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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不速之客 “你把我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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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延仰起脖子看天上的月亮。松山大学的月亮被路灯漂成了惨白色,悬在图书馆尖顶的轮廓上,像一枚被学术打磨光滑的硬币。记忆一旦揭开,便像晚自习后的人潮一样涌上来。
……
幼儿园放学后,归颂年跟司机接赫小延回家。赫小延坐在帐篷里写作业,归颂年给他端来果盘,然后蹲在草坪上作画。
赫延看归颂年的侧影,好奇地问:“颂年哥哥,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归颂年画着一辆巴士,平静地说:“因为你上的是幼儿园,聪明的小孩直接上小学。”
赫延心里很不服气:“那你画一辆一百层的巴士,我就相信你比我聪明。”
归颂年:“你等我一天。”
赫延自以为颂年哥哥连数都数不到一百,然而第二天傍晚放学回家,一个立体的百层巴士放在他的房间里,上面写着“100th floor bus”。赫延觉得没什么,把画好的巴士用剪刀沿着边缘剪下来粘在一起不就可以。归颂年觑了他一眼,单手把巴士上半层提起来,只见巴士变成盒子,一层又一层的乘客被折叠好放里面,这些彩色小人差不多有一百只,每一只都是认真画上去的。小赫延抿了抿嘴唇,犟得很。归颂年抓着他的小手臂,语气比平常急切:“你胳膊上的伤怎么弄的?”
赫延没有意识到,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拿着三角板划他的时候,他只是抿着唇忍耐。
“他们用尺子画画,没有画出来。”
归颂年把赫延抱到凳子上:“你是不是傻?他们在欺负你。”
赫延的小短腿乱晃,当时画完没什么,现在却出现了许多细长的红印子,很疼。
归颂年蹲在地上检查赫延腿上有没有伤,然后去拿了药箱回来。保姆阿姨催促他:“快点,上完药后再给他穿个外套,不要让先生太太知道。”
“疼吗?疼的话咬我。”归颂年把手伸到赫延嘴边。
赫延咬住归颂年的手背,把疼痛都发泄到了他身上。归颂年的手上流了血,额头起了青筋,金豆子掉了两颗。赫延扑进他怀里,捉弄似的笑:“颂年哥哥,你好笨哦。”
归颂年没有因这句话生气,抹掉眼泪,搂着赫延的背:“还疼吗?”
赫延摇了摇头,搂着归颂年的腰不愿意松开。所以之后赫延愈发喜欢颂年哥哥,经常缠着他。
……
宿舍阳台上灌入锦西特有的潮湿风,带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气息和远处地铁施工的轰鸣。赫延的手撑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感到无奈。小时候赫延对归颂年是兄长般的喜欢,而他对谈迟却是另一种感情。不一样。或许谈迟早已把他忘了,他觉得没关系,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只是赫延有些惋惜谈迟没有上过幼儿园。
赫延给谈迟打视频电话。阳台没人,门一关,隔断部分杂音声。谈迟穿着走时的黑色皮衣外套,发梢蒙上了一层湿雾,鼻尖发红,看起来很冷。背景是青海高原特有的铅灰色天空,远处有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已经褪成了浅淡的水印色。
“为什么还不睡觉?”谈迟拖着尾音,心情不错,“老人家,你明天还有早课,回去睡觉。”
“那你呢?准备什么时候睡?"赫延盯着谈迟柔软发红的唇,想贴上去,“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谈迟的脑袋左右看了看,镜头晃过一片荒凉的戈壁滩,有几只藏羚羊的剪影在远处山脊上一闪而过:“一会儿给你发视频,我也期待。”
谈迟的背后是漆黑一片的荒原,只有门廊上一盏防风灯摇摇晃晃。赫延盯着他哥的喉结:“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怀疑谈迟到了那边就开始干活,可他坐了一天车,还没有休息。
谈迟弯了弯眼睛,眼角被高原紫外线晒出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处理点小事情,给牧民换了换变压器。”
赫延:“多小的事情?”
