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豆浆小包子

10、第 10 章

　　昏暗中，铃声响起。

　　韩伟达立刻意识到并非周围昏暗，而是自己正闭着眼睛。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视野。顶灯没开，但室内颇为明亮，因为窗帘拉开了。

　　他缓缓撑起上身，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放着一台吸尘器。他想起来了，清扫屋内时有些犯困，所以就近躺了下来。

　　餐桌上传来手机铃声。星期日的白天，谁会打电话来呢？他思索片刻仍毫无头绪，于是起身，缓缓地走近餐桌，铃声却戛然而止。来电记录显示是一个“186”开头的陌生号码。韩伟达侧头不解，将手机放回桌上。他正想继续清扫，铃声又响了。这次他迅速拿起手机，号码和刚才的一样。

　　“喂？”韩伟达接通电话。

　　“您好，是韩伟达先生吗？”一个男声问。

　　“是的。你是……”

　　“我想现在上门送货，请问您在家吗？”

　　“我在家。”

　　“好的，我三十分钟内就到，请稍等。”

　　“好的。”韩伟达挂断电话，打开了吸尘器的开关。墙上的壁钟显示已过下午三点。原来自己睡了近一个小时！那还是先洗衣服吧，韩伟达想。他来到卫生间，打开滚筒式洗衣机的门，发现里面还有衣服，应该是昨天韩美好用过之后一直没收。见里面混着几件内衣，韩伟达只能又关上门。要是韩美好知道自己随意翻动她的衣服，肯定又得发脾气。看来只能等女儿回来再说了。

　　他回到客厅继续清扫，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不是公寓门禁系统对讲机的铃声，而是自家的门铃。他快步走到玄关，打开门。原以为门口会站着穿制服的快递员，不料竟是一名穿着休闲套装的年轻男子，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请问是韩伟达先生吗？”男子问道。

　　“是的。”韩伟达应答之际，瞬间便察觉到对方是警察。他们这次来多半与赵春玲有关。

　　“我们是专案组的人。需要占用你一点时间。”说着，男子从口袋里掏出警员证件。

　　“啊……可以。请进。”

　　两名刑警随即进了房间。

　　韩伟达想起了刚才的电话。说是准备送货上门，可又不说是哪家快递公司，原来那是刑警确认他是否在家的手段。韩伟达心想这恐怕不是站着说两句就能了结的事，便引他们进了客厅。他请两人在他刚才小睡的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

　　年纪稍大的刑警自称是专案组的顾念，另一名刑警叫许朗。

　　“请问你认识赵春玲女士吗？”顾念问道。

　　预料中的名字出现了。除此之外，韩伟达想不出刑警来访的其他理由。“认识。她是春熙路餐厅的店主。”

　　“她去世了，你知道吗？”顾念目光中带有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对方的反应完全收入眼底。

　　韩伟达咽了口唾沫，答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了。”

　　“电视新闻？”

　　“是的。”

　　“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天晚上。”

　　“几点？哪个频道？”

　　为什么要问得这么详细？顾念连珠炮式的提问令韩伟达感到困惑不已。“七点的四川新闻，我每天吃饭的时候会看。”他答道。

　　“当时家人在场吗？”

　　“我一个人。”

　　“你的家人呢？”

　　“我有一个女儿。”

　　顾念环顾室内，将视线移回韩伟达的身上。“还有其他家人吗？”

　　韩伟达停顿片刻后开口：“没有了。我和女儿两个人生活。”

　　“你女儿多大了？”

　　“十四岁。”

　　“十四……”顾念自言自语道。他再次观察四周，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怎么了？”韩伟达问。

　　“看起来不太像。”

　　“什么意思？”

　　“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是父亲和十四岁女儿一起生活的样子。那是化妆盒吧？”顾念指着客厅橱柜上的黄色透明塑料盒，“玄关的伞架里还有遮阳伞。难道说最近的初中女生和成年人一样化妆、撑遮阳伞吗？”

