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春：立村》淾儿

4、凭空消失的椅座（1） “啪哒”一

　　“啪哒”一扇黄色木质房门从外面被人打了开来。
　　“董绿春！8点都来了！还不赶紧给我死起来！”慕日央站在打开的房门旁，边用力拍打着门板，边用震天响的刺耳声音对躺在床上的人吼叫着，打破了黄金路一整晚来的宁静。窗外树上的小鸟，也扑闪着翅膀吓跑了。
　　原本在被窝里安静沉睡的绿春也跟树上的鸟儿一样，被吓得在床上惊跳了起来，被吓醒的绿春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心田；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才07：02：04而已，心里的愤怒值再次飙升。
　　“赶紧起来！今天你爸在家，等下可以坐你爸的车去上学！”慕日央说完转身离开了。
　　绿春没有说话。即使内心已经很愤怒，但她却只能选择克制，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发火不会换来倾听和理解，只会换来一顿毒打，所以即使再气也只能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她几乎每天都会被这样可怕的吼叫声惊吓而醒，每天都要经历一次灵魂出窍的感觉，和心脏想要跳出身体般扑通扑通狂跳的感觉，许久才能恢复平静。她拍打着胸口，慢慢坐起身，等心跳没这么快了，才开始换校服。
　　就这样，绿春的一天，又从惊吓和生闷气中开始了。
　　换完校服后，绿春站在窗前开始扎头发。窗外的黄金路看上去跟12年前差不多，还是那样明媚的阳光，还是那样的水泥路面，还是那样的庭院路灯，还是那样的大叶榕树，就连树上的鸟窝也还在同一个位置。只是树下原本乘凉喝茶的公共区域，如今却停满了各种不同品牌的小轿车；这也使得原本宽敞无阻的黄金路，变得狭小无比，只能左兜右拐的绕过一排停的杂乱无章的轿车，才能走出小区。
　　此刻一辆车牌号为南B·2424B的轿车从窗前驶过。扎好头发的绿春甩了甩头，向客厅走去。客厅里的家具也看不太出岁月流逝的痕迹，还是那套老式酒红色弹簧沙发，那款老式绿皮冰箱，那张老式玻璃茶几，就连天花板上的灯也还是那盏老式白色灯罩吊灯。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电视柜上的12寸黑色电视机，换成了48英寸的液晶屏电视机；天花板上的吊顶叶扇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空调机；客厅过道墙上的风景水墨画早已不知在哪一次的家庭争吵中被扯下撕毁，此刻空位上多出了一张台式电脑桌，这台电脑是几年前买给哥哥山山用的，妹妹绿春并不被允许使用。而当年那个笑起来右边脸有可爱酒窝的小山山，如今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只有每年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回到家中。
　　-“我早餐都煮好了，你牙还没刷呢？天天就只知道磨磨蹭蹭的，就不能动作快点吗？”慕日央正将一碗只需两分钟就能烫好的青菜鸡蛋汤面放在餐桌上，但一点也不耽误用嘴对着绿春放箭。慕日央的普通话跟12年前一样，依旧还是充斥着浓浓的广普气息；2000年后国家禁止学校用方言教学，学校也开始要求学生家长平日多用普通话跟孩子沟通交流；越来越多的外省人来到这里工作发展，街上讲普通话的人群数量，慢慢超过了讲方言的人群数量，如今说普通话已经成了城市里的常态。
　　绿春依旧一言不发的走进厕所，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和就餐，离开家出门；每天独自上学和放学的这段路，是她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开心放松做自己的时光，即使只是短短1000米的距离，绿春也能逗留上一个多小时不愿意回家。但在离开之前，绿春知道自己免不了还需再承受几句责备。果不其然，刚上完厕所，正准备刷牙的绿春，听到外面再次传来慕日央的声音：“掉屎坑里去了吗？上个厕所也能上半个钟！真是懒人多屎尿！面都凉了等一下！”等她完成洗漱走出厕所，慕日央一如往常的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睛却并没有朝着电视机的方向，而是像两个监视器一样斜着眼盯着绿春的一举一动，十分钟不到的用餐时间，慕日央连绿春摸过几次头发都能数的一清二楚。
　　-“让你早点起来你非赖床不起！看看现在吃早餐时间都不够了吧！叫你的时候你就应该马上跳起来的！”慕日央的吼叫打断了绿春的思绪。
　　-“今天就期末考了，还不知道积极点去学校好好学习！你看看你表哥，就跟你差一岁，人家学习成绩一直都排在班级前三名！”
　　-“你吃饭时候不会把你外套手袖往上卷一卷吗？弄脏了谁给你洗啊！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教你，正死蠢[ 正死蠢：粤语，意思为“你真是蠢得要死了”。]！”
　　-“手摸了碗就不要碰椅子，到处摸的都是油，真是不用你擦是吧！”
　　就这样，绿春在慕日央不停歇的监视和喋喋不休的责备中，蹑手蹑脚的完成了进餐。
　　-“董宏伟！你怎么还不起床!你不是说你今天早上要开会的吗！”慕日央看到绿春吃得差不多了，又坐在沙发上对着主卧的方向叫到。依旧是那样不善的语气和刺耳的音量，听得绿春心里默默的害怕他俩会不会又吵起来；毕竟每次他们吵完架，旁边的绿春就连呼吸都会变成一种错误，最后遭殃的还是她。董宏伟看了眼钟表，发现真的马上就要迟到了，便没有搭理慕日央，从床上爬起来后迅速地穿好衣服，上了个厕所，连刷牙洗脸都没做，就穿鞋出门了。
　　-“快点，你爸出门了，跟上去。”慕日央对着绿春喊道。
　　绿春赶紧擦了擦嘴，拿起书包便跑到门口穿鞋。董宏伟的车就停在家门斜对面的大叶榕树下，此刻正在热车。绿春看到车头前面的地面上，不知道被谁丢下了一条红领巾和一顶小黄帽；回忆起自己的红领巾和小黄帽昨晚放在车上了，便径直往车走去。谁知刚坐上车，便听到董宏伟对她说了一句“下去！”
　　毫无心理准备的绿春顿时愣在了座椅上，开始思考今天早上哪里又做错事了吗？董宏伟看到绿春没有反应，不耐烦地扭过头用力将绿春往车门上推了一下，再次说道“我叫你滚下去你听不到吗！”
　　绿春的头“哐”的一下撞在了车窗玻璃上，但她不敢喊疼，也没来得及摸一下自己的头，便惊慌失措的下了车，只见她前脚刚小心翼翼的关上车门，董韦宏后脚便启动汽车扬长而去；留下绿春不知所措的呆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董宏伟如此这般对待；过了许久，才从害怕难过的情绪中走出来，反应过来自己还要上学。
　　绿春拿起被丢在地上的红领巾和小黄帽，拍了拍被车轮压过留下的灰尘，确认了上面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接着又在家门口徘徊了两分钟，犹豫着该不该开口让慕日央骑摩托车送她上学，因为时间的确来不及了；可一想到慕日央早上尖酸刻薄的语气，绿春的内心更难过低落了；如果敲开门面临的是慕日央又一轮刺耳难听的指责，那么她没有勇气在此刻敲响眼前的家门；经过这一早上，绿春感到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受伤，无法再承受更多的伤害了；最后她选择自己走路去上学，虽然这样注定会被校门口的小卫士抓住扣班分。

