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出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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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六月，海天云蒸，热风拂面。
凉州城门处，伫立着一排排身穿甲胄士兵，壁垒森严。偶有想出城的百姓，皆被拦下严查盘问。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拿着画像沿路查看，时有小女娘被士兵围住盘查一番，这些士兵长得凶神恶煞的，行为粗鲁。一通询问下来，早吓得小女娘泪眼潺潺，后背湿了一片。待解除嫌疑，忙低着头跟自己的同伴快步离去。一时间，整条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街巷鸦雀无声，在这三伏天之下，更显闷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一道锣鼓声响彻天际，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众人纷纷注目望去。只见一队婚嫁队伍从巷口拐出来正往城门口而来，惹得周遭商铺中探出不少人来瞧。
快至城门时，整个队伍停下。赵温瑜从后面轿子中下来，带着一帮侍婢往前走来。她头戴帏帽，体态轻盈，颇有林下风气。只见她行至前方花轿处，轻叩轿壁小声道：“阿姊，前面即是城门。”
险些昏迷的赵握瑜被这声惊醒，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可稍微一用力，腹部伤口裂开又渗出血来，她喘着粗气，面上不禁更惨白了些，挣扎片刻后她捂着腹部，强撑着疼痛透过轿帘往外瞧了一眼，见那一排排士兵，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全身无力地仰头靠在轿壁上，努力让自己忍住疼痛，
听着里面人咳嗽，赵静瑜才放心地朝媒婆点了点头。
只见那媒婆唇角一抬帕子一甩，眉眼含笑径直朝着那些将士走去。侍婢几个跟上前，不等媒婆发话，早已带着水壶倒在碗内分给驻守将士。为首的将士正准备发话，媒婆早一步站在他面前，一边让婢女倒了一碗水给这军官，亲手将这碗水举到对方面前道：“各位官爷辛苦，这么热的天，快喝碗水解解热吧。”
这些将士站在此地数时辰，换班军未至，随身水壶已空空，早已燥热难忍，见这媒婆带着侍婢过来送水，心里自然欢喜。那军长官细细瞧了瞧媒婆以及这一大队婚嫁队伍，见那些婢女众人也坐在原地喝着水，见无什么不妥之处军官心里疑惑消了一半，接过碗来。其他将士一见，也欢喜地接过碗痛饮起来。
“这是赵家娘子送嫁队伍，是前往长安跟黄门侍郎之子成亲，走得匆匆，还望各位军爷关照关照”媒婆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指使着婢女给将士水壶中添水。
“你便让轿子上的人下来，自是要挨个查过了才行。”军长官喝了水心情自然大好，刚瞧了一阵这伙人无甚疑处，心里也就放心，朝下属一挥手，一帮人朝着轿子那走去，挨个看着。
媒婆朝身后望了一眼，噙着笑容，帕子继而又一甩，跟上军长官的脚步，忙不迭道：“这是自然。”
行至花轿前，为首士兵正欲掀起轿帘一角。旁边的赵温瑜面上一紧，紧张地绞着帕子，朝着媒婆看了几眼，又朝侍婢眨了眨眼。那几个人从随身携带小兜里都要掏东西出来。
“大胆！”不料此举让那军官如临大敌，一把抽出自己佩剑朝那赵温瑜指去，其他将士一见连忙防范起众人来。
赵温瑜被剑指着，心里忐忑但面色如常，她让婢女将小兜给自己，当着军官的面拆开兜，捧出一把喜糖来：“我家阿姊的喜糖，给各位大人沾沾喜气。”赵温瑜说着，一边将户籍过所递了过去。
“其他人都无异处，只是这花轿内……”检查完其他人的士兵上前指着花轿朝着军长官低语。
媒婆看军长官目不转睛盯着花轿，心想如果这些人不看花轿，势必是不会罢休。可是未嫁新娘被人看了去也不吉利，于是忙急上前朝着军长官道：“轿内自然是要嫁去侍郎一家的赵握瑜娘子，都是有登记在册的。”说着一边拉过轿帘一角，让外面的人能看见一点点轿内境况。
通红的轿内，正襟危坐一位着喜袍之女，只是绢扇挡着脸，看不太仔细。军长官匆匆看去，只看见模糊人影，只觉得对方若风拂柳之资，确是个美人，只是还不等细看，媒婆就放下了轿帘。
