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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事莫提·除夕 何为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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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除夕?
“除夕,即岁除之夜,与岁首相连。旧岁至此夕而除,故俗以为除夕。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
玄明把书抵在指尖上,转了几圈以后往前一投,那书便自己扑棱棱地飞向空中,随着其他卷册在高处徐徐飘荡。
低头躲过几本乱撞的书册,玄明甩甩衣袖,大大方方地走出藏经阁禁室,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拦,因为压根儿就没人阻拦——除夕夜,所有神仙都参加除岁宴去了。
白玉地砖干净得能映出影子,天庭向来如此光洁明亮。他颇为珍惜地看了一会儿脚下模糊的自己,施展起屏息之术。影子消失,他也消失,白玉地砖仍然干净。
这也算神仙?玄明自嘲一笑,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夜风拂过守门仙童的耳畔,把他的碎发从束带下拨出来。正瞌睡的小仙童直起身,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什么也没有,唯有延绵不绝的玉石路,波光粼粼的荷花池,以及覆盖在这些代表着神仙的物什上的,群星满布的幽幽天穹。
天上的星发出蓝盈盈的光,脚下的玉报以同样的清辉,小仙童在冷寂之中打了个哆嗦。神仙是不会冷的,可他还是会在如此深邃、亘古、伟大的仙景中颤抖。
刚刚那是风吗?天庭从来没有风。小仙童捋了捋耳边的发丝,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一个也许有风的地方。那是巍峨的凌霄宝殿,闪烁着苍蓝夜色中唯一的火光。
今晚是除夕夜,那里在举办除岁宴,所有的星君、仙女、帝君都受邀请参加,所有的侍仙都被留下来看家。
远处橘色的火光染上他的双眸。为什么同样是神仙,待遇差别却如此之大?
小仙童收回视线。虽然叫起来是仙童,但他也有好几百年的岁数,加上成仙前的种种历练,他比一般凡人妖怪,见过更多人情世故,世事文章。
可惜在这里,什么经验阅历,仙法秘术,对一个仙童来说,屁用没有。他苦修了两百年的悬浮术,现在只能用来为颜玉神女采采露水,以便她亲手捣一块重露糕献给北华帝君。
唉。小仙童望着那天上之天:只怪自己身世平平,长相也平平,不然或许能借一场情劫当回那样的神仙。早知道要来伺候人,何苦追求升仙,留在凡间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小仙童倚回墙壁,合上眼与过去在梦中相遇。
玄明轻手轻脚地越过仙童。刚刚出藏经阁时步伐太大,掀起的风惊醒了这个瞌睡虫。虽然他对自己的法术十分自信,但还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在天庭游荡了几万年,一夜被抓,真是笑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各宫的大门都敞开。他已逛了兜率宫、文武房、红线府、藏经阁,还有一干帝君的府邸,现在去无可去,不如回家。
他朝北天门走着,忽见一道流云“咻”地滑过夜空,在悬浮的星间留下长长的尾迹。
那边是蕊宫,住着不受待见的红鸾星和一个叫赵德宝的太监。反正无聊,玄明转了个弯,不妨跟去看看。
“我拿来啦!”白霞从云里出来,高高举起用红线吊着的,足有她半个身子高的酒坛子,“月老的桃花酿!”
“您真厉害!”赵德宝高声赞扬,变出四只大碗排到石桌上。
星空下的桃花树沙沙作响,白日粉嫩的花瓣浸在夜里,褪成了幽静的深蓝色。玄明趴在蕊宫的屋顶上,透过摇曳的树影,看着下面院子里的四个人围坐在石桌边饮酒谈话。
若水仙女手里拿着本书。她总是看书,可看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她的话本里的人过得一个比一个惨,能家破人亡、半身不遂地活到最后已是阿弥陀佛了。
赵德宝是天庭里为数不多的人身神仙,可正是因此改不了做人的习惯,不愿意化形美貌,只能流落至此。
白霞是个厉害人,被排挤出彩云潭了还那么乐乐呵呵的。她好像在诛仙台住下来了,还自称什么诛仙小官,不过确实有看到她在努力钻研诛仙台的机制。
至于红鸾星,玄明皱眉思考了一下,刚出结界时就听人议论过,说她是遗留之物,不祥之人,若不是有那句话,她早随着旧日一起去了。
玄明很久以前就见过她,一直记着她。毕竟在白素素的天庭里遇见一个天天穿红衣、戴金饰的人,多少都会有点印象。早年间,她也特别喜欢到处晃荡,好像在寻找什么。但无论走到哪里,那些神仙们都像没看到似的经过她、避开她,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从这一点上来讲,和我还挺像。玄明心想。
下面的石桌越来越热闹,桃花酿醇香的甜味四处弥漫,空气似乎也沉重黏腻起来。
“哎呀娘娘您别喝了,这都第十碗了。”赵德宝伸手去拦红鸾的酒碗。
“干嘛不让她喝?”白霞打掉赵德宝的手,“红鸾能喝得很,别说十碗,十坛都不在话下。”
“可这桃花酿醇厚,一碗就顶一坛。况且娘娘能喝是能喝,但只能喝十坛,多一口都是要大醉的。”
说话间,低头牛饮的红鸾突然蹭地一声站起来,屁|股下的石凳向后倾倒,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用力指着前方的空气,仿佛对面站了看不见的千军万马:
“伪物!禽兽!天……天理难容!”
