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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去街 我是拖拉机 ...

  •   赵翰哲端着一碗新出锅的面疙瘩汤,拿了一个馒头,头也不回进了屋。
      “小伙子机灵呦……翰哲答对了没?”赵春乐呵呵道。
      江冗尘喝了一大口汤,点头。
      赵春感慨:“翰哲就是聪明,但田头忙,老师少,总是把读书搁下……”
      转子婶嚼着白菜,也道:“小伙,你要是做村小的老师,可要累你的呀!这帮娃儿总不听话,你就打!”
      江冗尘几口闷完汤,心里想:谁怕谁,再折腾能有我折腾吗?面上露出笑容:“一定让他们怕我。”
      余光瞥见什么,江冗尘转过头来,见是刚刚问他“结婚没”的妇女,硬拉着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凑过来。
      “欢子,你家倔猴儿醒啦?”赵春向妇女打招呼。
      被称作欢子的妇女,把乌黑的头发挽起,只穿了件单薄的花衫,一双杏眼弯弯地瞅着江冗尘,笑着说:“让冬涵来听听老师出的题,看能不能答对。”
      四周凑热闹的几个老人,捧着饭碗,恍然:“俺也去给俺家那信球孩子叫起来……”
      江冗尘尴尬地保持微笑。
      靠……早知道刚刚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逗赵翰哲了……这哪叫出题啊啊啊丢死人了!!!我不过随口一说怎么都当真了呢……江冗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着实是想抽死几分钟前的自己。
      欢子婶推了小女孩一把:“冬涵,叫人啊!这是你们新老师!”
      小女孩刚醒,睡眼惺忪,往前趔趄了一下,两股松散的麻花辫一颤一颤。
      江冗尘伸手拦了一下,笑着说:“没关系,慢慢适应……”
      赵冬涵有些怕生,不敢看江冗尘,紧紧盯着自己的娘,不满地嘟起嘴。
      她遗传了欢子婶,杏眼圆圆亮亮的。
      欢子婶拍了拍赵冬涵:“你看老师刚刚给赵翰哲出题了,可机灵着呢,那什么面疙瘩,啥喝不喝的……”
      江冗尘尴尬死了,红着耳朵。
      欢子笑道:“你去问问老师,问问去。”她又是把赵冬涵推上前。
      赵冬涵撅着嘴,满脸不情愿。
      江冗尘觉得可爱,从衬衫上兜中取出一颗透明包装的糖,糖球是粉嫩嫩的,像娇弱蜷缩起来的小花瓣。
      他道:“答对了就给你。”
      赵冬涵眼睛亮了亮。
      几个老人扯着自家小孩围了过来。
      在这一桌人的头上,蓝天渐渐显了出来,墨色的云被洗成了一水的白色。
      透过巴掌大的小窗,这抹层层叠叠的白色,如此崭新地照映在赵翰哲眼里。
      他一手撑着下巴,神色倦怠地看着天空,血液却在血管里振聋发聩地奔走,眼前不住地浮现出那白衣青年的模样。
      他还记得,村西头的那户最阔气的一家,管事的赵大翡,人称“赵大腿”的,就有城里有钱的亲戚。
      那天赵大腿的亲戚,开着拉风的白色小轿车。下车的女人妆容精致,提着大兜小包,趾高气扬地在众人钦羡目光中走过。
      赵二蛋瞪着他那细小的双眼,用后肘捣了自己旁边的赵翰哲一下:“哥你瞅,那兜里还有西瓜嘞!”