谈迟:“什么事情都没有你睡觉大,要梦见我们哦。”
赫延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谈迟的脸。归颂年的脸圆圆的,现在线条干净硬朗,额头全部露出,眉黑似墨,又帅又痞,反差极大。高原的风把他吹得粗糙了,像一块被岁月打磨的昆仑玉,和锦西校园里精致苍白的面孔截然不同。
赫延:“我梦见你了,梦见小时候的我们。”
谈迟笑得得意:“白日梦吧,我小时候都没见过你。”
赫延没感到意外。他们在彼此生命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就连赫延自己都快忘了。
“明天中午我去你家给你收拾行李。哥,晚安,我……”
“别说那个字!”谈迟打住赫延,“我们一起努力。”
“嗯。”赫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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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赫延从寝室床上捞起手机看,社交软件上谈迟发了一条视频,时长显示是五分二十秒。谈迟不让说那个字,却还是藏不住小心思。不过赫延更关心谈迟几点睡的——视频上传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青海的天应该还是墨蓝色的,而锦西的早八铃声已经响过了。
视频里谈迟的住所是一座石块堆砌起来的自建房,青海本地常见的夯土墙,外面糊着一层牛粪和稻草混合的泥,防风保暖。门上有盏褪色的经幡灯挂着,灯罩上画着藏文的吉祥话,被风吹得直晃。里面有个小院,角落里堆着过冬的牦牛粪饼,码得整整齐齐。
谈迟对着镜头自拍,圆领内搭上面凸起两块硬骨,颈脖劲瘦,隔着屏幕仿佛可以听见动脉内鲜血沸腾。那是他身上的野性,是他最吃人的地方。背景里传来遥远的狗吠,是藏地特有的藏獒,声音浑厚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赫延脑海里闪过乖巧懂事的颂年哥哥,眼前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这些年颂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老谈头去世后他说要消怨,陈葭有没有嫁人,嫁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谈家只有谈迟一个人住在那片荒原上,孤苦无依……赫延越想脑袋越疼。这些事情不是什么好事,他很难开口问谈迟。
中午放学后赫延急匆匆去了谈迟在锦西的住处。那是学校后门外的老小区,谈迟每次来锦西都住这里。赫延摸了一下门框上面的钥匙……没有?带走了?
不应该啊。
谈迟一直把它放在这里,养成习惯了。
赫延又在门口的地垫下找了一圈,没找到,叹口气,一手拍到门上。门板是常见的绿漆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和周围正在拆迁的城中村融为一体。
他掏出手机,打算找人上门开锁。
突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探出一颗寸头,脸颊粗糙,两团紫褐色印记挂在颧骨,与养尊处优的教授截然不同。
“你找谁?来我家干嘛?”男人穿着黑白格子衫,端着一碗面条吃,见到赫延十分自然地用筷子指了指里面,请他到屋里坐。
赫延微惊,但很快恢复冷静。男人说这是他家,难不成是谈迟的父亲?
这么快见家长了?
作为一名合格男友,赫延要在长辈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伸出双手握住对方的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身后是锦西午后惨白的阳光,透过楼道玻璃窗照进来,把赫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伯伯好,我是谈迟的男朋友,赫延。”
谈判笑着笑着一愣,差点儿把面条泼到赫延脸上。面条汤里飘着几粒葱花,是干葱。
“你谁?”谈判不敢相信地再问。
他的反应在赫延的预料之中,没有几对父母对孩子没打招呼就上门的对象感到不意外,尤其对方还是个男的。
谈判戳了戳太阳穴,可能不知所措,然后把赫延拍在门外。
砰。
赫延的肩膀抖了一下。
门板震动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赫延敲了敲门:“我真的是谈迟的男朋友,我来帮他拿衣服。我知道您一时接受不了我,但没关系,我不在意,我会对谈迟很好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好照顾您……”
谈判把门打开。
赫延与他对视一眼。
谈判右手拿一把锋利的大菜刀,左手揪住赫延的领子,把他拽入门槛,锁上门,瞪着眼睛问:“你把我儿子睡了?”
是,赫延确实把他儿子睡了。
该打该骂,他毫无怨言。
谈判拿着刀朝赫延劈了下去。
刀锋卡在赫延脸上方一厘米处,带起的风压让赫延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谈判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脑门儿,咬着牙,嘴里挤出一个“草”。眼前男生眼睛都不眨,睫毛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温顺得像只待宰的羊羔,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
为人父母,有几个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儿子跟别人不一样。赫延不是没考虑过先瞒着对方,但这一天迟早会来,与其忐忑不安地等待,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这就是赫延。
他的爱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像锦西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执念。
谈判放下刀,捂住脸,由怒火冲天转到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感天动地的男男爱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反正无奈是真的。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粝感,像砂纸磨过锦西老房子的石灰墙。
赫延的后背倚在门上,头微仰,谈判的呜咽声传到耳朵里,仿佛鬼门关走了一遭。
门边摆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鞋头磨破了皮,是谈判穿来的。
这才刚刚开始,以后他还要面对赫家族人。
谈判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用袖子擦眼泪。袖子上有油渍,是常年在工地干活留下的,蹭在手工羊毛地毯上,留下一块污渍。
“都怪我这些年没照顾好他,都怪我!”谈判满眼泪水,陷入自责。
赫延把谈判扶起来,谈判叉着腿坐到沙发上,赫延隔着茶几与他对面站着,等待审判结果。无论如何,赫延不会放弃。
谈判可能是快饿嗝屁了,端起碗继续吃面条。赫延去厨房又给他做饭。
厨房是狭窄的一字形,谈迟前些天用得次数少,冰箱里空空荡荡,但赫延来过几次,厨房又变得满满当当。
燃气灶的蓝色火焰舔着锅底,火苗跳得厉害。
“一看就没少来,你真是把我家当你家了。”谈判从碗沿上抬眼,“赶明儿让这房子姓……对了,你叫什么?”
