一寸肌肤,气息铺洒在她面上,咬牙切齿地说:“你怕不是忘了,这本就是你赋予我的,‘恨的证明’啊!”

      距离太近,对上那双满含着复杂情绪的凤眸,爱与恨,情和欲,实在太多太杂乱,像个吃人的无底洞,朝颜头一次生了退缩之意,于是逃避似得紧紧闭上双眸,偏过头不再看他。

      太可怕了,世上怎会有如此疯魔之人存在。

      少女默默阖目,衡无倡却没放过她,就这样扯着她,不小心将她单薄的衣衫拽破,露出里面雪白的肌骨。

      他视线泛着寒光,缓慢下移,猛然瞥见少女脖颈处带着一条赤色红绳编织的璎珞玉组佩,而红绳下方的锁骨处,有几片形状各异的红痕,他眯了眯凤眸,垂在一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用力捶向少女耳边的车厢。

      巨大的噪声传出,车厢裂了个缝隙。他身为男子,怎会不知那是什么!

      刹那间,怒意在体内横行,他面色涨红,疤痕处的肌肤也随着皱了起来。

      他忍着怒气,手下微微用力,竟生生捏碎了她脖颈处挂着的玉玦,碎玉沾着鲜血,他语气低如寒潭,仿佛能冻死人,在她耳侧道:“他怎么敢?”

      朝颜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见他变了脸色,脖颈处钻入一股凉风,她想起什么后,当即理了理衣衫,用力将人推倒在一侧。

      少年眼神犀利,似拉在弦上,蓄势待发的弓箭,仿佛下一秒便可穿透她的身躯,将里面的五脏六腑全部毁坏。

      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伤感,好似在无声质问: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朝颜实在受不了被他以这种怪罪的目光一寸寸凌迟,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可事实是什么?她早已与他断绝了夫妻情谊,想喜欢谁或跟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绕过来人,掀开帘布确认槐夏与马夫没死,这才幽幽地转身坐回软垫上,将快要睁眼的孩童又一次安抚着送入梦乡,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少年身上。

      “这是……”衡无倡顺着朝颜的动作探看,总算注意到狭小的车厢内还有一人的存在了。

      朝颜拦住他想靠近的身子,怒道:“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伤她!”

      听到是她的孩子,脑袋顿时理智全无,他愤恨喊道:“还不过一年!你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然下一刻,他顿在那处,看着朝颜,道:“不对,你在骗我。”

      他后知后觉,走到已经睁开眼的女童身侧,看着那双眨巴的圆眼,与那温婉少女的眼神如出一辙,顿时恍然大悟道:“这是陈诗的孩子?”

      衡无倡慢慢贴近她,手指伸过来在女童的面上刮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水面飘下的落叶,女童看见他丑陋的面容,少见得没哭,而是浅浅笑了一下。

      朝颜盯着他的动作,眉眼轻颤,他那样冷酷无情之人,也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么?

      他甚至还想去抱她,朝颜见状,狠狠打了下他的手背,怪罪道:“这是我的孩子,我不准你动她!还有,陈诗难产而亡,你是罪魁祸首!”

      “当初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医师送的补药而已。”

      他总这样什么都不在乎,几句话便能撇清自己的罪行,朝颜不想和他纠缠,只冷漠道:“放我们走。”

      衡无倡没接话,直接将她手脚用丝线紧紧绑了起来,出了车厢去外面驾马。

      看着飞驰前进的马车,朝颜心头涌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心凉了半截,透过薄薄的帘子问他:“衡无倡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你早就没了兵力,孑然一身,如何与华纪对抗?”

      衡无倡偏头看着帘子后的身影,阴沉地接话:“谁说我没有的?”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朝颜猛然回忆前世他是如何攻占华纪的,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喃喃自语道:“你竟还是不惜代价训练了死士!”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养家糊口的机会,他们该谢我才是。”

      话毕,衡无倡忽然勒着缰绳将马车停下,转头看向朝颜,一把撩开车帘,近身前去,用力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他直视,声音阴恻恻:“朝颜,我说过,这一切本该就是我的,我只是遵循了原本就属于我的天命!”

