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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3章 ...

  •   孙清思舔了舔嘴唇,不由得呼吸一滞。·“从使用镇静剂到病人最终停止呼吸,大约能坚持多久?”

      “因人而异,一般能撑几天,但也有第二天就去世的。”

      比想象中更快。

      “你是指……安乐死?”

      “不是。”林医生斩钉截铁地说,“安乐死的目的是加速死亡,而镇静剂的根本目的是缓解痛苦,通常情况下,病人不会因使用镇静剂而提前死亡。有必要采取这种措施的患者原本就时日无多,我们希望他们能平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父亲已经到了那个状态吗?”

      “还没有,但总要面对的。到时如果你父亲不太痛苦,自然是件幸事,但我想先向你征求意见。”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说过。毕竟告知此事等于对患者宣布‘大限已近’,也极可能让患者对将要遭受的痛苦心生恐惧。只要患者没说感到剧烈疼痛,我是不会主动提的,但这个时机真的很难把握。如果一直拖延,过度疼痛可能导致患者思考能力衰退,诱发名为‘谵妄’的认知障碍,我们便很难再确认患者本人的意志。”林医生的语调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夸张,反倒显得事态严重。

      孙清思长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做?”

      “首先我要向你确认两点。第一点,如果你父亲本人希望用镇静剂,你是否同意?”

      “必须征得我的同意吗?”

      “不,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家属的意愿。”

      “也是,父亲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希望尊重父亲的意愿。”

      “明白了。第二点,使用镇静剂时你是否需要在场?如果需要,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到了使用镇静剂的阶段,患者已经相当痛苦了。如果本人要求使用镇静剂,我们会尽快注射,但如果家属希望在场,我们会尽力缓解病人的痛苦,等家属赶来。所以我要和你确认一下。”

      孙清思自然无法二十四小时都陪在父亲身边,不,应该说不在医院的时间居多。从柳居饭店到这里最快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考虑到父亲必须忍受剧痛,这时间绝对称不上短。于是,孙清思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在场也没关系,请早点让父亲解脱。”

      “不是解脱,是消除痛苦。”林医生似乎不希望孙清思总把使用镇静剂与安乐死混为一谈。“那么,我们会在确认你父亲的意愿后,判断是否注射镇静剂。”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告知我吗?”

      “我想想。”林医生眨了眨眼,“我再重申一遍,注射镇静剂后,有很多人无法恢复意识,你可能再也无法和你父亲说话了。想告别的话,要在这之前。”

      孙清思发出一声低呼。“这倒也是……”

      “如果有什么话想对你父亲说,或是想让他见什么人,要尽早安排。”林医生略微向前探身,打量着孙清思的脸。

      “我明白了。”孙清思答道。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嘴里发干。

      告别林医生后,孙清思离开面谈室,朝父亲的病房走去。她反复咀嚼着林医生的话,切实地感到离别的时刻已步步逼近。

      她来到病房前,靠近滑动门侧耳细听,什么也听不见。她松了一口气。上一次来时屋里传出了剧烈的呻吟声,令她心痛不已。

      孙清思敲了敲门,拉开滑动门,只见父亲顾铭躺在床上。孙清思原以为他睡着了,却发现他空洞的双眼正茫然注视着天花板。这时,顾铭像机器人一样缓慢而僵硬地转向孙清思,嘴半张着,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

      孙清思笑着走近病床。“感觉怎么样?”

      顾铭的嘴巴动了动。孙清思把脸凑过去,听到“脚发软”几个字。

      “要不要叫护理师过来?”孙清思问。

      顾铭皱起眉,微微摇了摇头。人还精神的时候,他体格健硕,肩颈粗壮,现在却消瘦得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脸色很差,应该是肝功能衰退的缘故。覆着一层茶褐色干瘪皮肤的父亲,使孙清思联想到一截枯木。

      半年前,父亲确诊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医生说手术和化疗都已没什么意义。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咳嗽,因此去检查,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本人和孙清思都大为震惊。

      此后,父亲的身体各处都开始出现不适,证明这并非医生误诊。每次问诊,癌细胞都已转移到新的器官。直到上周,父亲被转入缓和医疗室,主治医生换成了林医生。林医生原是外科医生,现在主管缓和医疗。

      顾铭又说了些什么。孙清思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听到他说“回去”。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父亲仍然思路清晰,他认为老字号饭店的老板应该尽快回到工作岗位。

      “父亲,”孙清思再次劝说,“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顾铭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像是在说“别提这事”。

      转入缓和医疗室前,院方曾提议在家治疗。孙清思表示赞同,但顾铭顽固地拒绝了。他说身旁没有紧急呼叫按钮就没法安心入睡,但孙清思觉得这多半不是他的真实想法。父亲应该是不想给家人,即独生女孙清思添麻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家照顾重症病人有多么辛苦。

