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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学生 你说过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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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与人之间不联系,慢慢地就疏远了关系。对于赫延这种不擅长开场白的人来说,开口如赴刑场。谈迟看起来也陌生了几许,他嘴唇苍白无血地怔愣好久,黑眸里泛着泪光,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两个人四目相望,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呼呼的夜风卷着六出花斜斜舞进店里,灌进人的脖子里,激起一阵凉意。谈迟眨了下眼睛,又睁开。那天告别后,他躺在东操场一夜未眠,决定忘记赫延。然而每晚盯着他的照片入睡,阖上眼皮,脑海里只有赫延,根本忘记不了。
赫延脱掉白羽绒服,披在谈迟单薄的黑毛衣上,他的手从他的后背绕过去,脸颊几乎贴在一起,闻到淡淡酒香。
他不知道这半个月谈迟怎么度过的,也没兴趣了解,想必是恢复训练,关照张宁。
他依然没打算多留,捡起伞就要回校修行。然而刚走两米,谈迟就跟过来,勾住他的脖子。
谈迟笑起来还是很甜:“你走这么快,脚底抹油了吗?”
赫延:“你手那么欠,是不是找抽?”
谈迟:“你嘴巴那么硬,是死鸭子吗?”
赫延:“离我远点,小心把你拐回宿舍。”
谈迟:“和你挤一张床吗?”
赫延:“那床容不下你。”
两个人怼了几句,陌生的气氛却并未消散,很快又沉静下来。
赫延胸口堵得慌,开口时有气无力。他掀开眼皮偏头看了一会儿,谈迟的表情有两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赫延打算逗狗狗。
路过一家麻辣烫店,赫延把谈迟拐了进去。点完餐,赫延让店员多放辣椒。
谈迟吃下去了。
出乎赫延预料。
转念一想,是了。
他作死都不怕,还怕辣椒吗?
谈迟吃了半碗,并没有呼哧呼哧地吸气,而是额角抽搐了一下,非常斯文地一口口吃完,是一种体面的忍耐。赫延终于明白赫老头为什么喜欢他。
他是北境游散的孤狼,亦是雪地掩埋的璞玉。
吃完面,赫延把谈迟送回家。他俩沿着黢黑的马路走了四十多分钟,肩与肩的距离不算远,偶尔能蹭擦到衣料。
赫延的脸色冰冷沉重。谈迟却笑容甜美,他伸出双手,指尖陷进雪地里,团了一个沙包大的雪球朝赫延后颈砸过去,又往他衣帽里灌细盐似的雪,喊他小哑巴。
赫延滚烫的胸膛即刻被冰雪喳了一下,他捏起毛衣抖了抖,部分雪花从下摆掉出来落在地上,部分融化成水贴在他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轻瞥弯着腰揉雪团的谈迟,很想踢他一脚,但走到老小区楼下,他没有心情揍他了。
谈迟:“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赫延摇了摇头,转身踩着雪地,走。
一分钟后他听见了急切的咯吱咯吱响,脚步缓缓顿下。
他侧了一下头,左肩有一层橙色光晕,给人温暖的感觉。
他闻见了谈迟衣服的味道。
跑这么快干嘛?
赫延心说。
谈迟的指尖悬停在赫延后腰前一寸,如蝶翼将触未触。他浑身的骨骼都在沸腾叫嚣,血液里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烫得他指尖发颤。可那咫尺之遥竟成了天堑——他不敢落下这一寸。怕下一秒是清脆的巴掌,是凌厉的过肩摔,是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是一句“再也不见”,砸碎他所有未出口的滚烫。
谈迟:“你说过每天要教我写字,我一直等着。”
赫延确实把这茬儿忘了,沉默三秒,转身说:“我晚会儿再走。”
谈迟点头:“嗯嗯。”
赫延牵住谈迟的手腕,合伞往回走。爬上三楼,从库布里克牌子上取下钥匙,开锁推门,熟练得像到自己家一样。
这一路鞋子沾满雪泥,两个人把鞋脱在门口,踩着袜子进去了。
赫延拍了下饮水机,能用了。谈迟走去卧室,帮他拿了一双新拖鞋。
他屈膝蹲下,捡起赫延的脚,放进软乎乎的拖鞋里。
赫延穿上拖鞋,愣了一瞬,又惊讶道:“尺码合适。”
谈迟笑了笑。
赫延拿下八仙桌上的茶壶,腾出练字的地方。
“文房四宝。”他迫不及待。
卧室紧关,谈迟踩着床尾,重新缠绕膝盖上带血的绷带,额头冒了层细汗,扬声喊道:“要什么样的?”
