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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七日闲(二) 姜允&岁潮 ...

  •   冥河滔滔奔腾于危崖夹谷,怒涛触石碎成漫天水雾,其中喧响令人闻之离魂,鬼听了也脚底打飘。

      就是在阳间也没人敢走在这么疯一条河的岸边,更何况是于地府走在冥河边上,谁敢触这霉头?

      被水雾笼着碎浪溅着还不要紧,离了冥河本体它们就只是普通黑水,要是不慎脚滑落水或是被大浪拍在身上,那是要将魂魄都融烂的。

      偏偏就有个冷脸的白净少年不怕这些,提着各种甜的咸的点心稳稳地走着。

      也偏偏有一条神奇的簪花小径,蜿蜒在怪石嶙峋间,铺着干燥的青石板,完全不受弥散的水汽影响。

      刚才姜允在【金相街】看到那些丝绸造物凭空出现,立刻催动青衣女道赠他的玉坠传送到这条小径上。

      小径走到尽头就是青衣女道所在的小院。

      何其有幸,姜允在最迷茫无助的时候遇见了她。

      十一天前,姜允独自告别父亲的遗骨,离开副本的彼间回到【地府】。

      ……父亲已经不是人的样子,四肢扭曲着地,浑身骨头糅和凸起像是溢出指缝的陶土,他难以将之与记忆中外严内慈的父亲形象重合,甚至于不再能够确定那个“父亲”是否真实存在,开始疑惑带他长大的人是什么样的?

      世人皆说双亲是根,父亲已是如此,而母亲……记事起他就没亲眼见过,如今甚至连探究其死亡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迷茫把他的根冲散,他是一朵浮萍了,仅剩的那点经络就是师无忌说父亲曾经从冥河中钓起襁褓中的他。

      他决定去冥河看看。

      然而在冥河边上走了一天,心间的迷障不减反增。然而水穷之处柳暗花明,他在惊险的乱石崖边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

      有一条小径青石而砌,温暖干燥,路边零星开着几朵野花,像是多事的画家在怒涛险境中画了笔春天。

      他鬼使神差地踏上小径,走到尽头,他看见一处小院,门户洞开,一树雪白梨花之下,有位青衣女道在练剑。

      明明生了张瓷白的观音面,却是身姿略空惊若游龙!青玉长剑流光皎皎,却划出血色剑光,世上从未有过如此纯粹的杀机,青红交融就像此间地府本身。

      他的心却不纯粹,他被这无双的剑舞迷了眼,满心都是拜师学剑,终有一日手刃弑母仇人。

      可他站在门口两个时辰也参不透其中意蕴。女道收剑入鞘,淡淡问:“你知道怎么复活我师父吗?”

      姜允第一次见她,更不认识她师父,于是认真摇头:“我也想复活我父母,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此后女道就没搭理过他。

      姜允平时话少,可最近突遇变故,早有一肚子话想倾诉,发现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赶自己走,他就开始话痨倾诉,女道自然事不关己,歇了会儿又开始练剑。

      姜允说:“收我为徒吧,我想学剑为母亲复仇,虽然目前连调查的资格都没有。”

      女道没答应,没拒绝,也没赶他走。任他在这里待着,看她练剑,同她说很多话。

      第二天,他来小院的路上被父亲旧部塞了根糖葫芦在手上,他不爱吃就带了过来,却被女道主动拿了吃了。

      此后姜允开始天天给她点心和糖葫芦,期间进了一次副本两天没来,再来时女道主动问他为什么不过来了,得知真相后说要陪他进副本,免得他死了,她没了吃食。

      开了这道先河,女道开始简短地回应他。他们熟悉了,可院子里一共两个人,并没有知晓名字的必要。

      两人的院子温馨,姜允久违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悄悄把女道当成个性子冷清的姐姐。

      每每女道拔剑,姜允就跟着一起练,女道结束舞剑,姜允就默默递来食盒,那双观音目抬眼看你时如见众生,又仿佛什么都入不了眼——

      记忆至此与现实重合,姜允提着点心盒来到小院门前,他看见青衣女道停下练剑,纤尘不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院子里却另有一女子,挡在青衣女道身前,背对着姜允。

      女子身着粉紫罗裙,身量不高,发髻灵动,瞧着背影是个娇憨少女,声线却是与外形不符的清婉。

      语调戏谑,说出的话让姜允不寒而栗。

      “对了,那个天天过来给你送糖葫芦的小面摊,他知道就是你用这把剑逼死了他母亲吗?”