“这便是赵娘子？关防严查，还请赵娘子见谅则个，出来一见。”军长官拿着过所细看，总觉得这女子有点似曾相识。但这帮人之过所并无任何问题，军长官上前一步，示意让媒婆请出赵握瑜。
一声令下，急得媒婆跟赵温瑜冷汗涟涟，这可如何是好！
方才军长官掀开轿帘时，赵握瑜拼命忍着伤让自己坐正，现如今她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但还没过城门，她得咬牙让自己清醒着。
“长官，这上了花轿万不可再下来呀，这....这不吉利呀！”媒婆帕子甩来甩去，一会咬着牙一会拍着胸膛，面上满是着急之色。
大家各怀心事，媒婆与赵温瑜大半天没上前请出赵握瑜。在这燥热的天气下，时间仿佛一下被烧得静止了一般。
“贼寇已除，郡王下令，悬寇首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忽地，一声唱和从远处传来。似一道惊雷，劈在此地人心内。
士兵皆瞩目望去，只见远处一排骑兵匆匆而来，马蹄踏黄尘，为首几个手里提着圆球模样的东西。待再近时，再仔细一看，那分明是人的头颅。有男有女，被血污染得根本分不清面貌。那些士兵一路唱和，之前看乐子的路边小摊贩们着急忙慌地关闭窗门，再不复出。
坐在轿子里的赵握瑜早早从第一声时就听到了，指甲陷进掌肉内，贝齿狠狠咬着下唇。听见马匹声从耳边路过，唱和声在她心上重重地敲着，敲得她呼吸紧促，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窒息感漫上心头。可她知道眼前境况，她伸出一只手朝着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掐下去，好让自己能清醒过来，可是一股痛苦绝望之感从腹内漫漫上腾，将她所有的感官淹没，她压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压，只能拼命喘着气，却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感觉到那股气从腹中窜到心头，直到嘴里尝到一点腥味，赵握瑜才从昏昏沉沉里稍微清醒点，但是一波又一波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思索片刻，闭着眼从头上取下一根钗，狠狠地往自己大腿上插去，这皮肉绽开的疼痛缓解了她的心悸，唤回来一丝清醒。
“哎呀，吓死个人！”媒婆见那批军士一路疾来，早慌乱地拉过赵温瑜，一手遮过赵温瑜的眼睛，看着那士兵从身边疾驰而过上了城墙，才放下手拍着胸膛呼呼地给自己放松心情。赵温瑜面上惨白，抬头望了望城门，攥在手心里的手帕早就被汗渍开了。
军长官看着那帮士兵将头颅挂在城门上，再转眸看向眼前这一队送嫁队伍，见众人都被吓得不轻，开口道：“已经查明尔等确实是赵家送嫁队伍，来人，城门开！”
本来郡王下令关闭城门严加盘查出城之人，就是要抓住前半月刺杀郡王的刺客，现在刺客都已伏诛，这送嫁队伍瞧着也正经。这般想着，军长官长臂一挥，驻守在城门口的将士便将城门开得再大点，好让这送嫁队伍出城去。
媒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谢过军长官之后，忙不迭地让大家上轿的上轿，抬轿的抬轿。她强装镇定指挥大家，实则内心惶惶不已。来凉州路上已被告知凶险，但没想到是这样吓人，媒婆已经盘算好到了长安时定要讨个大大的红包。
赵家的花轿队伍又启动了，吹拉弹奏热闹着过了凉州城门，大家佯装镇定地走了十几里路，看到等在路口接应的马车，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队伍停下，赵温瑜跑下来，匆匆拉开赵握瑜所在的轿帘，看到里面的人早就昏了过去，她一个箭步跨进轿子里。只见赵握瑜面色惨白，唇角咬破，手里握着一根带血发簪，一摊血水污了喜服。见状，赵温瑜心里又急又气又哀，抹掉眼角藏了许久的眼泪，掏出棉布小药出来给她检查处理伤口，往赵握瑜嘴里塞了颗丸药，嘴里埋怨道：“我知阿姊心里难过，可是阿姊也该明白她们这么做的用意！”
“阿姊这是做什么，阿姊就不能爱惜一点自己嘛。”赵温瑜轻轻掀开赵握瑜下裙就看到了其受伤的双腿，腹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头，却带着苦涩只吐出这几句来：“还有人期待阿姊能活下去，过了凉州，我们就能买到药物，有了药治伤，到时候阿姊一定能快点好起来。”
“嘶...”
