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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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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
孟清枝高悬着的心脏彻底沉到谷底。
如果说之前只以为自己运气不好遇见变态,此刻听见这两个字,才更像是陷入绝境。
近年来内阁与议会变法不断,改革大刀阔斧。相比于之前,一些弱势群体,如Omega,获得了更多的社会福利。
这本该是好事,平衡了社会,调节了差距;可福利代表利益,而利益总会牵扯阶级。
是以这些福利整改,让部分人心生怨恨。
虽有特定委员会定期调节劝说,政客也在宣讲里义正严辞指出歧视思想的错误……
这些人的怨气依旧有增无减。
他们以暴力手段发泄情绪,报复社会。
而A7区,切尔斯利市典型的法外之地,理所应当便成供其犯罪的土壤。
从小,孟清枝总听说,A7区是激进歧视者的地盘——“羔羊”,是他们对猎物的统称。
A7区的地铁站狭小沉闷,让人透不过气。
背后人穷追不舍,孟清枝也只好闷头向前。
即便她知道,滞留在地铁站里绝无活路,而跑出站台、暴露在空旷处,生机也不过万分之一。
但她别无选择。
四周墙面上,青苔和霉斑交错。凌乱又诡异的喷漆涂鸦,泛黄的海报与违章广告,所处可见空荡荡的店铺。
店面的装潢还保留十年前的样式,饱和度极高的海报上蒙了厚厚的灰尘。
仿佛末日冲破最后屏障,绝望便摧枯拉朽地席卷整个城区。
人去楼空,留下不会动的死物;瓜果和食物都腐烂得彻底,滋生无数霉菌与蛆虫,弥漫一种腐臭的味道。
这气息不属于活人。
正闷头跑着,孟清枝听见一声响指。
一刹那,身后疯狂追逐的脚步声猛然消退。
四周陷入寂静,好似大街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
孟清枝不自觉回了头。
可就是回头的那一瞬间——
一只干枯的手,猝不及防推了她一把。
孟清枝一愣,一头枯草似的白发映入眼帘。
推她的人——不,绝不能称之为人;“它”枯瘦得如同一具死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皮肤如同一片破布。
它没有脚,悬浮在空中。
却在微笑。
孟清枝吓得腿软,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可眼前的“死尸”忽然开始后退。
像是被谁捉住了后颈一般,它融进浓稠夜色,无限缩小……缩小……
在最后一刻消失不见。
它消失的地方,雾气骤然聚集起来。
白雾逐渐凝成一个小纸团。
孟清枝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
而黑暗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纸团捡起,再朝孟清枝的方向丢过来。
轻轻地,并不用力。
纸团捎带一句话。
“一路沿大道。直走,不要回头。”
*
A7区地下城,一道凄厉的哭喊混杂在嬉笑地叫骂里。
有人在豪赌,一掷千金。
赌下一只猎物的项上人头。
西装革履的平头男人被反剪着手按在桌上,金箔的桥牌散了一地。
他被打得半死,两眼翻白,嘴里血沫横飞,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正追在“羔羊”身后,可一脚踏出站台,却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所包围。
像是淹没在空间乱流里,下一瞬间,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丢进赌场。
打断了安德的赌局。
安德,地下城臭名昭著的无赖。最草菅人命,也最无所顾忌的富豪无赖。
桥牌桌的另一侧,安德身侧,女人站在光下,黑色指甲点在牌面上。
她的年纪在二十五上下,戴一顶牛仔帽,长发束成低马尾,约到腰间。
黑色牛仔帽遮住大半面容。
“没有下一只猎物了。”她将两张桥牌叠在一起,吹了口气。
桥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悬在空中。
“那安德赌的人头……”女人松开手,屈指一弹,“就是你咯?”
指甲敲击牌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响。
便见两张桥牌的间隙里,凭空出现一枚刀片!
刀片以披风之势,飞向男人头颅——
生生割断男人一只耳朵。
疼痛的本能使他嘶吼出声音。
他叫得撕心裂肺,可周围人早就见怪不怪,反而起哄,“老板娘,怎么打偏了?”
牛仔帽女人没出声。
倒是先前豪赌的“安德”抬起手,冷眼看着牌桌上任人鱼肉的平头青年。“把他……”
“——等一下!!”