      孙清思六岁时,母亲孙文倩遭遇车祸,虽然勉强保住性命,但脑部受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下半身无法活动,记忆力、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极度衰退。记忆力的问题最为严重,有时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孙清思无法忘记在医院见到母亲时受到的冲击,她感觉母亲已不再是母亲,连容貌都变了。

      当时,外祖父母还健在,精力充沛地经营着饭店。孙文倩是独生女,早晚会继承家业。顾铭是入赘女婿,一个人在成都进修,打算日后回饭店担任厨师长。

      那起事故打乱了全部计划。顾铭辞职返回北京,提前开始在厨房工作,还承担起照顾孙文倩的责任。外祖父母会帮些忙,但主要还是顾铭在照顾,于是他们将孙文倩的房间移到了厨房附近。

      喂饭、帮助排泄、清洗身体——顾铭每天默默地完成这些任务,孙清思从未听他抱怨或诉苦过。他对女儿也照料有加,从升入小学到初中毕业,孙清思一日三餐都是父亲亲手做的。

      顾铭照顾孙文倩十几年,直到妻子反应迟钝、无法再进食、最后仿佛入睡般停止呼吸。已经成为高中生的孙清思抚摩着母亲消瘦的脸颊,不得不承认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想,这下大家都轻松了。

      也许是送走孙文倩后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动力,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外祖父母相继离世。柳居饭店由顾铭接管。此后又过了约二十年,孙清思做了老板,疲于工作使她错过了适婚年龄。某日遇到一个心仪的人,对方却是有家室的。她一直希望能由丈夫和儿女一同庆贺自己的四十岁生日,没想到竟会形单影只地迎来这一天。

      待她回过神来,顾铭已闭上了眼睛。能睡着说明现在并不痛苦,那就不要惊动他了。孙清思掖了掖被子,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她走出医院,向出租车候车点走去。这时,手机响了。来电的是王凡。

      孙清思刚说了声“你好”,王凡就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是什么急事,是关于我父亲的。”

      “我想也是。情况如何?”

      “现在还算稳定,但医生说差不多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孙清思简短复述了一遍林医生的话。

      王凡是律师,从外祖父母那一代起就和孙家有来往。他和顾铭同龄,关系很好,以前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

      王凡对孙清思说过:“在你父亲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有事想和你说。如果他大限将至,希望你通知我一声。”正因如此,刚才孙清思才在出租车里给王凡的事务所打电话。

      “我们可能还是坐下来慢慢说比较好。孙清思,你现在方便来律所吗?”

      “没问题。饭店的业务我已经托付给副经理了。”

      “那我做些准备,等你过来。”

      “好,待会儿见。”孙清思挂断电话,乘上出租车,直奔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王凡法律事务所。坐在后排座位上,她叹了口气。医生和律师纷纷联系,今天全是些重大消息。王凡说“做些准备,等你过来”,他究竟在准备什么?

      没多久,出租车停在一栋咖啡色的五层建筑前。办公室在二层,孙清思没乘电梯,直接上了旁边的楼梯。

      向前台女员工报上姓名后,对方立刻为她带路。走廊左右排列着几间咨询室,但她们未做停留。

      她们来到走廊尽头,面前的房门样式独特。前台女员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凡的声音。“请进。”

      “孙女士到了。”

      “请她进来。”

      在前台女员工的示意下,孙清思打开门,走了进去。气派的黑檀木书桌前,王凡正从椅子上起身。

      “麻烦你特地跑一趟,实在抱歉。”王凡说着,拿起一个大文件夹走向沙发。沙发和茶几摆放整齐,看起来档次很高。

      王凡坐进沙发,请孙清思就座。孙清思说了声“失礼了”,也坐了下来。

      “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吧?”

      “是的,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比我大一岁,七十七……”王凡皱着眉,“还是早了点啊。我总希望顾铭能振作起来,活得更久些。以后不能一起喝酒,也不能一起打高尔夫球了,我觉得很孤单。”

      “王叔对我们多有照顾,父亲也很感谢你。请你抽空去探望吧,他一定会很开心。”

      “我有这个打算。”王凡突然面色凝重起来,“据说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是的。”孙清思也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王凡在胸前双手交握,“这次我想对你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关于遗嘱的事。”

      “遗嘱?”孙清思不由得皱起眉头,“父亲写过遗嘱吗?”

