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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醒梦(五) “我应得的 ...

  •   良久,晏观宁才低低应了声,声音里含着些没褪尽的哑。可他虽然应了,却仍是不太肯松手,眉尾眼尾都低低垂着,让沈昀辞又轻声哄了好一会,才半情不愿地送他离殿。
      门外,白钰和苏谭已候了好一会,一眼瞥见两人相牵的手和晏观宁通红的眼尾,脚步霎时一顿。直到沈昀辞再次叮嘱过晏观宁一些可有可无的话,一路走出垂花门,他们才轻手轻脚凑上前,低声道:“公子,要备水吗?”
      “不必,”晏观宁道,“明日去芜屏霞野,卯时出发,你们今夜可以歇了。”
      苏谭却仍是上下打量他,似乎有些惊疑不定,然后让白钰强行拉到了一边。晏观宁摆摆手,关上殿门后,又隐约听见拉拉扯扯的两句“怎的这般急促”和“不许乱猜乱想”。

      五感的恢复倒是比自己所想的要快上很多。

      空气中还弥漫着轻微的血腥气和药草香味,混着丝丝缕缕的安神香,缠成一团黏腻的闷。晏观宁靠着门站了片刻,抬手拭过自己的眼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干彻底的泪痕,带着夜晚的凉意,被他彻底捻散了,连带着面上因为泪迹而残存的脆弱忧思,也在这个动作间散得干干净净。
      晏观宁吐出一口气,放下床帐,闭上了眼。

      入识海的第一步,沉心,静思,吐息,入定。
      晏观宁很熟悉这样的感受。

      他嗅着鼻尖繁杂的味道,放任思绪跟着缭绕的熏香一步一步往下沉,坠进了一片昏暗无光的深海里。但随着那遥远的,晃动的水流,他又好似听到了翻涌的浪涛,听见了旷野的风声,还有尽头处一点隐约的光。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苍茫的雪白。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卷着流动的雾,几乎让人分不清上下。而茫茫的尽头处,孤零零立着一方盘虬着白色根簇的台座,说不清是祭台还是镇碑,泛着死寂的冷白。
      晏观宁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瞬间听见遥远的呜咽。
      识海心域,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炼气生识海,筑基结灵台,所有人的修行之路都从这里开始,无一例外。那熟悉的灵力从无尽之处涌过来,穿过晏观宁这一具虚幻的灵体,再涌向正中的台座,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凌照宫下有特殊的聚灵阵,这是他现世身体中灵脉修复时传来的疼痛。
      也算好事,晏观宁想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灵流拂动他身上幻化的衣衫,间或露出轻薄纱衣下挺拔优美的少年躯体,去了身上那些残忍的剑痕和伤口,他完美得仿佛以白玉雕琢,在这片纯白的天地间笼了一重温润的光。

      晏观宁同样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识海是一个人最隐秘,也最自由的地方。突破元相境拥有灵身本相后,甚至可以以本相为基,在识海中造就一个真实且完整的世界,直到化神期将其外放展开。纵使晏观宁修为被废,识海中的一切已然彻底毁灭,吹过识海的灵风,还是让晏观宁感受到了两分出自本心的愉悦。
      只是这样的愉悦没能持续太久。

      识海中的异样感也随着灵力的充盈逐渐明确,有什么东西随着灵风划过他的耳畔,又在周身缓缓一停留,像是一团轻薄的雾,轻轻抱了他一下。
      晏观宁站住脚,向后回过头。

      在晏观宁回头的那一刹那,那隐藏在虚空中的未知之物存在感更强了。祂慢慢地从高空中倾身下来,像是俯视着他,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缱绻,温柔又珍重地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了一个足矣令冰雪消融的吻。
      “月奴儿。”祂说。

