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春：立村》淾儿

2、生于立春的娃娃（2）

　　等到慕日央再次睁开眼，她已经躺在医院病房里了。此时只有董王山守在她身边，依旧不见董韦宏的身影。
　　-“妈咪，你醒啦”山山用粤语说到，边说边按下了护士铃。
　　-“山山，我系点到医院嚟嘅？”[ “山山，我是怎么到医院里来的？”]慕日央用虚弱的语气，细声的问道。
　　-“我喺你床头柜攞咗钱，跑到小区门口截咗部的士，叫司机叔叔开到屋企门口，帮手抬你到医院嚟噶。”[ “我在你床头柜拿了钱，跑到小区门口拦了部的士，叫司机叔叔开到小区门口，帮忙把你抬到医院来的。”]山山的语气沉着冷静的不像是个8岁的孩童，若不是那把稚嫩的声线能分辨得出是个孩子，还以为是个历经沧桑的中年男子在说话呢。
　　-“甘有冇卑隔离邻舍睇到？”[ “那有没有被邻居看到？”]慕日央紧张的问道，要是被发现了可就完蛋了。
　　-“应该冇呱~果阵时落好大雨，个天黑到好似晚黑甘，条街一个人都睇唔到。”[ “应该没有吧~那时候下好大雨，天黑得跟晚上似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山山耸了耸肩，歪着头回答道。
　　就在慕日央想要继续询问董韦宏的消息时，病房门打开了，医生走了进来。病房刚好在公共座椅区域的走廊边上，慕日央看到在公共区域的后面，站着一个穿着黄色道士服，戴着在滴水的竹笠帽的男人。慕日央感到奇怪，为何医院里会出现一个道士，而且还是在妇产科住院部里。
　　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门便被医生随手关上了。
　　-“你醒啦，感觉如何？幸亏你有个聪明的仔，要是再晚来一步你个肚就不保了。”医生操着一口广普，问起慕日央的情况，并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本开始写字。国家这几年开始推广普通话，要求所有的公职人员都必须用普通话对外服务及沟通，着实是一件令人特别头痛的事情，给本就忙碌复杂的工作带来了许多的不便。
　　-“我现在肚子不疼了。医生，那胎儿现在怎么样了？”慕日央的普通话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边说边抚摸着肚子。
　　-“今天大概是一些外在因素导致胎儿亢奋过度，踢了你一脚导致你内出血了，加之你的精神过于紧张，导致的昏迷。我刚刚给你打了安胎针，所以你现在也不痛了。按照推算，你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只要你保持心情舒畅，平安等到预产期就没什么大问题。”
　　慕日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现在她最做不到的就是保持心情舒畅了。
　　-“那我几时可以出院呢？”慕日央继续追问道。
　　-“今晚留院观察一晚，如果明天复查后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边说边将病历本挂回床尾，没等慕日央回复，便转身径直往别的病床走去，开始询问下一个病患去了。
　　慕日央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的宝贝儿子山山，本来想要问问他有没有联系上董韦宏，也懒得问了，反正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睡一晚就可以出院。慕日央安排山山坐到护士台旁边的公共区域看电视，吩咐他等到晚餐时间再叫醒她，便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叫醒慕日央的不是山山，而是门口电视里传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的音乐声。“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1996年2月3日，星期六，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首先向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今日下午，新、藏、滇、川、青、甘、蒙等地，同时发生不同等级的大地震，将多地推进灾难的深渊。首先我们看到的画面是开始建设旅游景区的昆仑山，因为一场8级大地震，一瞬之间成为断垣残壁、瓦砾遍地的一片废墟。”
　　慕日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19点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山山歪着头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慕日央将山山抱到自己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上了个厕所，便下楼买晚餐去了。住院部旁边那栋行政楼的一楼就是医院食堂，第一胎生山山的时候，基本都是在这里买的餐食。慕日央熟门熟路的走向食堂。
　　-“看看这些可怜的泥蛋们，脆弱的连感冒发烧都要专门跑来求救。”在住院部和行政楼之间的小路上，站着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手拿弓箭的男人。慕日央隐约听到他好像在跟谁说话，她疑惑的看向他的背后，发现没有第二个人；慕日央心想这人是看《射雕英雄传》看傻了吗？她摇了摇头，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刚走进食堂门口，她便又看到了下午在病房门口的那个道士，正坐在靠门的一排椅子上，桌上没有餐食，只是双手缠绕在胸前、低头坐着。此时时间已将近20点，马上就要过了供餐时间了，食堂只剩下道士一人。慕日央又上下多打量了几眼，心想今天怎么总是遇到些奇怪的人，如今世道真是变了，越来越多脑子不正常的人了；还有刚刚外面那个人自言自语地把来医院里看病的人都叫做什么“泥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慕日央边想边走到了打饭窗口，这个点，菜基本都卖光了，只能在所剩无几的残羹剩菜里随便凑活一顿了；慕日央将剩下最后一点的水蒸蛋，炒生菜，白切鸡都打包了，又要了两份例汤，便开始往回走。