      “写了,是正式的遗嘱。”王凡打开放在一旁的文件夹,取出一个很大的信封,摆到孙清思面前。信封封了口,上面用工整写着“遗嘱”二字。看来这就是王凡说要准备的东西。

      “顾铭确诊癌症并得知病情严重后,来找我商量说想写一份遗嘱。他不希望将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所以我劝他去公证处办理手续,一来公证人会帮他起草,二来也保证这是一份受法律认可的正式文书。成果如你所见。”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情。”

      “顾铭听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肯定深受打击,但当他扛过去之后,恐怕又操心起还活着的人了。你父亲啊,就是这么一个有担当的人。”

      孙清思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点了点头,再次望向桌上的信封。“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吧。”

      “不,”王凡说,“接下来才进入正题。关于遗嘱的内容,我有话要说。”

      “啊?”孙清思注视着王凡饱经沧桑的脸,“遗嘱的内容怎么了?”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孙清思睁大了眼睛。

      “刚才我也说过,这份遗嘱是公证处起草的,现场除本人外还需要两名见证人。我和另一名相识的行政人员便是这份遗嘱的见证人。我们听到了遗嘱的内容,当然,绝不会外传。”

      孙清思来回打量着桌上的遗嘱和王凡那张温厚的脸庞,无法推断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这份遗嘱,”王凡说着,拿起信封,“从今天开始由你保管。”

      “由我保管?为什么?”

      “我认为你可以随意处置它。如果你想要小心保管,直到你父亲去世后再打开,当然没问题。或者……”王凡略微停顿,看着孙清思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在你父亲去世前知道他的心意,想趁他在世时尽可能做些什么,也可以提前确认遗嘱的内容。”

      “真的可以在父亲去世前看遗嘱吗?我听说这样不行。”

      “如果是当事人自己写的遗嘱,那当然不行,即使当事人去世,也必须在开封前上交法院。这是为了防止内容被篡改。公证处起草的遗嘱则不同,这份遗嘱只是复印件,原件由公证处保存,因此不必担心内容被篡改。”

      “原来是这样。”孙清思恍然大悟。

      “好了,给你。”王凡递出信封。

      孙清思接过信封,目光不由得落在“遗嘱”这两个字上。她琢磨起王凡刚才说的话。他知道遗嘱的内容,并提醒“可以提前确认”,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内容而言,”孙清思凝视着律师的眼睛,“你认为我应该在父亲去世前看一下遗嘱比较好,对吗?”

      “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无法保证你看过以后不会后悔。我只能说,看或不看都是你的自由。”说完这句话后,王凡表情放松下来,身体向后倚靠,“我这个人还真是狡猾。说白了,是我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才决定全权交由你来判断。”

      “没这回事。其实你认为我应该看,只是出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劝我去看,对吧?”

      面对孙清思的问题,王凡露出苦笑,用指尖挠了挠鼻侧。“如何猜测是你的自由。”

      “明白了,请借我一把剪刀。”

      “剪刀?”

      “现在,我就在这里拆封,确认遗嘱的内容。”孙清思仿佛在发表宣言。

      王凡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挺直身体,双眉一挑。“你是认真的吗?”

      “不可以吗?趁现在王叔在场,正好。”

      “有言在先,我只是见证人,没有介入遗嘱的起草工作。就算你问我顾铭的意图,我也无法回答。”

      “我明白,请你放心。”

      王凡叹了口气,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他站起身,从黑檀木书桌的抽屉里取出剪刀,走了回来。“你还是老样子。”

      “你是想说我很刚强吗?其实正相反,我非常软弱,所以才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孙清思接过剪刀,做了个深呼吸。她很想知道,父亲在接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后究竟写下了什么,也许还有她能为父亲做的事。王凡之所以把遗嘱托付给自己,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将刀刃对准信封封口处,慎重剪下边缘。里面是一个小一号的信封,没有封口,印着“公证书”的字样,下方盖有“副本”印章。小信封里的几页文书装订在一起,第一页上郑重地写着“遗嘱公证书”五个大字。

      “有点夸张啊。”

      “收了不少费用,总不能弄得太寒酸吧。”王凡可能察觉到了孙清思的紧张情绪,开了个小玩笑。

      孙清思又做了个深呼吸,翻过第一页,一排排印刷文字映入眼帘。开头是立遗嘱人相关信息,往下便是正文。

      首先是关于财产继承的说明。孙清思原本猜测父亲会指定一个意外的人为继承人,结果并非如此。正文中写着“以下所书财产均由遗嘱人的女儿孙清思继承”,列出的房产以及存款等流动资产与孙清思了解的完全一致。

      之后的内容主要与柳居饭店的经营有关:“为不辱柳居饭店百年老字号之名,菜肴美味尤不可失。所聘厨师须勤勉钻研,技艺精湛。”顾铭长年担任厨师长,执掌料理台,这句话透出了他的自尊心。

      孙清思并未读出什么特别的内容,然而当她看到最后一页时,不由得呼吸一滞。那句话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理解有误,但无论读多少遍,那句话都很难有歧义。

      孙清思抬起头与王凡对视,说道:“先生是想让我看这个吧。”

      “我说过很多次了,”王凡开口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孙清思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将目光落向遗嘱。

      顾念——

      这个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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