      “别再执迷不悟了,你赢不了。”手脚被束缚,拿他没办法,朝颜只能干瞪着他。

      衡无倡垂眸看她一眼,冷笑道:“不试试如何知晓。”说完便松开了她,帮她揉了下被捏得泛红的脸颊,自顾自地出去驾马。

      不知行驶了几个昼夜,朝颜已经在马车的颠簸中睡醒无数次,终于抵达他想到的目的地。

      抱着朝晨下了马车,朝颜看见熟悉的树木与房屋建筑,便通过脑袋里的华纪地舆图猜出此处是华纪与燕国边境交界处,只是她不知具体方位。

      这是一座竹林小筑,位置极其隐蔽,院外还有层层侍卫把手,想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逃开可是很难的。

      朝颜心绪困顿,追问衡无倡:“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是想做什么?”

      “放心,我再如何狠心,也不会用妇幼做人质。”

      衡无倡说了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将她与那女童安排到燃着安神香的屋内,给她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地像与她商议吃饭喝水一样:“你既不忍心亲眼看我如何杀他,那便在此等我。”

      “待我杀了破坏我夫妻感情的小人,再回来与你母女二人团聚。”

      “你怎如此执着?”朝颜将他递过来的水一巴掌打掉,茶杯落在地面碎成几片,她圆眸怒睁,朝他大声嘶吼着:“既大难不死,便躲起来做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他没接话,自顾自俯身去捡起地下四分五裂的瓷片,确保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之后,他才安心离去。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留下两个字,回答了朝颜方才的问题:“不好。”

      做普通人不好,保护不了所爱之人,只能被人踩在脚下,所以,他还是选择挑起战争,走上那条注定的路。

      他,势必要坐上中原共主的位置。

      从前种种景象展现在他眼前,他才发现他根本无法放弃朝颜。
      让他做只阴沟里的老鼠,看着她与旁人双宿双飞,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他在背后窥探他们相爱时,多煎熬。

      每次见他二人相拥相吻时,他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扒皮抽筋!

      他退到门外,紧闭门窗前,深沉地望了屋内大小两个身影一眼,凤眸透出难以言喻的坚定。

      且等着吧。
      等他解决了一切麻烦,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
      槐夏被人唤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睁开眼皮看见周围站着的人群,愣了一瞬便迅速爬起来,激烈地抓上一侧羽堇的衣袖,崩溃哭喊着:“公主和小殿下被一蒙面男子带走了。”

      娄卿旻立在不远处,看着遍地侍卫的尸身,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羽堇安抚了槐夏几句,沉着脸走到娄卿旻身侧,追问:“那蒙面男的身份,大人可有头绪?”

      “既留了槐夏一命,那必定是熟识之人。”他猜测道。若是寻常劫匪,哪里会留活口。

      槐夏满脑袋都是那蒙面男靠近她时那副可怖的姿态,本就愧疚,又在一侧哭泣:“怎么办啊少傅大人,都怪我没保护好她们……”

      “莫急,殿下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

      羽堇垂头弯腰,看着地面留下的东西,疑惑着:“两道车辙,我们该如何追查?”

      “他这是想以假乱真。”娄卿旻接话道。

      朝颜与朝晨加起来也不到一百斤,纵使多了一成年男子,也不超过三百,而左边这车辙极深,怕是三四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才会留下如此印记,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故意造出两道车辙印,就是想引追踪之人去相反方向,既如此,他便假装上钩,随了他们的意。

      思及此,娄卿旻面色严肃,拂了下衣袖,指向左侧的车辙,吩咐少年道:“羽堇,你带些人,顺着这道车辙浅印搜寻她们的踪迹,其余人与本官同去,这次必得查出背后之人,还殿下一个清净。”

      先前朝颜便与他说过那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朝颜还惦记着那人所以出了幻觉,特意为她寻来安神香让她睡个好觉,没想到他们竟真的活在旁人监视下。

      娄卿旻看着面前随风而落的瑟瑟枝叶,眼底生出无边孤寂。
      触手可及的幸福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他坚硬的心如堕深渊,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先前派出去的人并未寻到衡无倡的尸首,眼下朝颜又被掳走。
      如此执着她一人的,唯有那人!

      想来,他还没死!