　　韩伟达点点头，表示十分佩服刑警的观察力。“这些都是我妻子的物品，确切地说，曾经是。”

　　“什么意思？”

　　“她去世了，在两年前。”提起这件事时，韩伟达总是尽可能轻描淡写般带过。

　　两名刑警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病故吗？”顾念声音低沉。

　　“白血病。”

　　顾念挺直后背，尴尬道：“抱歉。”旁边的许朗停顿了一下手中正在记录的笔。

　　“没事。”韩伟达不自在的回答。

　　“你女儿不在家？”

　　“她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是排球部吧，不过差不多该回来了。”韩伟达抬头看了一眼壁钟，快到四点了。

　　他不太清楚刑警的意图。一开始就报上了赵春玲的名字，却迟迟不肯进入正题。叫许朗的刑警一直在记事本上做记录，可刚才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你还在工作吗？”顾念问。他似乎已经知道韩伟达今年六十二岁。

　　“是的。今后还有各种各样需要花钱的地方。”

　　“你是在编人员吗？”

　　“是的……请稍等。”韩伟达起身，从橱柜的抽屉里取出两张名片，递给两名刑警，“我在这家公司上班。”

　　顾念低头看着名片。“省直xx投资集团……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简单来说，我负责风险评估。”

　　“因此，你并不是一直待在公司内，对吗？”

　　“通常是早上到公司，然后马上开车出去。”

　　“常去哪里？”

　　“这可不一定，看项目，我哪儿都去。”

　　顾念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把名片放到桌上。这貌似不经意的动作，在韩伟达看来像是在暗示开场白到此为止。

　　“听说你经常去赵春玲的餐厅？”果然，顾念切入正题了。

　　“是的，但我不清楚频率多高算是‘经常’。”

　　“有常客说经常看到你，碰到了就会寒暄几句。”

　　“是的。”韩伟达能猜到顾念所说的常客是谁，应该是赵春玲学生时代的老朋友，另外几个熟面孔中没几个人知道韩伟达的名字。

　　“那位常客告诉我们，大约从半年前开始，经常在店里看到你。没错吧？”

　　“差不多。”

　　“你去那家店的契机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当时我在附近工作，完工后随意地走进了那家店。硬要说的话，那家店的外观不错。”

　　“你进店后还是觉得不错？”

　　“是的。”韩伟达答道，“氛围闲适，餐食都很好吃。”

　　“你喜欢吃轻食？”

　　“别看我这样，也是养生派，不太能喝酒。”

　　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响动，看来是韩美好回来了。韩伟达转头看向门口，不一会儿门开了，只见韩美好畏畏缩缩地探出一张小脸。玄关处摆着两双陌生的皮鞋，所以她应该知道家里有客人。

　　韩伟达说了一句“你回来啦”，随后顾念轻快地寒暄：“你好。”

　　韩美好一言不发，轻轻点头致意，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位是警察。”韩伟达说，“爸爸的一个熟人好像卷进了一个案子。”

　　韩美好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嘴唇微张，但韩伟达听不见她说什么。她快步穿过客厅，跑进房间，粗暴地关上了门，传来砰的一声。

　　“对不起。”韩伟达向两名刑警致歉，“连个招呼也不好好打。”

　　“从学校回来看到家里有陌生男人，而且还是两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觉得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顾念笑着说道，“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请继续吧。”

　　“那位常客告诉我们，你不仅常去那家店，还和赵春玲走得很近。”

　　现在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韩伟达飞速思考着。他舔了舔嘴唇，字斟句酌地说道：“我总是一个人，基本都坐在吧台，春玲会很体贴地和我闲聊。旁人看到，觉得我们两个很熟也不奇怪。”

　　“听你直呼她‘春玲’，我也会这样认为。”