      赵翰哲往旁边站了站,冷冷瞥他一眼。
      赵二蛋的亲哥赵大蛋:“……”
      赵二蛋是个狗腿子,成天不学习疯玩,家里爹娘见他不及格就拿着木条打,整天考试仰仗赵翰哲,还自作主认他当哥。
      赵大蛋也不中用。两蛋盘算着去偷西瓜,嘀嘀咕咕的。
      那城里女人大声跟赵大腿寒暄,那西瓜连着大包小包,放在他们家门口的石砖上。
      赵翰哲看了一会儿,感觉无趣,转身打算走。
      那条土路小道,挨着赵大腿家的石砖台,专门在上面摆了个石狮子的,旁边那西瓜不稳,滚到了石台边上。
      赵翰哲扶了一下,顺手往里头推了推,结果眼一眨,一个皮包甩了过来,尽管他反应迅速躲了一下,皮包上那刷了金色漆的铁链子也还是抽到了他的侧脸。
      “哪家的野孩子……”
      赵翰哲不愿再回忆,硬生生去除脑子里吵闹的嗡嗡声。
      随之代替的是江冗尘那双沾满污泥的白色运动鞋。
      那人总对他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
      显摆完自己那份矜持,不久就要走的。还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真是越来越没有骨气了。赵翰哲这样冷冷地唾弃自己。
      “翰哲?翰哲!”屋外穿来赵春的喊叫声。
      赵翰哲没应。收拾好碗筷,他才掀开旧竹帘走了出去。
      人还未散,听说来了个新老师,甚至又多凑过来了几个小孩,小广场热热闹闹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隔壁赵爷家的拖拉机“哄哄”响着,占据了大片地儿,蠢蠢欲动。
      目光越过几撮人,那生锈的褪了色的机器上,白衣青年墨色的短发被风吹起一两缕,在脸侧飘动,像毛笔侧锋在洁白的宣纸上勾勒的行书。
      江冗尘散漫地坐在拖拉机上,随意拨了拨头发,看了过来。
      赵翰哲:“?”
      “走,去街。”江冗尘刚学了一句方言,赶紧扯了一句。
      “去街”是这片儿的地方话,意思是赶到镇子上买东西。
      赵翰哲收回视线,用目光询问赵春。
      赵春搬着凳子准备回屋,嘴上的油还未擦干净。她笑着说:“小江要去街,不熟悉地儿,你跟着去吧,鸡喂完了,也没啥事儿。”
      “不去。”赵翰哲转身。
      赵春拉着他,语气和缓:“你不是老想去街吗?你要是想要那鸽子,就买一只吧,你自己养,婶给你钱,啊。”
      赵翰哲很坚决:“不要你的钱。”
      赵春佯装生气,口气重了些:“你这孩子,犟的!你就去!”她掏出折的皱巴巴的一沓零钱,“钱不够的话你买小吃吃,啊。”
      江冗尘想缓解气氛,笑着问:“小吃吃?啥意思?”
      旁边凑热闹的赵二蛋趁机说:“就是零食!”找准机会和新老师拉近关系。
      江冗尘点头:“嗯。翰哲来吧,听人夸你是这片儿最聪明的,所以我不找别人,就找你呢。”
      赵二蛋使劲拍马屁,声音还老大:“就是,赵翰哲考试每次都是第一名,我抄卷子不找别人,就找他!”
      江冗尘:“?”
      赵春:“?你考试还抄翰哲的?”
      赵翰哲:“……”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吧。
      赵大蛋恨铁不成钢,拍了拍亲弟的头:“你插嘴干啥,信球!”
      赵春把零钱塞到赵翰哲手里:“以后考试卷子不要给别人抄!赶紧去吧!”
      赵翰哲理亏,只能听赵春的,脚一蹬翻上了拖拉机后座。
      江冗尘不满意:“你坐前面来啊,这么大位置。”这么害羞干什么!
      “出了村口,一直往西开就行。到街上我再给你指路。”赵翰哲淡淡地说,不愿意离江冗尘那么近。
      江冗尘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想:这小孩,我一会儿偏要拉你坐这。
      出了村口,一路向西,两侧松柏树连绵不绝,好像看不到尽头似的。
      这就是把孩子们拦在村口的路。
      江冗尘心里想,教育建设真的还有很多要做的。
      雨后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鸡皮疙瘩都起了,初秋是格外清爽。
      拖拉机轰轰烈烈响着,江冗尘说话声不由自主大了些:
      “小哲要买鸽子养吗?”