      娄卿旻眸底晦暗不明,蹙着的眉心隐着薄薄的烦忧,他竭力地克制着心中怒火,眼尾被压得泛红。

      众人按照计划兵分两路,各自忙着各自的任务。

      与此同时,华纪边境传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噩耗,引得人心惶惶……

      因未加布防,衡无倡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带着几千死士与宛靖手下的万兵,耗时三天三夜的强攻,直接将华纪边境峮防据为己有。

      此次行动太过突然,偷袭而来,华纪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彼时娄卿旻寻了那道车辙印,找到了衡无倡的藏身之地,将其捣毁。

      得知峮防关隘落入敌手后,便马不停蹄地率领一万大军前往峮防下一道关隘玉阳关镇守。

      而带着搜救之命的羽堇,彻夜不眠行了五日的路程,才找到困住朝颜的那座林间小筑。

      将门外看守的人全部除掉后,他用长剑砍断住朝颜的那条锁链,将门打开后,见到被困许久的朝颜。

      多日不见阳光,少女面上憔悴了几分,一侧的孩童在她的保护下,未受影响,只是笑着与他打招呼。

      羽堇心中对背后之人的嫉恨又深了几分。他看向朝颜,拱手下跪道:“殿下,少傅大人让属下救您和小殿下回去。”

      朝颜将朝晨递到他怀中,思虑片刻道:“你带朝晨先走。”

      “殿下您呢?”情况紧急,羽堇冒大不韪,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

      朝颜抬眸看他,语气坚决而冰冷:“我身为华纪公主,怎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躲在背后,娄卿旻呢?他们人现在何处?我要去找他们!”

      对上朝颜质问的目光,羽堇犹豫片刻,才将他知晓的消息道出:“衡无倡趁我们不备攻占了峮防,少傅大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眼下已带人去了玉阳关。”

      “那我便去玉阳关支援他。”

      羽堇紧紧捏着剑柄,急促道:“属下和殿下一起!”

      朝颜看向他的眼底带着恳求,紧紧压下他持剑的手臂,缓慢摇了摇头,“不可,朝晨需要你,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待你将朝晨平安送回,再让兄长带那三千精兵来救我们!”

      “可是……”羽堇欲言又止。

      “你信我,我一定会护好自己。”
      少女说话时,眼中闪烁着熠熠光辉,眼波流转中,藏着属于她一人独有的坚韧自强和绝对的自信。

      羽堇拗不过她,只能听命于她。
      他不放心,临走时为她留下十多个暗卫,自己则带着朝晨往华纪皇城赶去。

      ……

      上天不眷,造化弄人。
      衡无倡与宛靖虽是打赢了一仗,占领了华纪峮防,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也未料到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多日暴雨,将他们的大军困在峮防那座山崖下无法前行。

      他们此行早做好了一鼓作气打入华纪皇城的准备,所带的粮草也只够他们这行人一个月的用度,本想着攻破一城便可补上粮草。

      可眼下暴雨连着下了半个月,气温骤降,峮防的资源也被用尽,将士们眼看就要挨饿受冻,军心溃散,实在难以攻下前面的城池。

      衡无倡站在营帐中,掀开帘子一角,凤眸盯着外面的滚滚黑云和瓢泼大雨,眼中翻滚着阴暗的情绪。

      狂风暴雨里,时不时闪电交加,阴风怒吼,一连数日,竟未有见小的趋势。

      明明前段时日还是艳阳高照,自从攻破峮防他准备下一场攻城之战后,便变了天。

      难道天在阻他?
      他凤眸微敛,心沉了几分。

      “主上,粮草告急,北狄将士与我军将士分不过来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是了,原本备下的粮草只够他那些死士一月所用,眼下多了北狄的万军,又困到此处,纵使将峮防藏匿的粮草全部拿出来分发,也供不应求。

      将领愁道:“这暴雨简直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偏偏他们地理位置极低,最容易积水,长此以往再被多困半个月,即使饿不死也会被积水淹了。

      *
      娄卿旻带着三千精兵赶来时,恰好是暴雨前夕。

      他专程在玉阳关附近五里地外山林高处建了营帐。此处距离峮防不过百里,若想强攻,半日便可攻破。

      可自暴雨落下后便一直未停,寒冷与湿漉交织,人们的行动力皆降低了许多,军心逐渐懈怠,众人皆没有最初那样想与敌人对抗的自信心了。

      暮商注视着外面细密的雨幕,与娄卿旻道:“大人,这雨一直不停,我们便要一直在此驻守么?是否要先发制人?”