　　“别的客人也是这么称呼的，我只是随大溜，不过我算是和她比较亲近的熟客。”一味否定就不自然了。

　　接着，顾念询问了韩伟达如何在赵春玲餐厅消磨时间、与其他客人的关系怎样等问题，其中一些与案子并无直接联系，但想必刑警自有用意。

　　“你说前天晚上看了新闻才知道这次的案子，”顾念突然旧话重提，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自然是吃了一惊，心想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可是，电视上出现的又确实是赵春玲的餐厅……”

　　“后来你和别人提起过这个案子吗？”

　　“没有，我身边没有可以讨论赵春玲被害这件事的人。”

　　“那么，”顾念稍稍探出身子，“韩伟达，你是怎么想的？”

　　“想什么？”

　　“关于这个案子，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们吗？”

　　“不，我……”

　　顾念不等对方说出“没什么线索”，把脸凑得更近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你不用有类似的顾虑。我们的工作就是核实不确定的信息，所以即便是随意的猜测、不负责任的传闻也无妨。从这些信息里经常可以找到破案线索，因此还请你多多协助。”

　　锐利的目光、笃定的语气、果断的措辞——此人看着年轻，却有一股气势，在旁人眼里已经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即使你这么说……”韩伟达声音嘶哑，干咳一声后再次开口，“我确实没有线索。我觉得不会有人憎恨春玲，但她的私生活我并不清楚，如果她和人意外结仇，我也不可能知道。”

　　“异性关系呢？”顾念身体更为前倾，从下方打量韩伟达的脸，“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认为没有。”韩伟达摇了摇头。

　　“说得很斩钉截铁啊。你有什么依据吗？”顾念挺直了上身。

　　“倒也没有，只是感觉……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韩伟达感到有些燥热，不由担心自己的脸是不是红了。

　　“赵春玲从一个月前开始去健身房锻炼，这事你知道吗？”

　　“健身房？我不知道。”

　　“她在上正规的私教课，同时还在美容院办理了会员卡，这个你知道吗？”

　　韩伟达只是摇头。“我今天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想？一个女人下决心这样做，我认为事出有因。对此，你有什么线索吗？”

　　“这……”韩伟达偏过头，望着斜上方，“我不知道，没听她提起过。”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健身房和美容院的事。

　　“那么，请允许我走个形式，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上个星期四，你和往常一样上班去了吗？”

　　“星期四？嗯，应该是。”

　　“那天下午，你在哪里工作？如果能记起具体时间就更好了。”显然，刑警在询问不在场证明。

　　“请稍等。”韩伟达说完，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开日程管理应用进行确认，“星期四我去xxx成都工厂调研，从下午两点开始，结束时应该是四点半左右。”

　　“和谁一起？”

　　“检查时，xxx成都工厂的厂长一直和我在一起。”

　　“麻烦告知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可以。”韩伟达操作了几下手机，说出厂长的名字和电话。

　　“你说四点半结束作业，那之后呢？”

　　“做调研工作，我一个人回了公司，应该是在六点左右。”

　　“然后就直接回家了？”

　　“不，是吃完饭后回家的。”

　　“吃饭？在哪儿吃的？”

　　“这附近的餐厅。基本上我都在那里吃过晚饭后再回家。”

　　顾念一脸不解，歪着头问：“你女儿也在那家店吃饭吗？”

　　“我女儿她……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指什么？”

　　“她会想办法自己解决晚饭。她已经是初中生了，会做些简单的饭菜。”韩伟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垂。他想伪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表情还是有些僵硬。

　　“刚才你说边吃饭边看电视，就是在那家店里吗？”

　　“是的。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清楚。”

　　顾念询问了餐厅的店名和地址，可能是想过后去调查。他继续问道：“你吃完饭后几点回的家？”

　　“七点多吧。”

　　“之后一直待在家里？”

　　“是的。”

　　“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

　　“我看看，”韩伟达查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没有。”

