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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身误(二) 身边的人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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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几日,解忧便同阖府上下混熟了。她年纪小,众人难免偏疼些,又难得并无半分小姐架子,更是惹人怜爱。董昌夫人常年闭门吃斋念佛,并不管事,解忧倒是同婢女仆妇们还熟络些。府上有一双婢女,唤作良辰、美景,同她年纪相近,管家安排来伺候她,于是便同她们玩熟了。这日正坐在一处,良辰、美景同几个仆妇浆补被褥,解忧心性洒脱,娘亲也惯着她,竟没学过女红,因此帮不上手,只坐在一边听她们聊些家常里短。听得颇为无趣,快要睡着了,这时突然谁提起钱鏐来,解忧不由得精神一振,细细听着。原来他是浙东贫家子弟,董昌募兵时将他招入麾下,打王宗时他骁勇善战,以军功拔擢至副将,乃是舅舅手下第一心腹爱将。“这位钱副将啊,家里亦是贫贱出身,他出人头地之后,不准任何人提起他的家世呢。”“他长得真是好看,可惜冷淡淡的,瞥一眼都要冻死人了。”“还是成统领比较温和,可惜已经成亲了,不然……”
正说得热闹,前厅传来一阵喧闹,不一会管家喜气洋洋跑进来,说是朝廷嘉奖老爷了,要设宴庆祝。一众下人们都欢呼雀跃,洒扫庭院,张灯结彩,备办酒菜,解忧也跟在里头,忙得不亦乐乎。
晚来一众军官拥着董昌进来了,他红光满面,乐呵呵地接受众人恭贺。旋即开席,解忧跟着董夫人坐在女眷那一桌,只觉浓烈的香粉混着酒气,熏得人头疼,扒了几口饭便溜了出来。转到后园里,耳听得那些喧嚣都远远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边钱鏐也不耐席上轮番的溜须拍马,找个借口溜出来躲清静。方转过假山石,就看见那日见过的小姑娘站在疏朗的梅树间,深深吸着梅花的香气,小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看着竟令人心头温软。他本性子极冷,不愿与人攀谈,这时候竟并不抗拒解忧似地,缓步走近去。怕突然出现吓着她,还刻意放重了脚步。
解忧正沉醉在花香中,忽听得有人来,一抬头见钱鏐长身玉立,顿时心跳加快。她转身学着大人的样子福了一福,轻声道:“闻说钱大哥也有封赏,恭喜了。”钱鏐淡淡道:“多谢。”解忧抬眼看着他的脸,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不快乐?”话一出口她顿时懊悔,钱大哥定然不喜欢女孩子多嘴,自己与他将将相识,又凭什么问来?钱鏐也心头一震,小时候他玩耍时受官家小孩欺负,也眼见爹娘为官吏的盘剥而愁眉苦脸,便暗暗决心要脱离这贫贱的背景,出人头地,觉得这人世间只有权力堪为依靠。成年后投身军旅,然后平步青云,众人的嘴脸马上变成逢迎,只道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身边的人或轻视他,或奉承他,或艳羡他,或嫉恨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你——快不快乐?”却是今时今日,这样一片清朗的梅花香中,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堪堪问出了口。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该是快乐的罢,旁人看来这样风光无限,自己的心愿逐步达成,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只是怅惘,看着酒桌上推杯换盏也并不愿沉醉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于是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少女面上懊恼的神情不由好笑,又想起她也是从席上避开的,便反问道:“那你呢?你快不快乐?”解忧一双晶莹的黑眸转了一瞬,闷闷道:“我……想我阿娘了。”钱鏐并不清楚董昌老家的事,也接不上话,只淡淡听着。
或许这样的月色,真的让人心生软弱,解忧絮絮地同他说起阿娘,钱鏐也竟然没有半分不耐。
本来祖上是小富之家,爹爹是横溪有名的才子,还中过举人。娘久慕其才名,便倾心相许。本来才子美人自是一段佳话,可惜爹爹后来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娘又只生了她这个女儿,两人便多了些磕磕碰碰,爹爹心意黯沉,便开始眠花宿柳。阿娘嘴上不说,却常暗自垂泪,只把一颗心全然放在女儿身上。阿娘总是顺着她的心意,她喜欢看字书,就教她认字;她羡慕邻家小子骑马,就教她骑马。阿娘是无所不能的仙女。爹爹为此同阿娘起过争执,却拗不过她,阿娘说:“女孩子嫁了人,就要受诸般拘束。趁我还能护着你的时候,我要给你全天下的自由。”小小的解忧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快乐。
后来爹娘间的裂痕越来越深,爹还想要纳丫鬟为妾,娘也只是默默地许了,从此她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便病逝了。小小的解忧哭得声嘶力竭,才终于相信娘亲再不会回来。过几年爹爹娶了芸姨,解忧看她很不顺眼,总觉得是她诱惑父亲忘记了娘,常同她唱反调。最近一次大吵,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来奔董昌府上了。
解忧说完,声音犹带哽咽,又忙忙拭去眼角的泪,只觉在钱鏐面前大为丢脸,后悔不迭。钱鏐却不觉,只轻声说:“我送你回去罢。”这时前头的宴席也差不多散了,钱鏐把解忧送到房前,便告辞离去。解忧原以为他会同自己亲近些,却还是这般冷冷的,不由有些失落泄气,又累又伤心,倒头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