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16、第 16 章

　　学校的正门已经关闭，顾念只好从侧门进去。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顾念出示警员证件后，男人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找管理排球队的老师有事。”顾念说。

　　“排球队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操场内侧。请在这里登记。”门卫拿出来校人员登记表。

　　登记完毕后，顾念把来校人员卡挂到脖子上，迈开脚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踏进初中校园了呢？

　　今天是星期六，但排球部正在操场训练。一个体格比较健壮的女人将球一一击出，也不知他是领队还是教练。伴随着排球特有的击球声，副攻手迅速向右移动，接住滚来的球并传向主攻手，动作一气呵成。

　　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初中时顾念是羽毛球队的队员，也曾是热血球员。比赛时，他曾遇到强劲的选手，总能碰上被猛击过来的球。他在技巧方面也受过充分的训练。不经意间，他想起项国强的话：顾念的父亲也打过羽毛球，技术了得。

　　顾念很想说这又怎么了，难道项国强的意思是对羽毛球的爱好也会遗传？

　　他和妈妈还没好好聊过，反正打电话过去也马上会被挂掉，所以他一直没去联系。要想问个清楚，只有直接见面才行，但现在正在查案，还不是去民宿找母亲的时候。

　　他又想起孙清思气质典雅却又暗藏刚毅的脸庞。对他来说，和孙清思有血缘关系其实感觉并不坏。孙清思能掌管一家老牌饭店，想必是一个优秀的老板。顾铭能独自一人把女儿培养成才，肯定也是一个不一般的人。

　　回过神时，顾念才发现自己呆立在原地。他晃了晃脑袋。这种事多想无益，现在无须费神思考。他再次迈开大步。

　　项国强命令他核实韩伟达父女关系不合的原因，这是他来找韩美好问话的契机。韩伟达行伸不自然的供述也是原因之一。韩伟达明显不愿警方深入调查他与赵春玲的关系，顾念认为是因为韩美好。

　　顾念穿过操场，来到被铁丝网围住的球场。场地有两处，分成排球场和篮球场。有学生正在篮球场场内打球，其他学生则在场边做热身运动或聊天。排球场边有一个像是老师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个子很高。顾念刚一走近，她就已经察觉，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排球队老师吗？”

　　“是的，你是……”

　　“这是我的证件。”顾念拨开外套前襟，从内侧口袋里取出警员证件，避免被学生看到。

　　老师眨了眨眼，像是吃了一惊。那是一种近似于胆怯的表情，或许她以为是哪个学生惹了什么麻烦。

　　“这里应该有一个学生叫韩美好吧？我想请她协助办案。”

　　“协助是指……”

　　“只是问个话，很快就结束。”

　　“二年级学生正在跑步，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那等她回来后，我能否占用她一点时间？”

　　“好的。”

　　顾念环顾四周。场地一隅有一张长椅，没有人坐，于是他决定在那里等候。

　　他在长椅上坐下，观看学生们练习。初中生的四肢已和成年人差不多长短，全无赘肉的身躯翻转跳跃，宛如在热带大草原上奔驰的羚羊。

　　排球场与后巷仅由铁丝网分割，因此常能见到来往于人行道的行人。路人自然也能看到这边的光景，不过想来没有多少人会对初中生打排球感到新奇。

　　不久，韩伟达韩美好和其他几个学生回来了。老师望着顾念的方向和韩美好说话，韩美好的表情相当困惑，这一点从远处也能看出。

　　韩美好穿上运动外套，战战兢兢地向顾念走来。

　　顾念起身相迎。“你好，我叫顾念，是警察。上次在你家见过面，还记得吗？我有点事想向你确认。”

　　“什么事？”

　　“好了，先坐下再说。”顾念催韩美好在长椅上坐下，然后坐到她身边，“上次我问你父亲回家的时间，你不是说没注意吗？你说一个人吃完晚饭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没错吧？”

　　“是的，没错。”韩美好始终垂着脑袋。

　　“我想确认的就是这个。你总是一个人吃饭吗？还是说那天只是碰巧？”

　　韩美好飞快地抬头一瞥。“您没听我父亲说过吗？”

　　“说什么？”

　　“我们家一直是分开吃饭的。”

　　“嗯……”顾念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听你父亲说了，可是领导听了我的报告后，表示难以置信，说父女住在一起不可能会分开吃饭。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你父亲也是调查对象之一。知道了你们父女没在一起吃过饭这件事，我们也不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我们确实是这样的……”韩美好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道。语至末尾，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可以的话，能否解释一下？你父亲没有具体说明原因。”

　　“原因……”韩美好搓起了双手，“反正各种都有。”

　　“各种？”

　　“就是指有很多很多原因啊。我总觉得和父亲待在一起很烦，或者说是很郁闷吧，一个人待着比较轻松。”

　　这回答根本不能称之为回答。顾念看不透到底是她不想回答，还是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他决定施加些压力。“在你出生前，你的哥哥姐姐意外去世了，对吗？我想对你父亲来说，你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只是这份感情过于沉重了吧。”

