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40、第 40 章

　　将近下午一点时，“G90”列车抵达北京站。从成都到北京大约需要七个半小时，顾念在途中睡了一会儿，感觉一眨眼工夫就到了。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搬下行李。

　　这几周他来来回回出了好几次远门。去都江堰，绵阳市，然后是北京……只有今天这次不是出于工作需要。

　　他穿过检票口，走出站楼，巨大的玻璃顶棚令他睁大双眼。车站装饰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和成都到处点缀的大熊猫元素不同，在进站大厅、中央光庭、候车大厅等醒目位置，融入卢沟桥、花卉、胡同、钟楼、鼓楼等文化印记完美诠释了移步换景的中式美学。他坐车时在手机上读到的报道说，以北京的传统艺术为设计灵感。许多观光客在拍照留念。顾念穿过人群，走向出租车候车点。

　　坐进出租车后，他报上医院的名字。那家医院似乎很有名，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

　　顾念从内侧口袋掏出手机，给孙清思打电话。两声呼叫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

　　“我是顾念。现在我已经坐上出租车离开北京站了。”

　　“好，我在医院的大厅等你。”

　　“麻烦你了。那个，还……没问题吧？”

　　片刻停顿后，孙清思答道：“没事，还有呼吸。”

　　“那就好。”

　　“待会儿见。”

　　“好。”顾念挂断了电话。

　　昨晚，顾念已经在电话里将谢芳所说的一切大致告诉了孙清思。

　　“如果想见父亲，你要尽早来。”孙清思说，“他从昨天开始一直昏睡，医生说可能不会再恢复意识。”

　　顾念回答说明天就去。他想，如果赶不上那也没办法了。

　　顾念在车内眺望街市风景。传统特色的胡同住宅和现代风格的新式建筑相得益彰，沿着整洁的马路铺陈开去。他想，倘若人生的某个齿轮稍稍错位，恐怕他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了。

　　出租车抵达医院，顾念从白色建筑的玄关入内，发现孙清思就站在前方。

　　“欢迎。”她笑盈盈地对顾念说。

　　“目前情况如何？”

　　“和昨天差不多。你要立刻见他吗？”

　　“是的。”顾念回答。他正是为此而来。

　　“请来这边。”孙清思迈开脚步，顾念紧随其后。她带顾念来到缓和医疗楼的电梯间，顾铭的病房在三层。

　　“我嘎公……我母亲的爸爸也是患癌症去世的。”顾念说。

　　“这样啊。”

　　“胆囊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到身体各处，没法治疗了。他是帮助过我们母子的恩人，我经常趁着查案的间隙去探望他。”

　　“你外公想必也很高兴。”

　　“是的，毕竟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至亲，直到他去世也没去探望过。”

　　“为什么？”

　　“说来话长。”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

　　抵达三层后，顾念和孙清思并肩在走廊上行进。

　　“别人来过了吗？”顾念问。

　　“今天只有我来探望，亲朋好友已经告别过了，不过只有几个人见到了清醒的父亲。”

　　和外公当时一样，顾念想。

　　“就是这里。”孙清思停住脚步。门前有一块金属门牌，上面写着“顾铭”。孙清思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并未感到意外，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进入房间，随后做出“请进”的手势。

　　“打扰了。”顾念踏入病房。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位戴呼吸面罩的老人。他的脸看起来很小，大概是因为过于消瘦。那满是皱纹的眼睑闭合着，半张脸被面罩遮盖，看不清容貌。

　　孙清思似乎猜到了顾念的心思，摘掉了面罩。

　　“这样不要紧吗？”

　　“摘掉一会儿不要紧，你离近些看他吧。”

　　顾念走近病床。顾铭正在沉睡，动也不动。顾念仔细端详老人的脸，说不清到底和自己像不像。

　　“父亲，”孙清思在真次的耳边呼唤道，“父亲，醒一醒。顾念先生——你的儿子来看你了。父亲。”

　　老人没有反应。

　　孙清思微微摇头，重新给顾铭戴上面罩。“你好不容易过来……”她懊丧地低语道。

　　“哪里。”说着，顾念转移了视线。一样摆在窗边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羽毛球，放在由羽毛球拍模型组成的球架上，球架旁立着相框。

　　“你对那个羽毛球有印象吗？”孙清思问，“父亲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我想肯定与你有关。”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孙清思走到窗边，拿起相框。“这是从放球架的垫子底下找到的照片。”她把相框递向顾念。

　　看到照片，顾念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小时候的顾念，看上去是初中生的模样，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

　　孙清思打量着顾念的脸。“看来你有印象啊。”

　　“嗯，”顾念点点头，“母亲都告诉我了。”

　　“好，等会儿你再好好讲给我听。”

　　“嗯。”顾念答道。今晚他会住在这里，孙清思已为他备好房间。

　　“我失陪一会儿。”孙清思说完，离开病房。

　　孙清思刚走，顾念便感到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开始担心病床上的人。顾铭仍在昏睡，一动不动，顾念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还在呼吸。床边的监控器显示着各种数据，令顾念想起外公去世时的情景。也许医生也和那时一样，正在另一个房间里观察数据的变化。

　　顾念目光一转，发现老人的右手从被子侧旁滑落。那只手瘦得厉害，但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想必曾手起刀落，做出过无数美味佳肴。

　　顾念犹豫不决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只手柔软而温暖，和看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回过神时，他已经用双手包裹住了老人的手。

　　难以名状的情绪由此传递，向他倾诉着心意。

　　没错，顾念确信。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再次望向老人的脸，心头一震。

　　顾铭的眼睛正微微睁开。

　　“爸！”他不由自主地呼唤道。

　　老人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看上去像是在笑，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又闭上了眼睛。
　　顾念松开老人的手，为他盖好被子。

　　这时，滑动门开了，孙清思走了进来。“怎么了？”她来回打量着顾铭和顾念。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感谢。”顾念低头凝视父亲，“感谢父亲对我的爱从来不曾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