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无尘 那是季长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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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征跟在旁边，看着池晏那诡异又略显扭曲的走路姿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池晏，你走路能不能正常点，天下第一连路都不会走了吗，你要是实在觉得痒，要不我帮你挠挠？”
池晏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道：“再废话我把你牙打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一块的腰腹，小声道：“师兄，你别乱动，再往下钻，小心我直接捏你七寸？”
话音刚落，那条盘在腰间的银蛇像是听懂了，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侧，仿佛在说：“你试试。”
池晏彻底没脾气了，他无奈地拉了一下外袍，把腰带系紧，连走路都小心了许多。
“不过，谢征，此去一路，必然会遇到些麻烦。”池晏看向谢征，“我这条烂命倒是无所谓，但我并不想连累你。”
谢征思索着：“你以为我找你师兄是为了什么？说白了，你师兄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也没有现在的我了，但我找他，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问一句‘凭什么’。”
谢征说出这句话时，池晏怀里的小银蛇微微一顿。
池晏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能透过那条银白的蛇身，看到当年那个一身白衣、在死人堆里把谢征拽出来的天下第一剑客。
池晏抬起手去拍对方的肩膀：“想不到你还如此重情重义——”
“你没想到的多着呢。”谢征紧急打断他，“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欠我的钱，我全记着，一分不能少。”
池晏抬起的手停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没再接话。
两人一蛇就这么往天灵宗赶去。
这两位都是大乘以上的功力，赶起路来无声无息，转瞬就是数十里的路程。谢征紧紧跟着池晏后脚，打趣道：“说来也快，以前在天灵宗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学无术的，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连我都要追着你才能勉强赶上。”
池晏步履稳健，轻笑一声：“以前我再怎么游手好闲，末了总会有人给我撑腰，现在没有，若非命大，侥幸从九死一生的境界突破下捡了半条命，天灵宗后山的坟冢，怕是要有我一个。”
谢征道：“哎，虽然这话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很好奇，若你能和三百年前的师兄打一架，谁输谁赢？”
池晏思索了很久，道：“不知道。”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蜷在胸口，闭目养神的小银蛇，眉头紧了紧。
“我觉得吧，论功力，你更胜一筹。”谢征分析道，“毕竟你师兄打遍天下无敌手之时，也堪堪只到化神境而已，他那时年少有为，突破化神，尚且还有练虚，最后才是大乘境，可他那把‘无尘’剑，配上他的无心剑法，竟能直接跨越三重境界，和大乘打得有来有回。”
池晏：“因为当时天下人敬畏的，不仅仅只是天下第一的名头。”
他说着，纵身跃上一截树枝：“我师兄抵达练虚时，也不过二十五岁，天下人怕他，畏他，敬的是他前途不可估量，全天下的人都朝他抛来橄榄枝，可他连看都不看。”
“真是可惜了啊。”谢征后脚跟了上去，扼腕道，“那无心剑法，是你师兄自创的，可如今，‘无尘’已经断了，到底也没人能再现那套剑法，真怀念以前你师兄的剑啊。”
池晏没有理会谢征的哀声叹气，只回一句：“专心赶路。”便闪身踏上一块巨石，他动作流畅，如一只无形的暗影，飞速越过山脉之间。
天灵宗的山门，矗立在云雾中，远远望去，那块由开山祖师亲笔提字的牌匾，依旧灵气流转。护山大阵运转得极其平稳。晨鼓声准时响起，空灵幽远，一切都和三百年前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天灵宗分毫不差。
池晏停在了石阶下，没有再继续前行。
谢征不解：“你怎么了？”
池晏无声向不远处的山门望去。
只觉得十分刺眼。
因为在那面象征着天灵宗荣耀的汉玉牌匾旁，赫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绣着仙渊盟图腾的玄色锦旗。
那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盘踞在白骨上的毒蝎子，仿佛在向他宣告，谁才是这天下的共主。
辰时的太阳已然升起，时不时还有几名洒扫弟子路过，没有一个人抬头，只是熟练地低着头，弯下腰，擦拭那旗杆，仿佛已经将这三百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
谢征站在池晏身后，看了许久，眉头也死死拧成了一个结。
“沈承奚......确实把这里保得很好。”谢征的声音有些干涩，“天灵宗四分五裂后，各大势力对这块风水宝地虎视眈眈，好在灵脉保住了，也算是保住了天灵宗的根，甚至还新收了不少弟子。”
“是啊，养得真好。”池晏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银蛇蠕动了一下，从池晏的衣襟里露出一个脑袋，粉红的信子嘶嘶作响。
几人站在最熟悉的故土上，看着眼前这堪称“完美”的名门正派，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师兄。”池晏低声唤了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小银蛇。
季聿风没有盘在他的怀里，而是顺着池晏的胸口滑了出来，冰冷的鳞片紧紧贴着池晏的手腕。蛇头直直地昂起，定神看着不远处的那面仙渊盟大旗。
“别难过。”池晏伸手，用微糙的指腹摸了摸银蛇的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他们披着天灵宗的皮，给仙渊盟当狗，既然我要回来，这层皮，我会亲手替他们剥下来。”
“走吧。”谢征迈开步子，正打算上前，却一把被池晏拦住。
池晏：“哎哎哎——谁让你上去了，下来下来。”
谢征回头，先是看了眼自己被扯住的腰带，又看了眼池晏意味不明的眼神，顿觉有些不妙：“你干嘛？找人不走正门，难不成走狗洞？”
池晏闻言“啧”了一声，夸赞道：“谢征，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都会抢答了。”
谢征：“......”