赫延:“随便啦。”
谈迟扯下裤子。
随后,他拿走桌上的笔筒,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米字格,去了客厅。
赫延坐在椅子上,问他:“你想学硬笔还是软笔?”
谈迟:“都想学。”
赫延:“别贪心,选一个。”
谈迟想了想,从笔筒里拿出一根毛笔:“软的。”
赫延展开米字格:“这文房四宝是传统书写的核心工具,分别为笔、墨、纸、砚。毛笔用于挥毫书写,墨块可研磨出五色浓淡的墨汁,纸张承载文明且薄如蝉翼,砚台则是研磨墨汁的静润载体。这四样工具是中国传统书法与绘画的基础。你知道吗?我有许多师兄,他们送我礼物的时候总会投其所好,每次挑选的文房四宝都是世间罕有的,可是我,并不喜欢他们送我的东西。”
谈迟:“明白。”
赫延皱着眉,心说你怎么不多问问。
“教你速成法,我只教一次。”
“赫老师,困了就跟我说。”
“行,我不会上你床的。”
谈迟笑了笑。
为了证明八仙桌好用,赫延拼了八张纸,秀了一波儿草书。
谈迟拉大锯一样帮赫延拽着两张纸条,他倒着看,赫延写字速度快,他还没看清,对面就撂笔了。
“我试试。”谈迟说。
赫延看谈迟一眼,撕开胶带,又拼了八张纸。
谈迟左右手各握一支笔,他打篮球把重心转移到左腿,动作反着来,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很快,落下两行七言律诗。
虽然谈迟写得字不好看,但是架不住他聪明,这么想也教不了多久。
明天找个“为师已将毕生所学授尔殆尽”的理由,撤了都行。
赫延心想。
谈迟的黑毛衣袖子卷着,露出两截白皙手腕:“怎么样?有没有天赋?”
“非常棒。”赫延平静地夸赞,“想学哪种字体?楷、行、草、隶、篆、燕书、甲骨?”
谈迟握着笔:“行。”
赫延从他眼神里看出热忱:“行你都会了,你写的狗爬字就是行书!”
谈迟:“就行,重新学。”
赫延:“苏黄米蔡,颜真卿还是王羲之?或者其他书法家的字体?”
谈迟:“有没有赫老师的体?”
赫延:“别学我写字。”
谈迟甩了甩胳膊:“好,开始教吧。”
赫延放下手,垂落在身侧,嘴角抿成板直的线条。
谈迟疑惑:“为什么不让我学你的字?
赫延回避他眼神。许久后,他说:“你懂。”
八仙桌上方有一只橘色吊灯,像大柿子,光线照在谈迟的镜片上。他思虑片刻,嘴角弯了下说:“你不用担心我学不会,我浑身上下都是艺术细胞,你只要教得好,我一定能学好,你教不好也没关系,我从来不给老师打差评。”
赫延:“不教了。”
谈迟撂下一支笔,急忙拉住老人家:“好,换换换,我要学欧阳询的字。”
赫延转过身来,撞上谈迟的视线,带了愧疚。
他对他太残忍。
赫延把用过的纸收起来,谈迟坐在他左侧,握笔写字,眼神专注。
赫延盯着他右手中指上的小痣。
谈迟穿着黑毛衣,露出喉结。
赫延的视线从他小痣上收回,在他绯红的脸上、耳朵、脖颈都扫视一圈,问:“你热?”
谈迟嘴唇微张,扯淡:“穿得太厚了。”
赫延看一眼谈迟写的字,站起来,俯身握住他手背:“从空中切入直,铺开笔毫向左靠,向上抬肩,由粗渐细,过了中线由细渐粗,行笔到位,停,轻抬笔,像四点钟方向慢慢收笔。”
说完,赫延松手捞来一根笔,在米字格上写下“九成宫醴泉铭”六个汉字:“练过这个吗?”
