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幸福 我会把你悬 ...
-
阳光不急不躁,日子不声不响,一切都在八九点钟的金色里,慢慢醒转。
卧室里。
谈迟乐在其中,坐到床沿喂赫延吃水果。
赫延感觉给谈迟添了很大麻烦,孙浩飞全剧组的人谈迟该怎么解释,而且谈迟是因为自己才一步步让孙浩飞捡了便宜,从写剧本、投资,再到帮他拍摄,前后都因为他,他就不应该缠着他。明知道谈迟比风自由,自己偏偏要当根扯住他不放的线,他应该控制住自己情绪的。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哭。”
“瞧你说的,我希望你多哭会儿,太漂亮了。”谈迟掐了掐赫延的脸,没有想到赫延的心情那么难过,“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都怪我,我走前得问问你的意愿。”
赫延蒙着被子,没吱声,仍然委屈。
这令谈迟产生惶恐和茫然之感。
赫延一口一口吃掉水果。谈迟不仅水果盘切得漂亮,家常饭菜也做得好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餐厅干过呢。
谈迟端来早餐,喂着赫延吃喝。
赫延喝着鲜美的奶白鲫鱼汤,觉得味道不错。
“怎么做的?”
“你说鱼汤啊?”谈迟舀了一勺汤,“三沸三沉法,即水沸下鱼,汤沸撤火,油沸点睛。大火是凶,小火是温。鱼汤要白,得让鱼在将沸未沸的时候害怕。”
谁说过?
好耳熟!
……
“大火是凶,小火是温。”多年前,某天下午,齐绘娟在赫公馆厨房里用围裙擦着手,微微笑着,“鱼汤要白,得让鱼在将沸未沸的时候害怕。”
赫延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害怕的鱼”。直到撞见厨房里的景象:站在熄火的灶前,砂锅余温将散未散,齐阿姨手持汤勺,悬于汤面三寸,却不落下。
“在等它想开。”
她等的是蛋白质与脂肪在临界温度下乳化交融的瞬间。水面平静如镜时,她才会重新点火,让汤经历第二次沸腾。如此反复三次,汤色如凝脂,不见油花,却浮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鲫鱼要选眼睛浑的。”
齐绘娟挑出水盆里一条活鱼,跟她旁边的卷发阿姨说:“鱼眼浑浊、鳞片半落的,那是鱼贩急着出手的隔夜鱼,便宜。”
“新鲜的鱼熬的是鲜,将死的鱼熬的是魂。”
她杀鱼不用刀拍。左手按住鱼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鱼鳃下方三寸处轻轻一按。鱼便僵直不动。
“让它走得体面,肉才不酸。”
汤成之后,齐绘娟熄火,往奶白色的汤面滴三滴冷水。
“这是骗它的。”她眼睛看着别处,“骗它以为自己还没熟,还在活水里,这样鲜味才会往回流。”
卷发阿姨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你别哭啊,搞得像赫家人虐待你!我跟这里的太太认识,要是没有她忙前忙后,我带着儿子负债千万早就被逼债的人弄死,活不成了!你要坚强一点,别难过了,先生太太都很好,要是受了委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这家人,让他们帮忙出谋划策。你年轻漂亮,有光明的前途……”齐绘娟忽然看见一个三岁小朋友,惊讶道:“呀,小延,你什么时候跑过来了?”
赫小延循着那缕汤香,一步一步挪到齐绘娟身畔。小小的脚丫早已酸软不堪,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耗尽了气力。
“齐阿姨,”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抱抱,我走不动了。”
齐绘娟俯身将他抱起,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亏你还记得我,我找你妈妈有点私事,你妈妈还没有回来,我等她一会儿。”
“阿姨,欢迎你,我好喜欢你哦,他们都不跟我玩。”
“这帮没眼力见的王八犊子,可能有事情要忙吧!阿姨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悄悄告诉阿姨,”她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小男孩的耳畔,“我冲的奶好喝,还是妈妈冲的好喝?”
赫小延眨了眨眼,答得毫不犹豫:“妈妈。”
“唉呀。”齐绘娟长叹一声,故作委屈地蹭了蹭他的鼻尖,“亲疏有度,远近相安,你打小就懂得。太让我寒心了!”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可惜你妈妈连刮鱼鳞都没学明白呢!以后啊,恐怕是吃不上她亲手做的美味了。你趁早跟家里厨子们学学,免得将来饿肚子。”
她似是想起什么,目光越过赫小延的肩头,投向远处:“这儿有个阿姨哭了,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陈阿姨,她老家有亲人过世了。”
“哦,是这样啊!”