      那声音的尾调带着叹息一样哀婉的忧愁,将三个字软而深情地咬在唇间,像隔着上百年的思念。晏观宁遥遥向远方望去,仿佛穿过朦胧的水雾,在无尽虚空中看见了什么模糊的影子。于是,那声音又是一声叹息,再次在他耳边唤了一遍:“月奴儿。”
      祂说,“我很想你。”

      晏观宁没有说话,只对着那片虚空,向前伸出了手。
      几乎是他指尖伸出去的同时,另一只素白的,柔荑一般的手就搭在了他的掌心里。祂像是从虚空中一点一点“析”出来的,开始是一只手,然后是手臂,肩膀,完整的人身和清晰面容,“祂”幻出了一个完整的女人的模样,降临在他这近乎于荒芜的识海中。
      “她”带着微微的笑,穿一身在仙门看来很不庄重的短臂衣裙,左手手臂上挂着叮当的臂钏和腕环,右手手臂上则只戴了一只静水飘花的翡翠镯,看起来不是很配“她”那一张还显得有些稚气的娃娃脸。可“她”的眉眼间细看时却与晏观宁有着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眼尾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弧度,软软地垂下去。
      但“她”的眼睛比晏观宁更圆一些,也就因此显得更加活泼而欢快,像是林间踏叶而行的小鹿。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她”软软地说。
      晏观宁望着她那张不知是否与记忆中相同的脸,轻声问:“真的吗?”
      “我一直都很想你。”“她”说,面上笑容随之淡了一点,“但你一直都不来。”
      “我来不了,”晏观宁道,“外面的人欺负我。”

      女人闻言流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向前走了一步。晏观宁闭上眼,女人便伸出臂膀,给了他一个与晏观宁预想相同的柔软的拥抱。“她”贴着他的耳侧,无所顾忌道:“那你跟我走吧。”
      “你带我回家吗?”晏观宁问。
      女人似乎想了想,然后展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愉快道:“嗯,我带你回家!”

      晏观宁笑着叹了声。
      他低下头,回抱了这个身量比现在的自己要小一点的人。但下一瞬,女人双目霎时圆睁,浩瀚的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席卷过整座识海,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卷出无声的啸鸣。
      晏观宁在风暴中睁开眼,顺着女人已经被穿透的胸膛,面无表情抓出一缕扭动不止的暗红色灵流,一把攥散了。

      女人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轻飘飘向后倒去,逐渐化作了与雾气再分不清彼此的白烟。直到消散那一刹,她惊愕的眼睛都映在晏观宁眼底,像一片倒映在水里的月影。
      “盛迟,”晏观宁望着那片飞烟彻底消散的地方,声音淡淡,“再用我娘的模样蛊惑我,我就带着这一半魔心从悬渊镜跳下去,让它跟着那破镜子一起灰飞烟灭,咱两谁都别想好过。”

      一声压抑的闷哼旋即响起,尚未完全消散的灵流中,一个黑衣身影滚了出来。他身形高大,只披了件宽松的外袍,衣襟一直开到腹下,露出大片半遮不遮的蜜色胸膛和腰腹。但在那裸露的心口的位置,赫然是一道狰狞新鲜的伤口,暗红灵线穿梭于其中,又被纯白灵流再次割裂。
      识海之中一场意识的斗法,盛迟大败而归。

      他攥着心口,面上惊疑不定。但过了片刻,盛迟还是扯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他仿佛浑然忘了神识的剧痛,无所谓地直起身,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二十多年不见,怎么一见面还是喊打喊杀。如果不是你自己,我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变成她的模样,毕竟……”他在晏观宁冰冷的目光中老实闭上嘴,道,“毕竟……还是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垂眸望向晏观宁:“月奴儿,我是真的很想你。”

      一巴掌当即甩到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识海之中的神识不受现世身体的影响,纵使修为尽失,也把盛迟打得直接偏过头去。晏观宁犹嫌不足,甚至有些想要再来一巴掌的架势,但他刚抬起手,就被盛迟抓住了手腕。
      魔尊几乎是咬着牙,森森气笑了:“连月!”
      晏观宁目光淡漠:“你应得的。”