平头青年卯尽全力,尽管依然口齿不清,但声音比之前每一次嘶吼都要更响亮。“还有别人!还有别人!你们、你们一定感兴趣的!”
安德:“嗯?”
“别的猎物!今晚的猎物!”平头青年奋力挣扎着,像一条濒死又回光返照的鱼。
他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是学生!是一个学生!”
牵制平头青年的几个喽啰显然都是一愣。
平头青年趁机挣脱,捂着沥血的耳朵,翻倒在地上。
“她一定比我更加……更近合适……”
又像要证实自己的说法,平头青年殷勤地爬到安德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
款式简单,纯白的手机壳。
安德没动作。平头青年又转向牛仔帽女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丑陋的脸上是谄媚的笑。
女人把手机接过。
再掂了掂机身,随即点开解锁键。
锁屏上是截了一半的课表,并无未读信息。
女人无声地笑了笑。
一个凌晨不归的学生,却没有受到任何来自监护人或朋友的关心。
这意味着,就算她已陷入死局,也无人会来营救。
“这确实是……”安德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枯朽的老旧风箱,机械而无活人的气息。
“上乘的猎物。”
*
孟清枝一路沿着大道,逐渐接近A7区的中心。
左右街道,形体扭曲、举止怪异的人三两成群。大多数人装作不经意地望来一眼,苍白的脸上,覆盖一份绝不友善的微笑。
穿西装的平头青年没有再出现。
可孟清枝仍然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她走得慢了,细碎的脚步声也逐渐放缓。
或许是错觉,也可能有些神经错乱。孟清枝咬紧牙关。
仅仅此刻,周遭所有窸窣的响动,都是最折磨人的噪音。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和谁对视。只在经过玻璃反光面时,装作不经意地一瞥。
却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身后并不止一个人!
他们的眼神都直勾勾的,阴冷的目光像捎带寒意的刀。
瞳孔漆黑,是吞噬人的深渊。
仿佛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迅速将她包围,再如饿狼一般,把活生生的人撕咬成碎片。
孟清枝已经跑了好一段距离。
她觉得躯干与思维也酸胀到极致,双腿灌了铅似的沉,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体能负荷作对抗。
但她不敢停下来。
甚至加快了脚步。
疾行带起一簇风,裹挟了汗水,滑进眼睛。
汗水本该温热,此刻却只剩下冰凉。透骨的冰凉。
孟清枝看到远处钟塔。
那是她的住宅区,A8区的地标。
再近一点……
她的心里,希冀与恐惧隐隐持平。
只要再近一些……
——却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声。
而普普通通的哨声,却好像在指挥着谁的起跑。
孟清枝不明所以。
但直觉告诉她,这声音与她有关。
就在此时。
她用余光看见,身后的所有人都猛然停下脚步,再仰头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哨声的来源。
又在某一瞬间,停下探头探脑的动作。
再齐刷刷地转身,正对着孟清枝的方向。
然后,疯狂地冲了过来。
所有人整齐划一,声情动作如出一辙。就像是被操纵了一样。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孟清枝愣在原地。
她做过很多被恶鬼穷追不舍的噩梦,梦里的她也拼尽全力逃亡。
可没有任何一个如眼下这般真实。
孟清枝慢半拍转身,麻木地抬起脚。
她很少这样“运动”,尤其是在早就精疲力尽的情况下。
她觉得自己在流眼泪。
或许是被吓的,或许是因为崩溃。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有这种命悬一线的境遇。
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正狂奔在哪一条道路上。大抵已和纸条上告诫的“大道”相差十万八千里。
孟清枝越跑越偏,遇见岔路,选择全凭本能。只偶尔机械思考,眼下的深巷是否适合藏匿。
但都被否决。
或许是觉得,至少现在还是在动的,自己有着“活人”的特征。而藏匿……
就像在无尽的寂静里,等待死亡宣判。
但命运之神并没有善待这位拒绝藏匿的逃亡者。
她停在一面墙壁前。