      ……

      一瞬间姜允想了很多,或许一切都是紫群女子的谎言?若是真的,原先连调查都没有可能的母亲死亡真相如今直接大白于他的面前,他该高兴吗?女道……清楚此事吗?十余日来缄口不提,是另有隐情还是为了戏弄他?

      他攥紧了拳,紧紧盯着那抿淡色的唇。他在等女道反驳,但他知道她讷讷的,不会撒谎。

      女道收刀入鞘,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现在知道了。”

      食盒当啷落地,点心滚了一地。

      少年怒极,一张冷脸反而生动起来,扯出讥诮的惨笑。

      为报弑母之仇拜师弑母仇人——拜师女道就是个笑话,可见过那般登峰造极的剑法,他更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卧薪尝胆大仇得报的一天。

      可如果为了苟全性命放任弑母仇人活在世上,他活着也难心安。

      他别无选择,唯有为了复仇死在女道剑下。

      紫衣少女闻声转过身来,姜允认出她是月盈,但他无暇去想这位熟人为何与女道相识。

      他拔剑,剑指月盈身后有慈悲面容的青衣女道:“杀人偿命。”

      女道却不拔剑,只摇摇头:“用剑你赢不了我,若想杀我,就去找些天阶副本邀我同行。”

      姜允愣住。

      他看着女道,明明是杀了他母亲的人,看他时那双眼却比林间的麋鹿眼还干净。

      现在还在教他该怎么杀了她来为母亲报仇?

      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是青涩最是重情义最是好面子最是一根筋,此时剑已出鞘决心赴死,面对死亡之外的另一条路,反而不知所措了。

      要是再长十岁长到白羡之的岁数,大概会觉得人家不就地主动杀你就不错了,给了方法就试试呗,最差不过是一死,现在人活着仇人也活着,总有报仇的希望,而希望在绝境中就是一切。

      见事态出现回转的余地,“月盈”挪动脚步挡在青衣女道身前:“姜小友莫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呀!潮生妹妹她剑一沾血就疯,除了复活师父什么都不认,谁拦杀谁,千万个你凑一块儿都不够她杀半柱香的!”

      戏子在心中苦笑,这是真话啊,就连她这个大师姐第一次派岁潮生做事时都差点被杀死,还是急中生智掏出了师父模样的画皮才化险为夷。

      然而戏子一番肺腑之言,姜允听到那句“潮生妹妹”就听不进后话了。

      她原来叫潮生。这个名字像月夜的潮汐在姜允耳畔反复起落,将戏子的话和一些别的东西一起淹没了。

      似乎对这人了解越多,他就越优柔寡断,少年握剑的手再没有刚才的劲,惨笑也落了潮。

      见给了台阶姜允也不知道下,“月盈”撇嘴,看着急得要哭出来:“姜小友务必从长计议!要是被花惊堂知道是我泄露消息以至潮生杀了你,我得被关在牢里被刀柄抽一辈子!”

      “你们竟是都知道,也都瞒着我。”姜允恢复平日的冷脸,声音平淡。

      “月盈”慌忙摆手:“不不不,花惊堂不知道是潮生干的,但是如果潮生杀了你,必定会被盘问,潮生这孩子就是你不问她不说你问啥她招啥问得烦了她直接杀了。”

      “这样啊,原来怪我自己不问。”姜允喃喃,最终放下了剑,稍矮的“月盈”挡不住潮生,他抬眼对上那双慈悲目,“我会拿到最近的天阶副本令牌,届时请君赴约。”

      言罢,转身离去。

      院子的小门将离去的少年与一径春色框在一起,看着还挺热闹。

      岁潮生轻如羽毛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允的背影上,轻声说:“谎言,你打得赢花惊堂。”

      “月盈”脸上的笑僵住,紫衣少女缓缓揭下脸上的画皮,声线也缓慢变得清婉又慵懒:“正所谓‘月盈则亏’,亏点又如何?‘月盈’就是乐意被她关被她抽的。”

      岁潮生总算正眼瞧她:“你好奇怪。”