      “兵贵胜,不贵久。”

      夺取峮防时,他们已经耗了些兵力,持久战消耗人力物力巨大,衡无倡定会有忍不住的那天。

      他淡淡道:“暂且等几日。”

      眼下衡无倡刚刚耗费了人力兵力取下华纪一城池,正是休养时段,短时间内不会强攻。

      娄卿旻做的便是等。等华纪援兵到来,便可实行那个计划。

      盯着外面持续不停的大雨,娄卿旻暗自松了口气。

      恰好有这场大雨,让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兵刃相向,战场刀剑无眼,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关乎了众军性命,他手上只有几千兵力,敌不过衡无倡的死士和宛靖的万军。

      所以还需再等等,等人手够多了,胜算大一些再出手,免得众人此刻去送死。

      直到五日后的清晨,玉阳关守门侍卫来报,说太子殿下亲自带着三千精兵前来支援。

      娄卿旻与朝饶碰面后,身子微怔,没想到他会来得如此快,余光瞥见他身侧的羽堇,面带疑虑,追问他:“朝颜呢?”

      “殿下竟还没来?”羽堇大惊失色,他本以为朝颜早就和娄少傅会合了,哪知竟没来。

      怕不是落入敌手了!

      思及此,娄卿旻原本沉静安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间,关心则乱,他不管不顾道:“我去寻她!”

      “大人莫要冲动!”

      羽堇想起朝颜先前临走时对他说的话,随即一五一十将那话传述给娄卿旻,继而劝道:“军营不可无主帅,看这天气,明日便不会下雨了。”

      无雨便证明大军的行动没有任何阻拦。
      所以,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

      *
      峮防山下,普桑营帐。

      暗探来报,华纪太子亲自带来了援兵,未入玉阳关,反去了峮防前面的空地安营扎寨。

      就在他们躲避暴雨,为将士们饥寒交迫而发愁时,这几日,华纪已经连夜将峮防四周给包围了。

      这边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
      可恶的娄卿旻,竟故意逼他至此!

      雨已经停了,寒风瑟瑟,冷到刺骨。

      看着营帐外的将士们冻得发抖,因粮草短缺导致面色惨白,毫无精气神的模样,衡无倡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匹马上,暗自下了个决心。

      “主上,真的要杀吗?”一个死士收到衡无倡要杀他豢养了许久的坐骑马匹时,十分诧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试图劝说:“毕竟是陪伴您许久的良驹,这么杀了岂不是太可惜?”

      衡无倡凤眸微抬,盯着四周将士环顾一圈,沉声道:“我心虽有不舍,但眼下将士们的命比它更重要!”

      而后他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亏欠:“来世,我做你的马补偿你。”

      马儿似听懂他的话一般,眼睛转了转,眼眶湿了几分。

      当夜,断粮缺肉许久的营地,迎来了暴雨后第一顿荤食。

      肉香飘溢,众人皆大欢喜地享用之时,衡无倡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擦拭着锋利的剑身,沉默不语。

      暴雨连绵不绝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秋分丰收之时停了。

      旌旗飘扬,锣鼓震天,阴霾被日光驱散后的第一日,大战一触即发。

      许是衡无倡的所作所为慰藉了军心,那些死士斗志满满,纵使没有良好的精力与之对抗,也拼尽全力想与华纪将士争个你死我活。

      太子朝饶带着三千精兵强弩在后方包围了宛靖的万军,让其没精力与娄卿旻手下的将士纠缠。

      厮杀声响彻云霄,遍地残骸兵器,原本广阔的平原已堆尸如山,无从下脚。

      几波将士拔剑相抗,难分上下,带着腥气的血水和雨后的泥流混在一处,场面惨不忍睹。

      大战仍在激烈地持续着。

      朝颜狼狈至极地穿着一身沾了泥的破损衣衫,带着前些时日在村庄救下的百姓姗姗来迟,刚来到峮防外便在路上遇到几个宛靖手下四处逃窜的残兵,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宛靖被朝饶一箭射杀后,北狄将士群龙无首便乱成一团,宛廿本想指挥众军,身上却中了两箭强弩,还勉强靠最后一口气吊着命。

      他本想躺在原地等死,众人却想拉他逃命,他也不知自己如此倒霉,逃命路上会遇到前来救援的朝颜,他曾经视为仇人的女子。

      朝颜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前几日的暴雨将她困在一个村庄,连绵不绝的雨水导致山崖断裂,引来一场洪水,她费劲心思救下众村民,他们便要声称报答,与她一同来了战场。

      暴雨和大战的摧残下,所有祥和的往昔被毁于一旦。

      “没想到,我会有落在你手上的一天。”宛廿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仰首看向衣衫褴褛的少女,一看便知经历了不少风霜。

      只是他不懂,堂堂华纪公主,为何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战场。

      朝颜睥着他,道:“风水轮流转,没有人会一帆风顺。”