“爷爷奶奶回来了,”赫小延瘪了瘪嘴,“他们带哥哥去书房看画作,不理我。”
“哪里来的哥哥?”齐绘娟眉心微蹙,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犯错了?有没有碰坏古董?”她凝眸审视着小男孩的神色,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说实话,你爷爷奶奶都是讲理的人。”
“我没有。”
“听来是受了委屈呀。”齐绘娟眸光一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是不是想找他妈妈告状?咱们跟她说去。”她侧首,扬声唤道,“喂,妹子,我能叫你小陈吗?你别太熬着自己,节哀顺变,咱们一起扛过去。”
厨房传来哽咽的回应。
窗外的天光恰好漫过她的侧脸,清泪滑落。
……
赫延愣神。
妈妈呀,好模糊不清的记忆!
三沸三沉。
齐清晨也会啊!说是他外婆家祖传的!
谈迟怎么会呢?
赫延吻了吻谈迟的额头:“我会把你悬在心上,做我的月亮。”
谈迟端着汤碗,满脸怅惘:“阿飞失去了我,比把他钉在十字架上还要煎熬。”
“你担心他,你去吧!”赫延冷着脸,从床上跳下去,走去阳台,打算把昨夜洗好的衣服收回来,却发现衣挂子上没有,“你的衣服还在呢,我的衣服呢?”
谈迟隔着旧窗户喊:“你瞎摸我内裤干嘛呢?”
赫延犟着臭脸:“不用你管。”
“大冬天空气冷,我没有把你的内裤晾外面。”谈迟继续喊,“你的内裤在屋里呢!”
“哪屋里?没看见。”
“里屋。”
“里屋是哪屋?”
老谈头屋里,赫延意外地抓下来内裤,更意外地看见谈迟跪在了老人牌位前。
谈迟:“他去世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每天去打拳,从早到晚,是难过,也是消怨。我以为以后孤身一人了,没想到还能遇见你这位老人家。”
赫延抬起晾衣架子,挪了挪:“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想把它抬出去,快来帮忙啊!”
谈迟:“生活总是给我们制造惊喜,我们努力过好当下,一定会非常幸福,当然也不能避免意外,只要我们的感情足够深,命运的齿轮就交给我转动。”
赫延看着谈迟的背后,好像更爱他了。
青春期躁动不歇,杂草疯长蔓延,陷于玫瑰的时间短暂。
赫延要回学校处理专业课作业,还要推进寻犬锦城的公益项目。
谈迟听了后开车把他送回松大,两个人在食堂二楼点了两份老汤面。
主要是为了等人。
拍摄小组成员根本没有在松大西门外等待,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何牧那个贱货骗人。
两名女生见到谈迟打招呼,其中一个带着圆形金色大耳环女生坐到谈迟身边,妩媚动人:“谈迟,你男朋友好帅,能借给我半天当模特吗?”
谈迟嗤笑了一声,说:“不能。”
赫延往面碗中倒醋:“你跟她说了,我是你男朋友这件事?”
“哪儿有,我们两个本来就天生一对,坐在一起,感情关系特别明显。”谈迟低着头,把卤蛋、排骨舀出来,放进赫延的面碗里。
女生收了笑,问赫延:“学弟,要不要来帮忙,全在你一念之间。我给谈迟当过模特,按照约定,他还欠我一笔烂账,他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借走了。”
赫延:“不拍、不借。”
女生把手搭在谈迟肩上:“你男朋友好冷哦,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不行,老人家是我的,你不能惦记。”谈迟甩开女生的手,用筷子尾在他和女生之间划了条线,“请你对我们都放尊重一点。否则我诅咒你遇上渣男!”
赫延觉得他们三个人说话吵,快速吃完面条就去了餐具回收处。
谈迟紧跟着跑过来。
“赫延你不要生气,她说话没有分寸,我不会给她当模特。”
赫延的眼神溢满宠溺:“我就那么爱生气?”
谈迟眨巴了一下眼睛。
赫延接过他的碗放到台上,拉着他到冲洗台。
“我不爱生气,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能顾及你。难道我不当模特,你也不当,你让她自己去当吗?”
“不是不可以,太简单了!”谈迟笑得合不拢嘴。
“还钱容易,还人情难。”赫延取洗手液帮谈迟洗爪。
谈迟把赫延搂进怀抱里,湿了的掌心没贴他背,下巴抵他额头:“乖乖,你怎么这么好,我忽然不想去了,我要陪伴着你,寸步不离,守护着你。亲亲你,抱抱你,举高高……”
“瞧你那点儿出息。”赫延搂着谈迟的腰,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去吧,我不要你陪。”
“我先把你送到富有村。”谈迟从擦手纸盒抽出一张纸,帮赫延擦手。
“不用,我自己去。”赫延说。
“我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的。”谈迟说。
“你换也没关系,别把自己脱光了。”赫延心里头酸甜,坦诚交待,“你离女生远点,我不想看见她们喜欢你,男的更要远离,你最好离人远一点。”
谈迟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离他们本来就远,你看我刚才画的三八线。”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你也离人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