　　“好的。接下来……”顾念指了指隔壁房间的门，“我们还想问你女儿几个问题。”

　　“我女儿不知道赵春玲的事。”

　　“只是走个形式，不用紧张。”顾念看着韩伟达。

　　韩伟达起身，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韩美好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开一下门。”

　　一阵动静后，房门开了一条窄缝。韩美好从缝隙中露出脸来，但没有看父亲一眼。

　　“刑警说想问你一些事。”

　　韩美好眼角微颤。“啊？问我？”

　　“不是什么要紧事。”顾念用和蔼的口吻说，“马上就问完。”

　　韩美好从房间出来，脚步有些迟疑。

　　“不好意思，你能否暂时回避一下？”顾念面露笑容，对韩伟达说道，“父亲在场，有时孩子可能很难开口。”

　　“好吧，我就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待着，问完请告诉我一声。”

　　“好的，感谢配合。”

　　待韩美好在刑警对面坐下后，韩伟达离开了客厅。他听到顾念从姓名开始问起。接着他走进了玄关旁的房间，坐在床沿侧耳倾听，然而刑警的声音细不可闻。

　　他们到底想问韩美好什么？

　　从韩美好那里应该问不出任何东西，韩伟达这样想着，仍无法镇静下来，不知不觉中开始抖腿。

　　不久，他听到了脚步声。

　　“韩伟达先生。”

　　韩伟达从床沿站起来，打开房门。刑警们已经穿好了鞋。

　　“休息日前来打扰，非常抱歉。我们这就告辞了。”顾念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有手机号码，“如果想起什么，可否给我打个电话？多细的细节都可以。”

　　“好的。”

　　刑警们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

　　韩伟达转过身，大步走向客厅。韩美好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刑警问你什么了？”他问韩美好。

　　“很多啊。”韩美好语气冷淡，依旧不看父亲。

　　“你这么说谁听得懂，说详细点。”

　　韩美好重重叹了口气。“问我上星期四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问的？”

　　“问我记不记得你几点回家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爸爸几点回家，听声音你也该知道吧？”

　　“我哪知道，我又不关心。”韩美好扭过小脸，嘟起了嘴。

　　这回轮到韩伟达叹气了。“其他呢？还问了什么？”

　　“他们说了一家店的店名，问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老实说了不知道。”

　　“还有呢？”

　　韩美好一声不吭。

　　“怎么了？还问了你其他问题，对不对？快说。”

　　“关于你的……”

　　“问了什么？”

　　“问我这半年来你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是不是经常焦虑或烦恼，或者突然变得开朗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不怎么见面，所以不知道。”

　　“这……”

　　“反正就这些。问够了没有啊，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做。”说着，韩美好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韩伟达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再次回到玄关旁的房间。和刚才一样在床沿坐下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起身打开旁边的壁橱。壁橱最下面的一格里有个纸箱，里面杂乱地堆放着相框和相册。韩伟达拿起其中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韩伟达比现在年轻得多，精神饱满的吴红梅和两个孩子面带笑容。这是带知仁和知诚去香港迪士尼乐园时拍的照片，一转眼已经过去十五年多了。

　　韩伟达的情绪很微妙。这张照片所记录的四口之家如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父亲与女儿的二人家庭。陷入绝望深渊的夫妇，原本会因这个女儿而重获新生。

　　韩美好的确曾是他们的希望之光。吴红梅平安生产后，夫妇二人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们拥抱在一起，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庆祝生日，第一次过儿童节和圣诞节……他们为女儿隆重操办每一个节日，比知仁和知诚在世时更加用心。教育方面，他们也不计回报。他们严加防范疾病和意外，因为担心染病而极力避开人多的地方，不带她去任何可能发生危险的场所。知仁和知诚小的时候，吴红梅常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骑自行车，后来他们根本不让韩美好坐自行车。他们处处小心，一秒都不让韩美好离开他们的视线，必须至少有一个人完全掌握韩美好的行踪。

