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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醒梦(六) “与仙尊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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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西斜。
原本关好的贝母琉璃窗不知何时敞开了隙,透进一点隐约的风来。晏观宁似有所感地抬起眸,便见几朵细碎的白梅花乘着风,晃晃悠悠飘进了窗沿。
……是开得很小的,单瓣的花,缀着红色的蕊。
稷山仙盟虽然栽有白梅,却开得柔婉繁复,很少有这般凌厉孤傲的模样。更何况诸衡仙尊与湛雪仙尊不和已久,寻迹灵君作为诸衡仙尊座下首徒,自然不会在殿内留着白梅树。
会将这些花送入凌照宫的人,不做他想。
晏观宁静静看了片刻,起身推开殿门。
这会夜色已经深了,整座凌照宫都寂静下来,只在游廊中间或留了几盏鎏金宫灯。清冷的月色穿过重重的琉璃宫檐,反出柔和的青雾一样的光晕,也照亮了长阶之下白衣玉冠的挺拔人影。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吹来湛雪山上微冷的气息。晏观宁在门前站定,抬目只闻宫内阒寂,云行舟与他隔着玉阶,短短几步距离,却没有一个人再主动往前。
半晌,还是晏观宁先开了口:“仙尊深夜造访,”他问,“怎么不让守殿弟子通报?”
“我来找你。”云行舟答道。
晏观宁望着云行舟。
他匆匆夜起,没穿外袍,也没穿蔽凉的披风,只一身雪白中衣,孑然立在檐下,腰身让一条暗锈竹叶纹的腰带束得不盈一握。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面颊愈发雪白,眼尾也温温软软地垂下去,仿佛还带点惺忪的恍惚,可他再开口时,语气却带上了划界分地一样的疏离:“我与仙尊之间,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吗?”云行舟轻声反问,“即便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与你的沈师兄相关,你也不要与我说吗?”
“……”
其实很多时候,晏观宁是一个很容易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只要瞧上一瞧表情,就能知道他现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云行舟视线从晏观宁颈上新封的经纬纱上一掠,一路剥过衣上属于长陵山的暗纹,最终落到少年赤裸的足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你看,你还是想听。”
“仙尊有话不妨直说。”
“交换,”云行舟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将这件事告诉你。”
晏观宁眉心蹙起。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某些东西来得太轻易,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其他含义。晏观宁明白这一点,却好像还是被“沈昀辞”三个字绊住了脚,踟蹰半晌,只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我不信你。”
“但你不能不听。你选择与沈昀辞同进退,就不可能放任我与他为敌,不是么?”云行舟摊开手,“而我只问一句,你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
“修复经脉的条件,”云行舟眼稍一抬,眼底神色竟有几分半嘲不嘲的意思,“你的沈师兄再好,他师父总不至于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善人吧?”
“……”
晏观宁默不作声,手指却收紧了。
他死死盯着云行舟,面上这一刻的神情与其说是被戳破后的震怒,不如说更像是被激起本能防备后的惊惧,仿佛被撕开伪装,衔咬住咽喉的幼雏。可晏观宁扶着廊柱勉强缓过呼吸,却还是道:“……与仙尊无关。”
“你费尽心思离开湛雪山,”云行舟面色愈沉,“就选出这样的路。”
