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一章（一） ...
-
几乎是每一回来到中国家，苏联都会赞叹他家的好气候——也就这么凑巧，他居然没亲眼见过中国家的干旱与洪涝。
中国家的门庭与苏联，或者说苏俄前两年见到的所差无几，尽管从覆上的一层颜色略微暗淡的红色看来，这个地方是被修缮过的。不过这些曾经算得上上好的木头，已经烂到心了。
苏联走到门前，重重地拍了几下门板。门内是长久的安静。在他考虑是否应直接将门撞开时，却听见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联回头，只见街角出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依稀看来，骑马的是个少女。
马停在中国家门口的台阶前，那年轻姑娘翻身下马，并将它拴在门柱上。
她头戴着高耸的柱形帽子，四周缀着的珠帘一样的流苏搭在花样繁复的头饰上，龙凤
图案在紫色布帛长袍上栩栩如生。健康的蜜色一看便知久经日照，衬上浓黑的剑眉更显出一股英气。
看清她的脸，苏联有些眩晕地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是轮廓还是眉眼都与七百年前，凶狠地撞开他家几近凋零的大门并禁锢住他的高大青年极为相似。
那少女迎着他走来，用包含活力的声音询问：“请问您是？”
少女身后的骏马不耐烦地哼了哼鼻子，显然不满自己的主人命令自己停下。而那少女只是好脾气地抬起手摸了摸它的额头，低头温柔地亲吻着它的眼皮，嘴角浅浅勾勒的笑意为她的五官柔化出了些许柔情。
这个场景却让苏联浑身发冷。这甚至唤起了他十分久远的记忆——就像曾经奴役他的暴君又回来了。当年的蒙古，就是像这样，一面温柔地安抚着自己的爱驹，却又在转瞬间挥起长鞭，缠绕在他的脖子上，险些让俄罗斯丢了性命。
但不论何时，那个暴君都不会透露出如此明显的笑容。
“苏联。”
听见这个回答，少女的笑容僵在当场，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把苏联燃成灰烬。她守卫性极强地后退一步，语气近乎歇斯底里：“你来做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不友善，苏联难得好脾气地没有做出任何实际举动，只是说：“与你无关。”
少女的怒火显然吞噬了她的理智，她抽出马鞭直接甩向苏联。多年前培养的身手并没有完全被遗忘，苏联条件反射地拉住马鞭，顺带制约住她。
行为受制让少女更觉得懊恼愤怒，而恼怒则让她完全忘记眼前人是一个完整且庞大的国家。她空出的左手偷偷伸向腰间，想抽出出门前中国给她的手枪——
“砰。”
一声枪响过后，子弹穿透苏联与少女之间紧张的气氛，打在了中国家大门上。
两人都警觉地朝声源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指节分明的手伸出车窗，食指轻松地搭在□□扳机上。
即使没看见脸，苏联也有强烈的预感——这是美国。
他不自觉地松开手，用力过头的少女跌在地上。
“蒙古！”车门被猛地推开，中国大喊一声，立刻奔到蒙古身边将她扶起来。
这个称呼像阴云一样笼罩住了苏联，不光将他困在其中，还化作劈头盖脸的暴雪遮挡住他向往的阳光。很久都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他曾经告诉过自己无数次，过去的早已被掩盖在历史里。但不可否认的是，蒙古带给他的文化烙印与思想枷锁已经永远留在他的血液里，并覆盖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极为相似——让苏联又爱又恨的相似。
所幸，苏联熟知的那个蒙古早已因为无力驾驭辽阔的幅员而拖垮了自己，留下来的只有他的两个后代——也就是苏联眼前的少女以及她同名的弟弟。
较年幼的那位蒙古在前几年向苏联请求支持独立，他当时的鼓励态度应该成为了今天这位少女愤怒的根源——这些细节他早该想到，可苏联却在潜意识里将当年的蒙古帝国默认为无可取代。在他看来，除了那个人，没有人配被称为蒙古。
即使有几十米的距离，美国依然能清晰看见苏联在听见“蒙古”的瞬间所流露出的痛苦与仰慕。
这让美国感到不满，甚至于不满并不足以描绘他的情绪。如果可以，他想将“蒙古帝国”从历史中抹去，从苏联的记忆中抹去。让苏联觉得痛苦与憎恨或许很容易，但仰慕绝不会再由其他任何人带给他。
美国微笑着开启发动机，摇起车窗。
希望透明的玻璃与飞扬的尘土能掩盖住他笑意背后的晦暗不明。
中国家的里院景色落败，荒草丛生，只有几间主宅看似繁华。大多数地方都被印上了来自西方列强的显眼印记，包括苏联自己。
中国将苏联领进了大厅，自己则去酒窖取酒。
大厅里十分空旷，除了靠墙摆放的桌椅与铺在地上冒出线头的暗红地毯，再无其他摆设。倒是房间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十分抢眼。苍劲的线条如严冬中干枯的枝桠，映衬在一片荒茫的雪白里，纵横交错。
待中国再出现时，手里已经有了一壶酒与两只小巧的酒杯。苏联不满地皱眉，这么精致的杯壶是用来喝酒的吗？
中国将手中的物件放在茶几上，正欲坐下，却听苏联开口：“华夏，这是什么？”顺着苏联手指的方向，中国回头看见墙上的书法。他回答：“这是书法。”
“那他写了什么？”
被问到这个问题，中国倏地握紧拳，像是突然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紧绷起来。他低着头说：“国破山河在。”
这样文绉绉的一句话，让苏联觉得恍惚。他似乎感觉到了被中国压下的汹涌波涛——眼前的这个长辈站在世界的顶端长达数千年，他没理由对眼前的苦难逆来顺受。苏联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说不定就有一天，甚至这一天并不会远，眼前的青年会走上复兴之路。
他结果中国递过来的小酒杯，一口喝下。不得不承认，在酿酒方面的造诣，中国依然名列世界首位。透明如水的液体却拥有酒的香醇，入口的火辣过后是长久的甘甜，甚至滑到胃里依然残留着暖意——苏联其实对中国并不把这种酒成为生命之泉感到奇怪。
径自又将酒杯满上，苏联开口：“华夏，我需要与你正式建立友谊。”
“我明白。”中国垂着眼睑，低声说，“但是我无法和你建交。”
原本稳操胜券的苏联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情绪直转而下，他的声音里布满了欲来的风雨：“为什么？”
中国抬起头，迎上苏联的目光，“说什么要和我睥睨天下——全是谎话。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你说会把铁路管事权还给我，但实际上你依然掌控着。况且，你还支持蒙古离开。”
苏联大概自知理亏，气焰稍降了一截，说：“你不明白。这些问题可以先建交再解决。而且中东铁路是当年我建造的，涉及到我的安全问题，我可以把主管权交给你一半。”
“暂且不论在建交后解决这些悬案的可能，我也无能为力。”中国将酒杯在指尖把玩，“美国对我施加了压力，并且警告我如果与你建交会引起国际纠纷。”
苏联闻言，握着酒杯的手逐渐收紧，往旁边一带立刻将它砸在地上。
瓷器破碎的声音让中国心头一紧。他不是不怕，只是想赌。看了数千年的世界浮沉，一直活到故人都已作古的今天的中国，即使经历了几十年的迷惘混乱，依然知道怎么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以一个弱国的身份。
而在眼见着苏联表情阴沉地找借口离去时，中国想，自己大概是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一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