　　韩美好上幼儿园时，吴红梅每天接送；她升入小学后，夫妇二人每天都坐立不安。韩美好放学三十分钟后，韩伟达一定会给吴红梅打个电话。

　　“韩美好怎么样？”“已经到家了。”类似这样简短的对话就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心感。

　　一有机会，他们就给韩美好讲知仁和知诚的故事：你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有一次因为大地震房子塌了，他们被压在下面，死掉了。爸爸和妈妈非常伤心，决定再生一个孩子，所以就有了你。爸爸和妈妈把你当宝贝，总是担心个没完。你千万别做危险的事，一定要注意身体。知道吗?我们一言为定。

　　韩美好不负父母的殷切期待，茁壮成长。她患过流感，受过一点小伤，但从未严重到需要送到医院治疗。

　　这孩子不仅身体健康，对父母也言听计从，举止合乎规矩，学习积极主动。

　　夫妇二人的日常话题离不开韩美好。两人曾为孩子要不要去上游泳课吵过架。韩伟达担心有溺水的危险，吴红梅则主张正因如此才应该上课，说今后生活中免不了要游泳，不如让女儿尽早掌握这项技能。最终，韩伟达妥协了，不过韩美好第一次下水那天，韩伟达还特地请假去看她。

　　当然，内心的伤痛并未痊愈。每一次切实地感受到韩美好的成长，他们也愈发思念死去的两个孩子。如果知仁还活着，应该上高中了吧；知诚在初中会参加哪个社团呢……韩伟达放任自己去想象，然后陷入情绪的低谷。现在想什么都只是徒劳，但如果自己当时陪他们一起回老家会怎样呢？韩伟达自然不会将这些想法说出口。

　　毋庸置疑的是，托韩美好的福，这个家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夫妇二人确信自己正在向前看。韩伟达决定不再回首过去，只想三个人手牵着手，踏实地走向未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三年前，吴红梅在购物时倒地不起，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慌忙赶到的韩伟达从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他震惊的消息——吴红梅患了白血病，且必须立刻着手治疗。

　　韩伟达眼前一片漆黑。他好不容易从失去两个孩子的悲痛中振作，现在老天又要夺去爱妻的性命！

　　然而，吴红梅并未就此消沉。“我知道了。”她对医生说，“我想另找专家接受二次诊断，能否请您介绍？”她的语气坚定，感受不到半点慌乱，实在令韩伟达惊讶。

　　主治医生说时间紧迫，随后推荐了另一家医院。他们得到相同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最终决定回到第一家医院接受治疗。

　　韩伟达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韩伟达已然临近退休年龄，但今后需要更多的钱来支付治疗费用，因此不能不工作。此外，他必须承担家务。在工作与家务之余，他还得为寻找下一份工作而四处奔波。

　　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韩伟达会带韩美好一起去探望吴红梅。吴红梅永远面带笑容，她最大的乐趣便是听韩美好讲学校的生活。吴红梅日渐消瘦，头发因化疗掉光了，但她望向女儿的眼神始终熠熠发光，从未改变。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吴红梅经常向韩伟达道歉。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只管好好养病。我退休后的工作有眉目了，所以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操心。”

　　“谢谢。”吴红梅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不会输的。我想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看韩美好长大成人，抱上韩美好的宝宝……为了这个梦想，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

　　韩伟达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加油”这种话未免太过廉价，他只是注视着吴红梅的眼睛，点了点头。

　　“总之，”吴红梅说着，将视线投向韩美好，“我得先看到韩美好穿上中学校服。这是第一个目标。”

　　“嗯。”韩伟达应道。显然，吴红梅想起了刚上初中就不幸离开人世的知仁。

　　遗憾的是，老天留给吴红梅的时间甚至不够达成这第一个目标。在一月的一个暖意洋洋的午后，韩伟达和韩美好目送吴红梅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那一年她五十四岁。