晏观宁喘息着摇头,掩着唇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殿门,才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一样,扭头要向殿内冲去。可他脚下失了稳重,步伐一错,慌乱间竟绊上了门槛,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冷霜气息霎时挨近,白金袍袖悠悠垂落,晏观宁定住神,只见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捞着他,袖袍还险伶伶地与殿门隔了一线距离,像是秋毫无犯的泾与渭。
湛雪仙尊背着光,面上神色晦暗难定。
晏观宁终于清醒,退身与云行舟拉开距离,呵声道:“多谢仙尊。”
“你……”
“我选择的是沈师兄,他的师父秉性如何,我并不关心。纵然中间有些龌龊,也是我心甘情愿。”晏观宁道,“我不想听了,仙尊回吧。”
衣料簌簌,晏观宁自觉说完了话,撤出云行舟圈着的范围,回身便要走。云行舟只觉得指尖那点属于晏观宁的冷意一闪而过,在风里散得毫不留恋,声音也随着愈发凉了:“七日前子丑之交,封魔大阵东南外缘三十二座辅阵尽数溃散,魔族倾巢而出。驻守芜屏霞野的镇邪司弟子们匆忙迎战,却再遭魔族伏击,以至波及到正东外缘七座阵法。直至辰时,寻迹灵君自仙盟亲身而至,祭出识海心境,于前线孤身守关一日有余,方才等到阵法重启,魔族后阵被彻底截断。”
“百家闻之震怒,于瑶江睿城召开会谈,寻迹灵君亲身述职,并就御防失职一事自请受惩。但百家从呈报仙盟的册疏开始,将镇邪司一应事宜查了彻底,最终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久病沉疴,不可遏抑。比起‘应敌不力’的寻迹灵君,更重要的显然是如何稳定备受磨损的阵心剑骨。”
“这也是你最想听到的结果,对不对?”云行舟声音像是又冷又静的寒川,句句清晰地扫过晏观宁耳廓,“但我不信,我调取了这三年以来镇邪司所有关于灵脉的勘验记录,并且交由嵇柯闻家进行彻查核对。昨夜,闻家传信与我,告诉了我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三年,一千两百多条记录,包括六十四次地脉异动,都能够在地脉中找到对应的痕迹。换言之,这一千两百多次的记录里,封魔大阵东南外缘辅阵的情况从未有过漏报、瞒报。”
“但是,闻家又有言,道说今年以来,东南辅阵附近的地脉异动隐有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凡有所动,必有所现,地脉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物,如果他们在其他地方曾见过类似变动,你能明白这意味了什么吗?”
晏观宁曾在闻家长住过一段时间,当时的闻家少主闻静宣说他体内灵脉特殊,时不时会带他去看仙灵座,并且教过他一些闻家的秘法。所以,只是这样几句,就足够晏观宁明白,那错乱的记录,代表意味着有人擅自出手影响了地脉。
并且将这种影响记录在册,滴水不漏呈报给了仙盟。
那么顺理成章的,栖光镇的血案,就会从“履职有疏”,变成开门揖盗。
就像不同的人讲述相似的故事,必然会有不同的前因后果;可若是想要复现类似的一切,就一定会留下原本的痕迹——地脉作为世间一切的根基,没人敢赌预料之外的变化会带来什么,所以闻家口中的“相似”,实则是过往已有的摹本。
而能够影响地脉的,除却镇在封魔大阵阵心的见月明,就只剩了封存于仙盟之中的悬渊镜。
责劾沈昀辞,和责劾云引夜,是完全不同意义上的事情。
晏观宁身形不动:“你没有证据。”
“的确,”云行舟道,“你可以选择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你既然要自己选,作为你的……曾经的师父,我不希望你在被蒙蔽中再做出一次选择——你修复经脉后,有同殷晚冥传信吗?”
“没有。”
“我去了信,问过了你修复灵脉,化解寒毒的办法,”云行舟靠近了,在晏观宁略微软化的态度中,探过了他周身尚未越过筑基关的修为,“鸣泉谷主说,如果诸衡仙尊能够以悬渊镜的力量为引,修复你身上的经脉,那么极有可能会在修复仙脉的同时,一同修补你的魔脉。没人能保证,当你再次筑基、再次元相、甚至再次踏入化神期的时候,会不会忘却自我,再度堕入魔道。”
云行舟抬起手,好像想像从前那样揉揉晏观宁的发顶,或是碰一碰他的脸。可他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隔着那层雪白的经纬纱,触碰到了晏观宁颈上致命的伤口:“你用二十七年前废仙台上的真相去换取云引夜的信任,是一步险之又险的危棋,如果有一日……”
如果有一日,你再次身陷险境……
晏观宁一眨不眨地仰眸望着他,右眼中小痣晃动,眸光和静,是一副平和的,在认真聆听什么的姿态。稷山恒久的煦风卷过清冷月色,也在他眼中卷出水波似的微光。云行舟手指划动,忽而掐着晏观宁的下颌,又重又狠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