　　韩美好表情僵硬，眼圈开始发红。顾念想，这一定是韩美好不愿被人触碰的部分了，也许她会大发脾气。

　　然而韩美好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沉思，再开口时平静得出乎意料：“有这方面的因素。从小我就一直听父母念叨哥哥姐姐，说哥哥姐姐太可怜了，竟然就那样死了……他们肯定很悲伤、很痛苦，所以我理解他们想再生一个孩子振作起来。我常听人说，心爱的宠物死了以后，失去宠物的人会饲养同一种类的猫或狗……”

　　“我想孩子和宠物是不一样的。”

　　韩美好闻言抬起了头。“一样也行，和宠物一样也行啊！可我还不如宠物。宠物只需要被人疼爱，我不一样。父母将各种意志强加于我，要我带上那个世界的哥哥姐姐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做他们没能完成的事。这简直让我透不过气来。为了不让我像哥哥姐姐一样出意外，父母总唠叨个没完，我没有任何自由可言。”韩美好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一吐为快。

　　“你确实很不好受吧。”

　　“我知道我只是哥哥姐姐的替代品，但也希望父母至少能做做样子。”

　　“原来是这样。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啊。”韩美好所说的并未超出顾念的预测，既然如此，就应该放弃这个问题。

　　顾念正想结束问话，却听韩美好接着说道：“如果光是这些，我还能忍。”

　　“其他还有什么吗？”

　　“我最讨厌的是父亲最近的眼神。”

　　“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既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之被他这么一看，我就满心烦躁。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你父亲想说什么？”

　　“不清楚。我不知道。”

　　韩伟达对女儿隐瞒了什么吗？顾念只能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上次我也问过你，你听父亲提起过一个叫赵春玲的人吗？”

　　“您问过。怎么了？”

　　“这个人遇害了，我们正着手调查这个案子。你父亲似乎和被害人很熟，这个你自然也没听说过吧？”

　　韩美好微微摇头道：“没有。”

　　“这样啊……”顾念想确认韩美好是否察觉到父亲对女人心动的迹象。

　　他正思索着如何措辞，却听韩美好问道：“被害人是女性吗？”

　　“是的。”

　　“父亲在和她交往吗？”

　　韩美好直白的提问令顾念不知所措，不过这样反倒更容易切入重点。“你父亲说还没发展到那种关系，所以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对你解释的。”

　　“他什么都没说。不，应该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流。我完全不了解父亲近来的情况，我想他对我也一样。”

　　这样没问题吗？顾念心里这么想，但这不是一个刑警该说的话。能从韩美好口中打听出来的应该就这些了。“情况我已了解。打扰你练习，真是不好意思。快回去吧。”说着，顾念站了起来。

　　“那个……”韩美好也站起身，开口道，“您有照片吗？”

　　“照片？”

　　“那个女人的照片。我想看看父亲在和什么样的人交往……”

　　“不，我都说了，你父亲说两人没在交往。”

　　“可是我想看看。能不能给我看一下呢？”韩美好怯怯地说。

　　顾念皱起眉头。这对刑警来说是违规行为，但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只是想尽可能了解自己的父亲，视而不见可不太好，也没准她会因此放下戒备。“那下不为例。”

　　“我知道啦。”

　　顾念掏出手机，调出赵春玲的照片，将屏幕朝向韩美好。“就是这个人。”

　　韩美好饶有兴趣似的打量着，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见过这个人。”

　　顾念向后一仰。“在哪里见到的？”

　　“在那里。”韩美好指了指排球场外的小路，“她就站在人行道上，看我们练习。”

　　“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大概是在两周前吧。”韩美好歪着头说。

　　“你说最后一次，意思是不止一次？”

　　“我见到过好几次。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去问问朋友。”

　　“好。”

　　韩美好拿着手机，向排球场边正在做拉伸运动的女孩们跑去。她给其中几人看了手机，交谈了几句，不久便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大家都说没错。这位阿姨经常来的。”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前。”韩美好把手机递还给顾念，神情微妙地低语道，“她竟然出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春玲为什么要来这里？顾念凝视着照片，陷入沉思。这时手机响了，是许朗。

　　“谢谢你，”顾念向韩美好道谢，“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韩美好点头，回到同伴身边去了。

　　顾念目送着她的背影，接通了电话：“我是顾念。”

　　“我是许朗。现在方便吗？”

　　“嗯，正好告一段落。”顾念将手机贴着耳边，迈步走向排球场的出口，“我从韩伟达韩美好那里打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和案子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还在到处上门调查，不过刚刚收到组长的紧急联络。你还没收到吗？”

　　“紧急联络？没有啊。怎么了？”

　　“说是嫌疑人招供了。”

　　“啊？”顾念停下脚步，“招供了？哪个嫌疑人？”

　　“黄丽丽。”

　　“啊？”

　　“那个和方信同居的女人。”

　　原来是她。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出乎意料了，顾念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得想想。

　　“她向警方自首，说自己是凶手？”

　　“不，听说是和找她问话的刑警交谈时突然交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她问话的刑警是谁？”

　　“项国强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