　　这时天空又开始下起雨，随着一声雷鸣，整个食堂停了电。慕日央只能用手摸着桌子边缘，在一闪一闪的雷电光里慢慢的朝着食堂门口走去；走着走着，她似乎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她想到那个奇怪的道士，不由得心慌害怕起来；抬头望向四周，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下一秒伴随着巨大的雷声，慕日央在转瞬即逝的闪电光里，发现只是一只黑猫站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在看着她；慕日央不由得啐了一口“又系只死人黑猫！真系搞衰我条运！躝！躝！躝！”[ “又是只死人黑猫！真是晦气！滚！滚！滚！”]；慕日央恼羞成怒的想要把猫驱赶走，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太紧张了，这是医院不会出什么事的；等她走到最后一排时，发现道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终于她摸索着走出了食堂大门，此时外面已经下成了瓢泼大雨，外面和里面的光线没差多少，依旧一片漆黑得看不清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前方住院部大堂亮着的一点微弱的灯光。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都是雨水，但慕日央不敢耽搁，怕山山醒了看不到她会乱跑，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下着台阶；突然她的胳膊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她的心一颤，惊恐的抬头望去，发现是刚刚那个道士。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呢？道士低着头没说话，只是一直抓着她的胳膊，他身上的黄色道袍在闪电的强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好像在发光似的。慕日央害怕极了，想不通这个神经兮兮的道士到底想干什么，这个人看上去就一副脑子有问题的样子。
　　-“你，你有，什，什么事吗？”慕日央声音颤抖的问道。
　　-“小心！地滑！”此时道士缓慢的抬起头，一道雷电闪过，慕日央看到的是一双黄色巩膜的眼睛，就像平日电视里播放的非洲眼镜蛇的眼睛一样，而这双可怕的眼睛此刻正距离她不到10米的地方死死的盯着她。
　　慕日央吓得尖叫起来！她条件反射般的想要将胳膊上的手甩掉，完全忘记了正站在打滑的台阶上，结果用力过猛，反而滚下了台阶，停在了那个手拿弓箭的男人的脚边，瞬间失去了意识。
　　此时从食堂里跑出一只黑猫，站在道士的脚边；道士脸上摆出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对黑猫说道：“怎么样？不管我扶与不扶，她都是要摔这一跤的。”
　　黑猫满脸鄙视的翻了个白眼，低声呢喃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吓人了吗？”
　　迷迷糊糊间慕日央感觉有人将她抬到了床上。接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直有人在拍打她的脸，周围很吵一直有人在说话，她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勉强睁开眼，有一道很刺眼的灯在头顶照着她的眼睛，医生拍打着她的脸问道“病人家属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她艰难的开口说出了董宏伟的CALL机号码，便又昏睡了过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22：00，病房里的山山被咕咕叫的肚子饿醒，缓缓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打包好的饭菜，便吃了起来；吃完后依旧没看到妈妈回来，便到护士台询问，被告知妈妈又进了手术室，他便又往楼下手术室走去。此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点停雨的苗头都没有，雨滴大的仿佛要将窗户玻璃砸碎。山山看到手术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大人，那人的脚下还站着一只黑猫。他走到家属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奇的盯着那个人看，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山山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着，正感无聊时，突然感觉有什么毛毛的东西弄得他的脚痒痒的，低头一看，是那只黑猫不知何时躺在了他的脚边，爪子还放在了他的鞋带上，此时猫正抬头看着他，还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跟他说“快来撸我啊”，山山便用鞋带跟黑猫玩了起来，冷酷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与年纪相符的稚嫩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