“赫延。”赫延炒着菜,愉快笑笑,“十七岁,年纪小,不懂事,请您多担待。”
“呦,嘴巴突然抹蜜了,会讨好人,性格还不错。谈迟今年多大了呢?应该十九了吧!其实他来历不明,是黑户,我跟他妈领了结婚证后托关系给他开了出生医学证明,到办理户口,一套流程走下来可麻烦了。谈迟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吗?我知道点,他喜欢吃大草莓,我经常去早市给他买。本来我以为你是我儿子朋友,没想到……”谈判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没想到是男朋友。”赫延替他补上了。
谈判捂着脸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比较安静,只有肩膀在抖,像突然安静下来的风。
“会拌豆皮儿吗?再拌个豆皮儿。”谈判走去厨房从赫延肩膀上探着头,眯着眼睛笑得慈祥,“这么高,长得这么帅,会做饭,酱醋茶能分清,还行。”
外貌被认可让赫延感到愉快,谈判的啤酒肚蹭住他的后腰,他侧身挪了一下,差点儿撞墙。
厨房里没有土豆,但谈判要吃,赫延也不能不做,于是就做了一盘溜肉段。精瘦的肉切成方丁,去除血水,用马铃薯淀粉裹上,炸两遍。燃气灶的火太猛,第一遍炸得有点焦,赫延默默调整火候,加上小尖椒,用料汁翻炒,最后放上蒜末,装盘盛出,鲜香黏嫩。
谈判顶着红肿的眼睛,看一眼后背挺得笔直的赫延,又问了赫延几个问题,说谈迟喜欢他什么,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什么的。
“他成长最重要的那几年叛逆期,我没陪着,他喜欢什么异性我不知道,没想到喜欢男人。”谈判啃了一颗苹果,“还好,你这个孩子机灵、干净。关键是会做饭,知冷知热。”
厨艺被认可的赫延笑了笑,感觉愉快了。
谈判笑呵呵,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狎昵:“我儿子的小鸡大不大?床上功夫怎么样?”
这爹贼不正经。
谈迟无论硬件配置还是床品都是想让人沉溺其中的一流。
赫延笑着点头,耳尖在老旧暖气片的烘烤中悄悄红了,像搪瓷杯里突然绽开的红茶汤色。
谈判笑得更开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低调,随我。在工地上,多少婆娘想跟我睡觉。”
“我去收拾衣服。”赫延尴尬地说了一句,走去谈迟房间。
阳台上有几盆养活的玫瑰,都显得有些萎靡,和窗外正在拆迁的废墟意外地相称。
拉着行李箱出来,赫延看见谈判仰在沙发上抽烟喝酒,鞋都没脱,原本洁净的老式皮沙发被他整得乌烟瘴气。
“你换个地方睡。”赫延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我家,我想睡哪儿睡哪儿。”谈判弹了弹烟灰,鼻孔里冒出两缕白烟,笑得猥琐,“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记你仇。走了好啊,最好永远别回来。”
赫延也不想见到谈判。
“我会带他走。”赫延说。声音不大,却像小区门口锈迹斑斑的雕塑一样硬,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谈判不以为然,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哎,你第一次见老丈人,不得拿出点诚意?”
赫延掏出手机,转给谈判50000块钱。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眉眼格外清冷,像锦西冬天的浓雾。
“给五毛都便宜你了,我不会惹人生气,请您把客厅收拾干净。”
谈判喝了酒,脑子晕乎乎,叫嚣道:“还不会惹生气?你什么臭脾气啊?我是你岳父!你作为上门儿婿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你得在旁边蹲着!快端盆子过来啊,给我洗洗脚!按摩店那种的!”
“没有洗脚经验,伤害穴位不好。”赫延语气毫无起伏,人站在客厅里,像挺拔的小白杨,“把客厅收拾干净,我能站在这里,便是贤良淑德,功德无量,绝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
谈判躺在沙发上,像一堆烂泥:“什么玩意儿?瞎说什么?你他妈不洗脚啊?你长这么大是不是也不洗澡啊?”
“没有吗?你把客厅收拾干净,否则我休了谈迟,因为他必须跪着爱我,放心,我知书达礼,不会故意为难他。哦,有个词使用不妥当,淫威是一个贬义词,通常指滥用权势、仗势欺人的行为,目前,你配不上用它。”赫延拖着行李箱走。行李箱的轮子在老旧地板面上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让人心烦。
“老子想收拾就收拾,你算什么玩意儿?敢教训我?老子坐在这里,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么威严霸气的一个男的,喂,看看我的气势啊……”谈判都听愣了,朝门板扔了一只沾满泥点的解放鞋。鞋头磨破了皮,砸在绿漆铁门上,留下一块泥印,和原本的锈迹融为一体。
鞋掉下来砸到了赫延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