红鸾咬着上唇,眼泪在两颊形成持久的水痕,肩膀一颤一颤地不住发抖。伸直向前的手直挺挺地紧绷着,紧到不用另一只手支持根本立不住。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何故我弃,何故我去……啊——啊——”她跌在地上,凄厉地哭嚎起来。白霞和赵德宝没见过她这撒泼打滚的模样,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去扶她,却被红鸾大力推开。
红鸾用手蹭着,用腿蹬着,高叫别碰我别碰我。她头发散了,头顶的金钿斜斜地挂在耳侧,衣袍皱得像揉过的宣纸,在坐地上大口地急促呼吸,仿佛有什么压住了喉咙。此情此景此声,叫人看了心里也跟着难受。
赵德宝向若水投去求助的目光。若水叹了口气,熟练地变出一个碧玉瓷瓶,用法术定住红鸾,捏着她的鼻子灌她喝下。
瞬息后便没了声音,红鸾垂下头,似乎在酣睡。
“娘娘这是失恋了?”赵德宝若有所思地看着装忘情水的瓷瓶。
若水轻笑,重新拿起她的话本:“难道这世间只有爱情算情?”
赵德宝与白霞对视一眼,白霞张开嘴,赵德宝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搀着红鸾站起来。身子刚升起一半,红鸾便睁开了眼。她迷茫地转了转脑袋,回想起刚刚自己的丑态,默默地捂住了脸。
“见笑,”红鸾摇摇晃晃地躲过几只关切扬起的手,“我出去吹会儿风,你们记得灌水,待会儿还得把坛子埋回去呢。”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蕊宫大门走,路上磕磕绊绊的,差点砸一跟头。
玄明趴的就是外墙的屋顶,看她朝这走,心里不免惊慌。好在他想起自己施了屏息之术,不可能被发现。
红鸾星到底经历过什么?究竟经历过什么的人才能嚎得如此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听得他心里发毛。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决定待会红鸾走过了再转身下去。忽然后腰上一痛,回头看,衣衫凌乱的红鸾星握着石头站在墙下,湿亮亮的眸子直盯着他,好似薄云后闪烁的明星。
糟糕。他落到地上,琢磨着如何脱身。
“你是天帝派来的?”红鸾上下丢着石头,打量着这位屋顶君子。
“是。”他迅速认下了这个名头,当天帝派来的总比当黑户好。
“哈,还以为你们早不在意我了。”红鸾双手一摊,抛开石块,“想看什么?蕊宫就这么大,看不着不如进去搜搜。”
“例行巡视罢了,”玄明背起手,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毕竟是除夕夜,各宫无人,自然要谨慎些。”
“是啊,除夕除岁,除旧迎新——”红鸾转过身,大笑着迈开腿。那笑声从肺里发出来,被抽紧的喉口阻的生涩,好像在用粗麻绳摩挲铁锈。
玄明心有余悸地望着她离开。红鸾星到底是什么神仙?他的屏息之术从未被人识破过,就算是那些所谓帝君也发现不了。难道红鸾比他们都厉害,可她的灵力却微薄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
也许她强到能够隐蔽气息。玄明赞叹地看着那道红色背影,只见强者红鸾左脚绊上右脚,面朝大地,拍成一张人饼。
人饼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赵德宝出来寻人才把她铲起来带回蕊宫。待他们进了门,玄明闭上眼,查了查这院子里的灵力。
除了若水,没一个能打的。他摇摇头,失望地飞回北天门。
但不知怎么,那晚以后,玄明的脚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蕊宫那儿拐。他抱着手靠在墙根下,听里头热火朝天地讨论哪家的帝君又收了几个笨手笨脚的徒弟,这些徒弟里哪个会发展成他未来的老婆;高贵的玄女为什么总是会做出与她心性不符的龌龊事;这么多的第一美人到底谁更好看;构成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至少需要多少人和几个世代作陪。
说到高兴处,众人起哄,红鸾抬手祭出她的桃花图,几个人埋着头在圆桌上勾画,发出嘿嘿嘿的猥琐笑声。
玄明也会跟着笑,笑完以后常常觉得自己愚蠢,居然浪费了一整天的大好时光来这听八卦。可不听八卦,好像也没什么事可以干了。天庭轻佻又无聊,整日不是这个爱来就是那个爱去,偶尔打两场神魔之战,再没有其他有意思的事。
其实按照这稀碎的天规,他挑明身份以后混个帝君当当也不是不可以。但玄明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宁愿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也不愿意掺和到那堆麻烦事里。
现在情况所有不同,除夕夜里命运般的转弯让他撞进了有趣的角落。玄明忽然很想和他们一起吐槽夸张的帝君仙女,很想在桃花图上连起毫不相干的人,很想加入诛仙台喝茶看戏板凳组,也很想知道那夜红鸾星究竟为什么哭。
他不想再当隐形人了,但也不想当高高在上的帝君。
凌霄宝殿的辉煌灯火比不上夜风中摇曳的桃花树,在无定的未来到来以前,玄明唯一想明白的事情是,他的下一个除夕夜应该在哪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