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疾》别千语

38、洁癖2 在方舟

　　在方舟的描述里，孟迢知道了里面的大概故事。

　　方舟的妈妈叫方婷，在农村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大城市打工。长相极佳的她，穷苦也不够聪明，更没有什么见识，按理说她不会遇见乔元林也不会和他有交集。可是她有一张足够令人惊艳的脸蛋，她的脸是她入选乔元林心动女神的一张门票，她不靠近，他却主动出击。帅气绅士多金的男人，给予她无限包容与宠爱，很难有女人不动心。

　　这样一个女人，笨拙地沉浸在虚假的爱里，即使对方已经表现出了异样，她也觉得那是率真，是有性格。直到乔元林突然消失，怎么都联系不到时，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痛哭了一天，明白被骗钱可以报警，但是被骗感情不可以，只能自认栽，继续生活着。在乔元林离开的一个月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几番纠结后，她决定生下孩子，但不告诉自己孩子的身世，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令她惊讶的是乔元林的发妻找到了她。他的妻子是一个影视明星，叫杨池斐，她在电视里见过，现在竟然能亲眼看到！

　　“你确实长得很漂亮，但是破坏别人的家庭再漂亮也是恶心的皮囊。”

　　杨池斐表情并没有太多怨恨，语气也不过激，但这应该源于她良好的教养，而不是她不憎恨方婷，至少她话里的内容不怎么客气。

　　方婷与乔元林交往的时候是知道他身份不简单的，但是她没想过他已经结婚了，他一直骗她说自己是单身。

　　“杨小姐，我虽然很蠢，但是我坚决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不知道乔元林的具体身份，我们交往时，他没有告诉我他的真名，他一直告诉我他是一个人，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所以我才和他交往。两个月前他走了，我找不到他，我被他骗了感情，我怪不了谁，但是我不是那种坏女人，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是被骗了，被骗了......”她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想到这几个月乔元林的温柔体贴，她就难受不已，这些竟然都可以假装出来的吗？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她怎么还要挨骂！她不想破坏任何一个人的家庭，她不想的。

　　看着她哭成这样，杨池斐知道对方不是故意插入她的家庭的。而且她刚刚是故意放狠话刺激对方，想探探对方的底气，现在看得出来，她没有再与乔元林纠缠在一起了。

　　哭了许久后，方婷被杨池斐递过来的纸巾唤回了现实。她接过纸巾，然后带着余下的哭腔说：“对不起，杨小姐，我平时不爱哭的，今天是例外。”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故意破坏，你是被骗的。其实我明白乔元林的性格，他不是个能收心的人，一开始喜欢上他，我用了很多心力追求。他们家因为我是女明星觉得我所在的圈子不干净，不愿意我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冲破重重阻碍和他在一起后，发现他才是那个到处乱搞的人。他太会包装自己了，比我这演员还会演戏。”杨池斐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以为有了孩子会不一样，于是我生了三个了，却依旧没有把他的心收回来。我就想，外面的女人到底是有多香，让他放着我这个漂亮的老婆不管，天天在外与别人纠缠。所以我突发奇想过来找了你，其实我过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我常常质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他说爱，可是他一边说爱一边在外面与他人流连。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爱世界上每一个漂亮的女人。”

　　原来她也很可怜啊，穿着名牌衣服，戴着昂贵的首饰，却依然逃不过一个花心的男人，方婷想。

　　“他真坏！”方婷替她抱不平。

　　“他像一条半放养的狗，时常在外流浪，偶尔回家歇歇。”杨池斐又说，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不停诉说关于乔元林的不满。

　　本该是敌对的她们此刻站在了一方，等她们聊完，太阳快下山了。

　　“谢谢你，今天你听我讲了这么多，诉了这么多苦，浪费了你的时间，很感谢你。”杨池斐站起身，向她微微鞠躬，表达谢意。

　　“没什么，你也个可怜人，你是个坚强的人。”方婷说。

　　“谢谢，我这里有一笔钱，本来是拿过来装腔作势一番的，但是我现在是真心想给你，看你生活应该不富裕吧，你收下这笔钱，我们以后偶尔可以联系联系。”

　　看着杨池斐从包里拿出一叠牛皮纸包好的钱递过来，方婷立马伸手推回。

　　“这不能，我不过就陪你聊聊天，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干嘛给我钱啊，我不要。”方婷坚决不要。

　　杨池斐尴尬地轻笑，她想，这种行为于方婷和羞辱无异，她收回钱，然后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电话号码：“行，那我留下电话号码，你也给我一个，以后我们可以打电话联络。”

　　能留到大明星的电话号码，方婷自然高兴，留下自己的号码后，高兴得拿着杨池斐留下的纸条，哼起了歌。

　　就这样过去了十八年，时代变迁，科技发展，方婷虽然早已经与杨池斐断了联系，却依旧能在网络上看到她的身影，电视里她常常在扮演别人的母亲，花边新闻里她一直在扮演乔元林的妻子，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的孩子偶尔也会出现在新闻里，豪门的家庭总是备受关注。