　　这一天起，韩伟达和韩美好开始了二人生活。除了完成父亲应尽的职责，韩伟达必须同时承担母亲的角色。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如果吴红梅活着会怎样对待韩美好，可是对于快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来说，父亲只会惹人讨厌。知仁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早上，她也没好好和韩伟达说过话。

　　吴红梅去世三个月后，韩美好升入初中，韩伟达决定买一台手机作为礼物庆祝。韩美好一直想要，以前她和吴红梅约好上了初中就可以买。

　　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手机，韩美好显得很满足。她两眼放光、指尖轻触屏幕的样子里，丝毫不见三个月前刚刚痛失母亲的迹象。韩伟达想，这样也好。

　　只是，事态的发展令韩伟达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韩美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这件进入未知世界的通讯工具，经常窝在房间里几个小时都不出门。韩伟达猜测，她应该是在社交平台上和朋友们玩得起劲。上初中后，韩美好建立起新的人际关系网，想必也交上了不少新朋友。她加入了排球部，如此一来，还得注意处理好与社团成员的关系。总之，韩美好在社交平台上不缺交流对象。

　　在家里尚且如此，在外面会怎样韩伟达就更不知道了。学校禁止上课开机，但韩伟达觉得现在的初中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遵守规定。韩美好本性不坏，但有可能受朋友怂恿，为了表面友谊而跟风玩手机。

　　如果吴红梅还活着，应该会斥责女儿几句吧。然而斥责的时机很难把握，韩伟达也不知该如何提出忠告。学校没有找他谈话，女儿的成绩也没有下滑，他实在找不到机会。

　　如果能知道韩美好用手机在干什么就好了。她和哪些人保持联系呢？没准还浏览过那种奇怪的网站……不，不可能的。韩伟达考虑得越多，脑子里越只剩下不好的想象。

　　一天晚上，在韩美好洗澡时，韩伟达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拿起手机。他本以为是锁着屏的，没想到竟然连密码都没有。

　　韩伟达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看里面的内容。他很好奇，但一个想法阻止了他：即便是父母也不能侵犯女儿的隐私。

　　“你在干什么！”

　　韩美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韩伟达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他一失手，手机摔在了地上。他正要去捡——

　　“不许碰！”韩美好尖声惊叫。

　　韩伟达僵住了。

　　韩美好穿着浴袍捡起手机，几滴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滚落。

　　“我什么都没看。”韩伟达说，“真的！我还在想怎么没锁屏……”

　　“你为什么要来确认有没有锁屏？是不是想偷看！”女儿瞪着父亲，眼眶发红。

　　“不，这个……”韩伟达想不出该如何辩解。

　　韩美好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和妈妈约定好了。”

　　“和妈妈？”

　　“妈妈说她会给我买手机，但我要遵守约定，其中一项就是不锁屏。她说不锁屏的话，里面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爸爸妈妈看到，我就不会用手机做坏事。”

　　“这样啊……”

　　韩美好就这么穿着浴袍进了自己的房间，但很快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A4纸。“就是这个。”她把纸递给韩伟达。

　　韩伟达接过纸，只见上面用钢笔写着——

　　关于手机的十项约定:1.吃饭时禁止使用! 2.完成当天功课前禁止使用! 3.一天最多玩两小时，晚上九点之后禁止使用! 4.禁止使用付费服务! 5.下载应用程序前要和父母商量! 6.考试期间禁止使用! 7.走路时禁止使用! 8.绝对不能把联络方式告诉陌生人! 9.禁止浏览奇怪的网站! 10.禁止锁屏!