他看了一眼盘在池晏身上的银蛇，又看了看自己庞大的身躯，只觉得一阵头疼，道：“没开玩笑吧？你，我？这样？钻哪儿啊？？”
“你别忘了，天灵宗的护山大阵已经被仙渊盟加固过，那群老家伙知道我要回来，正门怕是早就天罗地网了。”池晏说完，转身往后山走。
谢征无奈，只得叹口气，跟了上去。
池晏带着谢征绕到了后山最偏僻处的一陡坡，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了一个只容得下一人匍匐的破败石洞。
“这......这是什么？”谢征上前，顿时闻到一股萧条的气息。
石洞里看上去很黑，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池晏咳嗽一声，低声笑了笑：“以前，我经常背着师父下山买酒，有一次被抓了，还是师兄给我顶的罪，那一次师兄被师父罚了三个月禁闭，自此我再也不敢走正门，于是我花了一年，挖了这个狗洞。”
谢征站在洞口，光听叙述，便已大为震撼。
“挖......挖的？？”
在谢征震惊的眼神中，季聿风化成的银蛇已经顺着胳膊爬到了池晏的手腕上，像是非常无奈的样子，嘶嘶吐着信子。
“话说，咱们两个大乘期修士......”谢征看着那个狗洞，眼角抽搐，“真的不能直接从正门杀进去吗？”
“杀进去动静太大，麻烦。而且。”池晏说着，面不改色地卷起袖子，“沈师叔现在毕竟是掌门，明面上，还得给他留点面子。”
“行吧。”谢征咬咬牙，只能憋屈地俯下身，率先钻了进去。
轮到池晏的时候，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双臂撑着粗糙的泥地，一点点往里挪。
谢征在前面爬，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当初挖这个狗洞，你师兄知道吗？”
池晏笑了一声：“我要是让他知道我要挖一年狗洞，他可能直接从禁闭室里出来追着我打了。”
手腕的蛇听到这话，尾巴不满地拍了一下他的脖子，仿佛在说：“我现在知道了。”
石洞极其狭窄，壁顶几乎贴着他的脊背，连呼吸都显得十分沉闷。就在池晏完全钻入黑暗的那一瞬，原本盘在他手腕上的小银蛇，突然动了。
池晏能感觉到，季聿风向来不喜欢这种狭窄潮湿的环境。
冰凉的蛇身顺着他卷起的袖口一路往上钻，蛇尾为了找借力点，不轻不重地勒在他腰侧。
“唔......”
池晏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死死咬住牙关。
“池晏，你快点，在后面磨蹭什么？”前方传来谢征低声的催促。
“......闭嘴。”池晏哑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他在黑暗里修整两息，低声道：“师兄，你再乱动，我真要挠你了。”
然而那银蛇非但没有听话，蛇头反而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拱了拱，冰冷的信子扫过他凸起的喉结，仿佛在无声询问：你怎么这么热？
池晏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压下去想要把那条蛇从怀里揪出来蹂躏的想法，加快速度，这才从那狭窄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谢征正在洞外拍土，扭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笑了：“池大侠，你脸怎么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这洞里也不热啊。”
“滚。”池晏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个字，大步往前走，只是那只捂着衣襟的手，一直攥着，好久都没敢松开。
他一边走着，伸手探进衣襟里，想把那条怀中作乱的蛇揪出来，结果刚碰到一下，那冰凉的蛇尾不仅没退开，反而轻轻地，不经意地在他滚烫的掌心挠了一下。
像是无声的安抚。
池晏步子一僵，半晌，无奈放下手：“算了，不和你这只蛇计较。”
两人一蛇避开巡视的弟子，很快就摸到了沈承奚的住处。
谢征压低声音，小声道：“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池晏看了对方一眼：“以前这里是我师父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熟悉。”
谢征：“噢，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池晏瞥了对方一眼：“说。”
谢征：“你沈师叔那么怕死，你还找他，不怕他转头就把你卖了？”
池晏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他心甘情愿，只要确保他不敢拒绝我。”
谢征：“......”
两人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登上大厅房顶，趴在屋顶的瓦片上，悄悄揭开了一片缝隙。
还没等二人看清屋里的情形，却听到“当啷”一声脆响。
屋里没有沈承奚，只有一个打扫的小童，正惊慌失措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旧长匣。
那小童正想把匣子放回原处，门外却忽然走进来一个身着仙渊盟服饰的长老，怒斥一声：“谁让你碰这个的？这里面装的可是那个叛徒季聿风的断剑，你家掌门说了，这晦气东西留着还有用，再弄坏了，你可担不起。”
池晏瞬间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能感觉到，原本静静盘在他颈侧的小蛇，此刻却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来，落在瓦片上，死死盯着那个长匣。
那里面装的，正是季聿风当年遗失的那把剑。
无尘。
“......莫长老……莫长老恕罪。”那小童子将无尘拾起，手足无措。
莫长老走上前，夺过小童子手里的无尘，将断剑举过面前，端详片刻。
剑柄上缠着素白的银丝，没有半点花哨的装饰。
——那是季长清二十岁时，一剑挑翻半个仙门时握着的剑。
即便无尘已经断裂，剑身上的光依旧难掩其锐气。
他一边仔细看着，讽笑道：“都说剑如其人，当年这把剑碎得那么惨，我看季聿风，那一身傲骨头也碎得差不多了吧。”
谢征在房顶上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扭头看向池晏。
池晏趴在瓦片上，不仅没有发怒，嘴角反而生出一抹笑。只是那笑意半点都没到眼睛里。
谢征心口一跳，他甚至觉得，池晏此刻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于是低声道：“你冷静点，这里是天灵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池晏抬起手，将落在瓦片上的小银蛇轻轻托起，重新放回自己心口的位置。
“师兄，别看了，脏了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但下一句话，却让谢征惊出一身冷汗。
“我去帮你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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