      赵翰哲靠着后座,坐在收玉谷用的粗麻袋上,和江冗尘背靠背似的,两人不过一个铁板之隔,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干嘛叫小哲,论村里所有喊过他的长辈,没有一个叫的这么亲密的。
      “嗯。”赵翰哲勉强应了。
      他低头数了数赵春给的钱,六块四毛二。
      买一只鸽子肯定不够的。
      赵翰哲扭头,能看到江冗尘的后脑勺,还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你们之前的老师,就是镇上来的吗?”江冗尘的声音随风飘来。
      “嗯,他又回镇子了。”赵翰哲淡淡道,“我们不叫他老师。”
      江冗尘愣了一下:“嗯?”他脑子里瞬间脑补了一个年轻老师和一群叛逆孩子的令人头疼的故事。
      赵翰哲补充道:“他让我们叫他‘先生’。”
      “先生”这两个字他没用方言,说的很标准。
      看来那位“先生”也教了他们一点普通话。
      江冗尘又脑补出一个酸儒书生用戒尺打孩子们的小手的情景。他笑道:“也没错,教书先生嘛,听起来倒也附庸风雅。”
      赵翰哲问:“附庸风雅?”
      这四个字念的字正腔圆。看来学习普通话之路也不是道阻且长嘛。江冗尘欣慰地想。
      他说:“啊,附庸风雅,就是说缺少真才实学却硬装文人样子……”他顿了顿,很不正经地笑了一下,“这是个贬义词,但我没骂他的意思,一会儿街上如果见了人家,可别乱说。”
      赵翰哲没吭声。要么不想理他,要么在想别的事情。
      江冗尘这人没眼力见,偏要烦他:“嗳。你听见了吗?耳朵灵不灵?我刚刚说了啥?”
      赵翰哲收了脑子中的想法,才应:“嗯?”
      江冗尘发作道:“你看你这孩子……”
      赵翰哲见这人拧着车把越开越快,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吭哧吭哧”的,像是承受不住快嗝屁了。这才慢悠悠打断他的牢骚,言简意赅:“附庸风雅,不能乱说。”
      江冗尘满意了。
      拖拉机可算喘了口气。
      两旁树木渐渐减少,像褪了色的绿油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房屋,好似在这灰蒙蒙的山中,又重新漆上了红砖色和瓦色。看到了房屋,江冗尘问:“快到了吧?”
      赵翰哲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景色,胳膊撑在拖拉机的铁靠背上,手抵着下巴,含糊不清道:“哪有那么快。”
      江冗尘听不太清,头往后靠了靠,又问:“展开说说?”
      柔软的头发蹭过赵翰哲的胳膊,使他迅速收起手,又漫不经心道:“现在刚到柳庄,要再过青泉、商堤、昌顺才到。”
      江冗尘叹道:“要去镇里上学,真不容易啊!”
      他一激动,拖拉机又秃噜秃噜地跑快。
      路上崎岖不平,颠来颠去的。
      赵翰哲感觉颠得都快脑震荡了,无语一阵,见江冗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问:
      “赵爷怎么同意把拖拉机借你的?”赵爷这人很小气,这拖拉机他更是当作宝贝呢。
      江冗尘语出惊人:“我租的啊,一来一回五十块。”
      赵翰哲活了十一年,淡定了十一年,冷漠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点惊讶:
      “五十块租一趟?”
      在这个青菜三毛钱一斤的小村小镇,五十块够他大半个月的一日三餐!
      果然还是理解不了城里人。
      江冗尘没觉得不对,自以为很拉风地开着拖拉机驶在道上。
      过了昌顺,赵翰哲道:“前头往左。”
      左拐后,路边早起买新鲜菜的人多了起来。
      不远处豁然一个大石头,刻着“福城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去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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