　　她的孩子，方舟，十八岁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包括孩子本人。

　　她以为方舟不知道，但是方舟在一年前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乔元林了。在网络上看着乔元林的儿子女儿们出入各种高级场所，钱大笔大笔地花，方舟很羡慕，但他明白他不会和乔家有任何交集，复杂的家庭，严肃的家风，和腐烂的夫妻关系，他唾弃。

　　方舟是在十七岁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的。那时候他上高二，他的同学里不少追星党，因为这些人，他也能知道一些明星的名字。

　　有一天“杨池斐”这个名字入了他的耳朵，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小时候妈妈经常会带着自己看她的电视。

　　现在的杨池斐已经快五十岁了，总是在演各种剧里男女主的妈妈。这一次她演了自己同学最喜欢的男明星的妈妈，方舟才又一次注意到他，也想起这个人是乔元林的妻子。

　　“你知道吗，方舟，我家哥哥要去隔壁一中拍戏，是校园偶像剧，借用一中的那个后楼的场地，我去过一中的后楼，那里真的很漂亮。没想到还会有剧组去一中拍戏，好羡慕一中的人啊，我让我在一中的朋友帮我拍照。”林珂兴奋地和他分享喜悦。

　　“是吗，挺好的。”方舟敷衍地回应她。

　　“是吧！你看我男神旁边的杨池斐姐姐还是那么有风韵，看不出来已经四十七岁了。”

　　“杨池斐？”方舟觉得这名字熟悉的很。

　　林珂兴致来了，立马把自己朋友分享给她的照片拿给方舟看。她拿起手机凑上他面前，照片里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穿着校服，有一点违和，因为男人的脸看上去不像学生而像学生的家长，不过方舟并没有注意这些，因为他要看的是他身后的那个女人，杨池斐。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足够看出里面的女人很漂亮。

　　一中离他的学校不远，回家的时候，方舟坐上公交，看着一中的校门在自己面前略过，他在一中的下一站下了车，这里有一中两层楼的书店，他今天要买一本练习册。

　　找书的时候，他被一个女人叫住了。他停了下来，转头看，是杨池斐。

　　她脸上有很多岁月的痕迹。她和气地与方舟打招呼，并邀请他去书店的楼上专有的独立房间坐一坐。

　　“你不怕有人认出你，从而给你造成困扰吗？”方舟问。

　　“我的时代早过去了，就算有人认出来，人家也只是和我打个招呼罢了。”杨池斐回答得坦然。

　　“你叫住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方舟问。

　　杨池斐轻轻笑着，说：“你妈妈是叫方婷吗？”

　　“是。”方舟有些警惕地看向她。

　　“别紧张，我和你妈妈认识的，以前我偶尔会和她电话上联系联系，可是时间久了大家都忙自己的生活，这联系也就断了。今天我下戏想在附近走走，在书店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你，你太像他了，我鬼使神差地就和你搭话了。”杨池斐说。

　　“像谁？像我妈？”方舟疑惑。

　　“像......像乔元林。”她说。

　　“这个名字我在网上听过，但我身边没有人叫这个名字，我的爸爸很早就死了，不叫乔元林。”方舟回答。

　　“看来你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你不如回家去问问你妈。”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方舟说。

　　“本来不该说的，但是你也很快就会知道了。乔元林得了癌症，保守治疗也只能活个一年多，他现在疯狂地让人去找他的私生子，他已经找回来两个了，我想你也快了。”杨池斐说，眼神里满是落寞和自嘲。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死之前看看他在世界各地播下的种子发育得怎么样了吗？”

　　杨池斐被方舟有趣的形容和淡漠的语调给惹笑了，她说：“你这孩子挺有趣的，这之后你小心点，说不定会被乔元林的儿子女儿们闹腾。”

　　“你的孩子也会闹腾我吗？”方舟问，他在网络新闻里知晓杨池斐和乔元林有三个孩子。

　　“说不准，我这几个孩子都随爹，现在乔元林又在找私生子，多个人分家产谁都不乐意。”

　　“我不会去分什么家产，我没有爸爸，你也不用担心我去和你的孩子分，我和乔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只当没有见过我。”方舟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老成得不想个高中生。

　　杨池斐有些欣喜，她说：“你和你的妈妈有点像，总是很平静坦然，与世无争，但你比你妈妈更坚强一些。”

　　“我妈妈很坚强，比我更多，她一路辛苦把我养大，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有一个富豪父亲，只说做人要脚踏实地，生活苦点也不能不要自尊。”

　　杨池斐脸上又漾起笑容，她喜欢这个孩子的坦率。一直以来她没有和乔元林离婚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爱情已经不重要了，乔家的产业才是她在意的，她孩子的东西不能被太多人瓜分。

　　“他既然快死了，你就和你的孩子多多回家陪着他，别来管外面的事了，我无意争取任何东西。”方舟能猜到她的想法，她表面上和颜悦色，娓娓道来，可一旦碰上硬的，肯定也会以硬反击，在这样的圈子里摸爬滚打的女人，心思不会很单纯的。

　　“哎，他那样的人不值得我守着，我现在常常外出工作，不能阻止他找私生子，那我眼不见心不烦！”杨池斐说。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走了，再见。”方舟一气呵成，转身便走。

　　杨池斐望着他远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这种感觉在十多年前与方婷见面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