处理伤口的过程中，赵握瑜被痛醒了。但是肌肤之痛早已比不上心痛，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轿顶，听着堂妹说的话，许久未言。
事到如今，她已不敢再回忆过去，所有的万语千言凝聚在心里，成了恨，这恨又化成千万根小针，一直反复来回地扎着她的心，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为何存在。那时阿娘阿翁惨死，凉州两万大军全军覆没，她不能为他们报仇心中早有愧疚，如今连累身边师兄姊妹们被贼人害死，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恨，她本来能带着师兄姐妹好好活下去；她恨，她辜负了大家；她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恨自己，也恨凉州四处的官官相护。
可是她们说的都对，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将这新仇旧恨一一亲手结算。
“阿静……扶我下去。”半晌，恢复点力气的赵握瑜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握住赵温瑜的手，望向她的眼睛，满是坚决。赵温瑜一愣，似是没想到赵握瑜会说这句。但只一刹，就扶住赵握瑜往外走去。
此地只看得见凉州壁垒城墙，挂在墙上的头颅仿佛只是城墙上点缀的黑点，早已看得不是很清楚。赵握瑜半个身子靠在赵温瑜身上，方走了一会，就虚弱地踏不出下一步。踉踉跄跄走了一会，终走不动摔倒在地。地上的石子咯在伤口上，痛得赵握瑜冷哼出声。
“书雪、红松、巧秀、飞青，文儿 ”赵握瑜低声念着名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娃娃，眼内满是温柔又道：“自小到大，姊姒之间亲密无间，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话至此处，赵握瑜脑里浮现的皆是过往回忆，心中悲鸣不已，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似又要晕过去。
“阿姊.......”赵温瑜待在一旁，担心地喊出声。
“阿静，帮我埋了这娃娃吧。”瘫在地上的赵握瑜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她趴在地上头枕黄土，娃娃躺在一侧，像是躺在了那些师兄姐弟之间。她转过身体看着天空，万里无云，日头当照，好像以前她们也这样躺在地上看天空，只是那时云卷云舒，正是最美好的时候：“将她们埋在一起，就当陪她们罢了”
“阿姊，待咱们去了长安，你与文家瑾郎成婚，到时候他一定会帮你的！”赵温瑜揽住赵握瑜，一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文家瑾郎，赵握瑜在心里想着这个名字跟这个人，在赵温瑜怀里昏了过去。
赵握瑜此去长安，是要嫁给跟她有相同血海深仇的文家怀瑾。
这文家也算世家大族，族中儿孙各个文采斐然，学识渊博。文老太爷在世时忠心辅国，犯颜直谏之风采让当时众多将军都心服口服，连圣上都称赞他为明镜。其子更是博才多学，父析子荷，现位居门下省黄门侍郎，可就是这样知书达理的家庭，到了孙子辈，却出了一个混世魔王。
文怀瑾自幼丧失双亲，自小被家中祖母二伯养大。正因如此，家里人对其是无所不应，无所不给，久而久之便养成个不务正业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全长安的世家女郎君皆看不上此等人才，别人家郎君的门槛被媒婆踏平，媒婆见了他却绕道走。有好事的郎君在他面前出言嘲讽，可人家也不急不气，因他从小就有个指腹为婚的小女娘，得意着呢。
而这个小女娘就是赵握瑜，她之父亲，是朝中势头正好的一员猛将—忠武将军，此次趁着平洲平叛尘埃落定将军凯旋归家，两家速速行了三书六礼，商定了良辰吉日，结了两家之好，大家都期待看这小子是能悬崖勒马专心读书，还是继续我所我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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