　　“妈妈说过，只要我遵守约定，就绝对不会偷看。难道我违约了吗，爸爸？你不知道这个约定，但我一直严格照做。”

　　韩伟达无言以对，因为他的确不知道。约好给韩美好买手机时，韩伟达记得吴红梅说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和她讲清楚道理的”，但他不知道详细内容。他没有任何借口偷看手机，无法证明韩美好违反了这十项约定中的任意一项。她总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也未必是在玩手机。

　　“对不起。”韩伟达道歉，“我有点担心，下意识地就……”

　　“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万一出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

　　“什么都有可能，惹上一些麻烦之类的。”

　　“我已经是初中生了，稍微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我当然信任你。只是社会上什么人都有，没准会有坏人借此接近你啊，你说对不对？”

　　“我不会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放心吧。”

　　“爸爸担心你啊！爸爸一想到韩美好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心神不定。姐姐走了，哥哥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爸爸真的不想再伤心一次。爸爸只有你了！你绝对不能——”

　　“别说了！”韩美好尖声吼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绝对会说这个！是啊，一向如此。我已经受够了！别再这样了！真的受够了！”韩美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令韩伟达不知所措。

　　“你在说什么？你要我别再做什么？”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那种‘我只有你了’的眼神！我要烦死了，真的很恶心！拜托，饶了我吧！”

　　“疼爱女儿有什么错？”

　　“不是的，那种眼神根本不是什么疼爱女儿！妈妈死了，爸爸失去依靠，就想拿我当替代品。你就是拿这样的眼神来看我的！”

　　“我没有！”

　　“你骗人！”

　　“我没想过依靠你。你只是个初中生，我能依靠你什么？”

　　“你想把我当作你人生的全部意义，对不对？”

　　“这有什么不对吗？孩子是父母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每个家庭都这样，这很正常。”

　　“我们家可不正常！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替代品。爸爸妈妈的两个孩子都死了，为了排遣悲伤才生下我，对不对？我从小就一直听你们说，韩美好要带上那个世界的哥哥姐姐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

　　“这的确是我们的心愿。我们不想让你和他们一样。”韩伟达指着客厅中的某个相框，照片上知仁和知诚并排站着。“所以我们珍惜你，连带着对他们的那份爱。”

　　“我管不着！我受够了！说到底，他们和我毫无关系！”韩美好走近橱柜，一把推倒相框。

　　“你干什么！”韩伟达甩了韩美好一巴掌。

　　韩美好尖叫一声，看着父亲。泪水渐渐渗出，但她的双眸不含丝毫怯意，逆反之心仿佛在那眼神中凝结成为实体。“我就是我！我不为替代某人而出生，也不会为了死人而活着！”

　　“韩美好……”

　　“妈妈死了，你觉得能让自己打起精神的人又少了一个，情绪很低落，是吧？那也别来指望我！我也很伤心，可是我不会依靠爸爸，因为我不指望你。所以，爸爸也别来指望我，别把我当什么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韩美好捂着被打的脸，冲进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再出来。

　　这天起，父女二人的关系一路恶化，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韩美好不再叫韩伟达“爸爸”，而是用“你”来称呼。

　　恐怕韩美好心中早已积聚了种种想法。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替代品——这话悲伤且沉重。的确，韩美好是韩伟达和吴红梅试图走出悲痛、重新振作而生下的孩子，多亏有她，两人才能燃起积极生活的信念。

　　可韩美好自己又怎么想呢？

　　父母与哥哥姐姐的悲剧与她无关，可是从还不记事时开始，她就不得不背负沉重的包袱。她从未见过哥哥和姐姐，却被迫倾听他们的故事，被迫接受“带上他们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这一请求。韩美好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是一个温柔的孩子，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尽力回应父母的期待、好好完成使命，然而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在那一天，她积聚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韩伟达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韩美好相处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也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和一个神秘莫测的外星人一起生活。

　　最近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韩美好就已经是个“外星人”了。他猜不透韩美好的想法，也一直在刻意回避深层次的沟通。

　　那天，韩伟达拿起手机时曾犹豫是否可以偷看。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侵犯女儿的隐私，而是——

　　他知道那里隐藏着女儿陌生而真实的面孔。他害怕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