　　-“喂，喂，你那边信号不太好，我说的是24！24号会议室！！喂？”一个手提电脑包，全身西装的男子边打着电话，边从绿春身边走过。
　　早高峰的城市里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手机，没有人再在腰间皮带上夹CALL机；络绎不绝的轿车从柏油公路上飞驰而过，路边的公共电话亭变成了排满人的公交站台，地铁口也不甘示弱的人头攒动着；路边也没有了摆摊的叫卖小贩，人们得进超市才能购买所需的食物和用品。12年前那个休闲、热情、充满烟火气息的地方，如今变成了现实、冷漠、高楼林立的钢筋水泥集聚地。
　　等绿春到学校时，已经过了早操时间，班主任正站在台上开早会。“现在都几点了？过完年都要升初中了，还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说！为什么迟到？”班主任大声的质问绿春。但绿春说不出口，她没有睡过头，也没有在路上逗留；她说不出口早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她无法向这么多人亲口说出早上是如何被妈妈骂、被爸爸打的。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可以，上来接受班刑！整天跟个木头似的！”班主任看到绿春不说话，觉得绿春是故意在无视他，便厉声威胁到。绿春本就低着的头压得更低了，她害怕班主任真的对她使用班刑，却又开不了口；此时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拥有凭空消失的能力，才能躲过眼下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