      见宛廿如此模样,朝颜便猜到娄卿旻他们这一战胜了。

      作为敌俘,既被她遇见了便没有让其逃跑的道理,所以她便吩咐同行百姓将她制服的几个逃兵全部绑起来,运到峮防,准备交给娄卿旻处置。

      这一路上,朝颜确实吃了不少苦,眼下胜利在望,她紧绷的精神逐渐松了几分,因天凉路远,他们这一路都是靠吃瓜果来应付饥饿的,也不知少女是从哪里寻来的干粮,递给朝颜。

      朝颜随手接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虽然这干粮又脏又冷还硬得硌牙,可在这危急关头,有口吃的都算不错了,她没理由拒绝。

      “这么脏,你居然吃的下去。”一侧高大的少年嘲道。

      朝颜瞥他一眼,将手中另外半块递到他面前,“同样是人,他们吃得,我为何吃不得?”

      “我说这个不是想体现我多高尚,我是觉得人生而平等,除去身份上的枷锁,到底不过是个都会走向死亡的人罢了。”

      “我不要你的施舍。”宛廿看着干粮上的灰尘,皱着眉,没接。

      “不吃你可以等着饿死。”朝颜知道华纪没有虐待战俘的规矩,所以也没故意给他使绊子,只是这人好像不领情。

      话毕,朝颜便没再理他,宛廿却是连忙伸手接过,不情不愿吃了。

      见人吃东西后,朝颜忽然道了句:“我可不是施舍,等你好起来堂堂正正打一架,也好过现在饿死。”

      *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大战洪水过后,峮防这边几乎没什么人气了,伤的伤逃的逃,只余下无法离开的尸身。

      三天三夜的打斗,衡无倡竟还没败下阵来,死士团唯余十多个人,还在强撑周旋,衡无倡则是趁乱逃跑躲在暗处不敢现身。

      娄卿旻带着手下四处搜寻少年的下落,却没有半点头绪。就在他思虑去何处搜寻那人时,危机悄然降临在身后。

      后背一道凌厉的目光袭来,娄卿旻没来得转身,便忽然听到背后传出一道少女急促的呼叫声:“小心!”

      娄卿旻回头,长剑在距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而他身后不远处,那道他苦苦搜寻多日的身影已被一支尖锐的箭矢穿破胸膛,带着青玉覆面的玄衣身形滞了片刻后,捂着胸膛双腿发颤,缓缓下坠,直至跪在地上。

      衡无倡回首,见不远处的少女正持着一把没有箭的弓,面带忧虑,满眼焦急地望着他,如此鲜活的表情,他已经许久没见到了。

      可这忧虑却不是为他。
      凭什么呢?她不是他的妻吗?

      衡无倡心灰意冷,却还有一点不甘心。

      他不顾周围将士们兵器抵着他的围剿,往朝颜的方向一步步攀爬而去,指甲里已经染上泥土,他却还是费尽心力移到她身侧,双手抓住她指向自己的长剑,祈求地看着她,道:
      “时至今日,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会后悔当初救我一命吗?”
      崖下,她选择自己掉下去,让他活着。

      她如此恨他,他一直认为她早就后悔了。
      纵使心中有了答案,他还是想问,问个明白,问个彻底,听她亲口说。

      可少女却没顺他的心,垂眸看他,缓声说道:“做过的事,不会后悔。”

      “衡无倡,崖上那一箭,我就已经原谅你了。”她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衡无倡好像听到自己的心狠狠跳了几下,快要穿透耳膜。
      此刻他仿佛回到前世她一心只爱他一人的幸福时光中。

      “可我们的路不同,注定无法携手。”

      她松开握住剑的手,别过头不看他,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世,别再如此执着了。”

      衡无倡默默注视着她的侧颜,还如初见般那样耀眼夺目,美到极致。明明可以无情地赐他一死,可她却要亲自动手,明明可以弃如敝履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可她偏偏为他流了一滴泪。

      世上如她一般真性情之人,除她以外,再无第二。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次,他是真的要与她不复再见了。

      仔细想想,能死在她手中,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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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读者宝宝们点进专栏看看我正在创造的世界喔~动动发财手指宠幸一下叭! 在创造世界: 《姿颜无双(三重生)》 待解锁世界:《雪港迷津》 《苏醒(下本开)》 《咸鱼驾到,在线渡魔》 已结束世界: 《暴雨难驯》 《24 Hours旅馆》 《魔神逃窜,在线追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