      盛迟死死盯着晏观宁,好像要透过相对的眼,找到缠着晏观宁这么多年的心魔到底是什么。但晏观宁依然不闪不避望了回来,眼睛上上下下将盛迟审了个遍。
      以盛迟的模样,其实十分符合仙门对魔族的刻板印象:他生得俊健高大,肩宽腿长,纵然称不上魁梧,也能完全将晏观宁罩在他的影子里,举手投足间带着说不出的邪气和侵略性。但与之相对的,在魔界那种连动物都未必只有一个脑袋四条腿的地方,他竟然长了一张能算得上惹眼的脸。
      很适合用来接巴掌,至少不会下不去手。

      晏观宁攥着手指,就见盛迟似乎又想到什么,认可似的点点头:“你说的对,我应得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侧过头,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侧颊和唇畔往晏观宁腕心贴了贴,明明识海中灵体的感受只会源于外界的人身,晏观宁还是感觉一阵麻痒顺着他的脊骨窜上去,激得他头皮发麻,恼怒道:“松开!”
      “不松,”盛迟道,一根一根吻过晏观宁蜷曲的五指,含糊道,“松开你又要扇我。”

      晏观宁忍无可忍,一脚踹在盛迟膝上。
      他动了气,胸膛起伏,但也不过片刻,他便拢好薄衫,垂手站定了,道:“栖光镇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盛迟挑眉:“哪里?”
      “栖光镇,”晏观宁淡淡道,“七天前。”

      盛迟端着眼打量他,一副思考的模样,半晌,慢悠悠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手底下魔物那么多,我哪能什么都记得,”他邪气地笑起来,“你也知道,魔界没有日月,自然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我的真身还被你镇在见月明底下不见天日,哪里算得明白今夕何夕……”
      “是么?”晏观宁淡声反问。
      “我自然愿意自证清白,”盛迟含笑道,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声呵笑,“倒是我忘了,你识海中虽然揣着这一半魔心,却一直不肯与我神魂相通,如何,你要亲自来我神识中验上一验么?”

      晏观宁斜斜瞥他一眼,抬手振袖,避开了盛迟伸向他手腕的手指:“我只需一并算在你头上便是了。”
      “那你好不讲道理,”盛迟受伤道,“须知无风不起浪,无利不起早,我只不过是做了那无波的海,便要将人溺毙的罪过尽数担了?”
      晏观宁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不过话说到这里,也算提醒我,持魔心者可号令群魔,是什么东西来凿取魔心也不一定呢?你把东西一直放在那里,自然有的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想要拿到手……毕竟时隔这么多年,我能再一次与你在识海里见面,说明动静已经闹到你那几位亲爱的师父师兄坐不住了吧?”

      “你又能撑多久。”晏观宁语带嘲讽。
      “总要比你落下的封印更久一点,”盛迟温柔道,“你当年濒死突破大乘境,留下的封印不过一条缓兵之计,魔心不情愿,仙门怕是更不情愿。我能感受到魔界的地脉正在向仙界侵蚀,月奴儿,左右逢源者总是会死得更惨一些,你说呢?”
      “我只恨方才扇得太轻。”

      “恼羞成怒,”盛迟评价道,将自己另一边脸也递到晏观宁面前,“再让你一次,你解气么?”
      晏观宁却是指尖一弹,将另一道灵流刺入了盛迟心口,盛迟霎时一滞,险些维持不住形体。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另一半魔心被相斥的灵力刺痛,疯了般在封印之下挣扎起来,但灵脉紊乱掀起的地动穿过以血作祭的封印,只掀起一阵转瞬而逝的狂风。

      “你扰了我的入定,这才能算教训,”晏观宁随手拍了拍盛迟的脸颊,躬身凑在他耳边,“我还有些事情想做,你最好等我做完。不然惹得我烦了心,就别再想我与你同盟的事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清醒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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