      戏子啧声:“人设的事情无甚奇怪的。倒是你,真要随面瘫小鬼进天阶副本?作为大师姐我要提醒你,天阶副本不比其他,有些甚至会对法门和道具的使用加以限制,你……”

      你不够聪明,真有可能会死。

      岁潮生唇上浮起浅淡的笑:“要去的。杀人、偿命,各凭本事。”

      从岁潮生口中再次听到“杀人偿命”四字,戏子的目光倏地阴沉,嘴角勾起冷笑:“说到这个,我刚得知那日【朝廷】倾覆并非意外,全是师无忌的手笔,是他杀了你我花了万年时光养出来的师父,窃取了师父的能力给那个白羡之!”

      戏子看着岁潮生捡起地上的红木食盒又将没沾土的点心仔细装好,那红木盒子在她眼中变成了红楼的模样,她好像听见红楼在唤她,唤她“戏子”。

      她眼中猩红一片:“我来找你,就是希望你杀了师无忌,让他为师父偿命!”

      在戏子的设想中,岁潮生听了这消息该发疯了,该去提着长剑宰了那个大逆不道的师无忌了,可岁潮生神色淡然。

      戏子的愤怒一下降至冰点,她颤声问:“你早就知道?”

      岁潮生点头:“白羡之进入【朝廷】前,师无忌找到我,和我商量将事实透露给师父。”

      戏子无言,失神地看着岁潮生那张观音面,听见她说:

      “都是师父的选择,我听师父的。”

      戏子闭目良久,半晌哑声问:“你早就预见了红楼的倾塌,也料到我会寻死,那时的花惊堂也是你叫来的吧,以她的性子本不会有兴趣参与。”

      “是。”岁潮生微微点头,“话说完了,你该走了。”

      戏子失笑:“怎么就要赶我走了呢?未曾骗得红楼的日子里,这里曾是你我二人的共同居所,通往小院的路也是我用能力做得。”

      戏子指着门外的一径春色,岁潮生静静地看着它有点出神。

      “红楼没了,你要住回来吗?”

      “你喜清净,我不会自讨没趣。”戏子自嘲一笑,翻手拿出个小袋子、一套捣药杵臼、一个瓷瓶和一扎线,全都放在小院石桌上。

      岁潮生拿起小袋子打开,里面全是红艳艳的凤仙花。

      “今天是乞巧节?以前每年这时候师父都用这个给我们染指甲。”

      果然只有当话题与师父相关时,岁潮生才愿意说这么多。

      “原来你也都记得。”戏子动作微顿,“但今天不是乞巧节,那节日十几天前就过了……只是这些年我们太忙,没再过过这节日,我有些怀念了。”

      岁潮生讷讷:“我也怀念。”

      尤其是第一次过乞巧节,那时六师弟师无忌刚刚被白绛收做徒弟,还有些孤僻。白绛当时为了治他,伙同四师弟外所有人硬是给他染了满满十个手指头的凤仙花。

      那时山上欢声笑语,不知是何时互相冷漠了起来,又走到如今的反目成仇。

      花瓣放入臼中,掺入少许明矾,用杵一同捣成绯红花泥。

      二女将十指洗净拭干,用筷子夹取花泥厚厚敷在甲面,再就地采来小院中不知名的宽叶裹住指尖,细丝线扎牢。

      需得裹上一夜,明日拆开,指甲便已染成蔻丹赤色。

      临走前,戏子最后问她这个二师妹:“既然讨厌别人叨扰,为什么当初不赶姜允走?”

      岁潮生话音平静:“白羡之是师父转世,我答应过要远离白羡之,而姜允和白羡之相熟。”

      戏子哑然失笑:“原来仅此而已。”

      要她说也是,潮生性子淡,连和她相处万年的自己都可以说抛下就抛下,与这个小少年相识的十几日又算得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七日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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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常保证每周两更 (主要是主包语言能力太差,更多了会很低脂orz) 这本预计40万字~50万字,应该只多不少,因为很喜欢所以不坑不坑,可放心入 (戳手)大家可能会发现前面几章语言华丽一点,因为那是主包高三写得,比较有文化且比较萌新爱堆词……后面随着主包年龄增长,逐渐成为丈育,如今大三了更是有些返祖(下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