墙侧,一出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淹。透过缝隙,孟清枝看见无数的废弃物,渗血的麻袋堆得密密麻麻,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像一处屠宰场。
孟清枝强忍住不适,下意识后退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她注意到铁门内的集装箱。
箱子挨着铁门摆放,相互之间不算紧凑,勉强塞下一个纤瘦的学生。
孟清枝捂住口鼻,在脚步声到来前,冲进铁门——
*
是以在那些追赶的人蜂拥而至时,他们不能再循着脚步声找人。
面前,街道空落落,一扇铁门开了一半。
恰此刻,与他们几米之隔的孟清枝屏住呼吸,手上拉动一根麻绳。
铁门往里的道路上,所有堆积的杂物,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自下而上松动,分崩离析。
孟清枝当然没能拉动所有东西。但这些响动已足够。
那些人不约而同地侧身,涌进铁门,也经过孟清枝藏身的地方,却没有作停留。
他们动作机械,叫喊声嘶哑且含糊不清,仿佛没有理智,只剩下攻击的本能。
孟清枝全身懈力,瘫倒在集装箱之间。她明显地感觉到,此刻是自己逃离这里的最佳时机。
‘嗒——’
却听见不远处,鞋跟敲在金属车身上的声音。
孟清枝稍微松懈的神经,又一次猛然绷紧。
她仰起头。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巷口隐约有了光亮。
紧接着,强光照射出来。
孟清枝一动不动。
眼下这一刻,一切都静得出奇。
‘嗒’。
又是一声。
孟清枝看见一只高帮的马丁靴,不偏不倚,正踩在光与影的分界处。
深幽的巷尾不见光亮,让所有存在于其中的景都笼上一撇模糊的阴影。
孟清枝看不清那人相貌,只隐约觉得是个女生,年纪并不会太大。
女生身形颀长,一双笔直的长腿包裹在亚光长裤里,肩上搭一件黑夹克,微敞开,一截腰若隐若现,劲瘦雪白。
头发约到锁骨,层次分明,披在身后,被昏暗的光灼成青茶色。
她虚靠在一辆摩托旁。
先前孟清枝所见的强光,就是这摩托的车灯。
陌生女生指尖一支雪白的烟,低着头,好像在打火。
却怎么都不着。
橙红的星火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女生没有丝毫不悦。
只是将打火机与烟朝上一抛。
——孟清枝确信,那两件物什,并没有再次回到这女生的手上。
也并非掉在地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只是凭空消失了。
随后,黑夹克女生提起了自己的头盔。
她的指尖敲着头盔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黑白琴键那般随意。
慵懒随性,便有一种毫不费力的优雅。
孟清枝也在此刻看清了她的样貌。
颌线流畅,向上薄唇殷红,衬得面色极冷。
孟清枝的双眼却如见到流星一般,陡然亮起来!——并不是因为面前人精致过人的样貌——患难之中,任何熟悉的事物都可能是救命稻草。何况眼前,分站来明一位隐约熟识的、众所周知可靠的好人。
“岑!岑言!?”孟清枝在心底脱口而出,下意识要站起来。
蜷缩在铁箱旁的时间并不长,却像是过了一整个昼夜。她立起身,无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晕眩,加上腿脚酸胀,一个踉跄撞在集装箱上。
又连滚带爬站起来。
眼睛却还带着笑。
孟清枝知道,此刻的自己有一种近乎忘形的兴奋。也一定十分滑稽。
但她早就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而与此同时,五米之外的岑言不过侧了身,静静瞥过来。
她看着这原本蜷缩在黑暗里的孟清枝,一点一点暴露在光亮下。
再停在自己一步之遥,挺起脊背。
“……请问,你知道怎……”
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孟清枝有些懊恼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左手紧握右手腕。“你知道怎么出A7区吗?我在被人追赶,但、但是我真的没做坏事——”
孟清枝用余光,偷偷瞥着岑言的脸色。
岑言眼底的情绪始终冷漠。
岑言在学校里向来一呼百应,而孟清枝则和这与这些贵族圈子相隔甚远。岑言大概不记得她这号人。
孟清枝这才想到自报家门。
她小声说,“我叫孟清……”
可话未说完。
岑言的手在孟清枝眼前一晃,极快,利落且毫无顾忌。
孟清枝隐约瞥见一抹银灰。
下一刻,额前触到一片金属冰凉。
岑言面无表情,右肘抵在摩托车边,拇指虚扶着扳机。
而银色枪口。
正对向孟清枝右眼眉骨,向上半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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