“天下第一楷书,练过两遍。”谈迟的心脏炸裂了一样,边跳边扯领口,骚得尤其艰难。
“欧体最讲究严谨工整,方圆兼施,虽然字形修长,但是通篇布局紧密,八面玲珑。”
赫延看谈迟的衣服快被他自己扯破了,颈脖泛着绯红,说:“你要是热就脱了。”
谈迟收了手,尬笑:“我冷!浑身冒冷汗呢!哼哼,你快扒光我,看看我咋回事?”
赫延把羽绒服拿过来,披在了自己肩膀上:“冷就穿自己的衣服去,我的袄都被你撑大了!上回那套校服你穿上真丑。”
谈迟倒了一盏茶,递给赫延:“你别的衣服我也穿不下,你校服快把我勒死了,我承受了多少人奇怪的目光!”
赫延:“不喝。”
谈迟自己抿了两口。
听见谈迟擂鼓般急促心跳,赫延万分愧疚地挪到远一点的位置坐。
谈迟继续写字,后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十分僵硬。
赫延说:“你平常写字怎么坐就怎么坐。”
“我写字姿势太多,坐着写字时刻反而很少,主要是因为我更喜欢趴在床上写字,老师说我这样写出的效果最能显示出我的认真程度。”谈迟的肩背松了下,单手托起腮帮,脸上的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像只餍足的猫。
赫延敲了敲桌子:“放下。”
猛然,谈迟挺直腰杆,又僵起来。
赫延被气到了:“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没少找老师要小红花吧?”
他不由幻想谈迟小时候的样子——背着一个超级大的斜挎包,里面装着草莓糖、巧克力、曲奇小饼干、金刚奥特曼、迷你小篮球、相机、水杯……与妈妈在校门口告别,转身跑向新来的老师,朝她眨着眼睛问好。老师见他睫毛又长又翘,穿着粉嫩的背带裤,以为是个漂亮小女生,眼睛弯弯地领进了女生宿舍……
他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胸口那股郁结竟舒畅了许多。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谈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上的。”
赫延:“……”
他对谈迟知之甚少。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哪里有问题?”谈迟把写好的一张横推给赫延,拖着腮帮子看他,眼神清亮。
赫延捡起来打量,字迹遒劲有力,收锋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不错。”
谈迟抿了抿唇,低头另取一张纸,开始写“野”字。
赫延的视线从纸上收回,顺手将它放到桌角边,用胶带压住。他转回头,目光却猝然凝住。谈迟小臂上露出一截青肿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赫延伸手,左手托住谈迟的下巴,指腹轻轻抬起,仔细检查。无伤,他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顿住。
谈迟露出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绯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颈侧,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发情了吗?
应该是热了。他自我说服。黑毛衣太厚了。
谈迟却只是盯着他,眼神痴痴的,乖顺无比,像只等待主人顺毛的犬。
“谈迟……”赫延的声音有些哑。
谈迟不应。
“谈迟……”他又唤,“吱声啊,不是要写字吗?”
谈迟的眼睫颤了颤,依旧沉默。
“你写的狗爬字也挺好看的。”赫延放软了语气,“写够了可以不写。吱声啊……谈迟……谈迟?走了吗?”
谈迟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赫延坐在旁侧凳子上,踢了踢他的脚尖。
谈迟看他,没动。
赫延拿出狠劲儿,又怼了怼谈迟的脚尖。
谈迟还是没动,眼神像隔着一层雾,迷蒙而专注。
赫延忽然觉得心口发胀。他倾身向前,指尖触上谈迟的唇。那是M型的唇,唇珠饱满,色泽浅淡,此刻却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谈迟动了。
他嘴角疯狂上扬,挑了挑眉,眼底痴意化作一汪深潭,要将人溺毙其中。
大概就是这一刻。
赫延决定要么一生不婚,要么只娶谈迟一个。
铃声响起。
赫延拿起手机看了看,是何牧来电。
赫延挂断。滑开微信,消息爆炸了。
6049川大侠: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导员查寝了。
6049延掌门:就来。
6049嘉散人:自闭好了?【观摩】
6049牧师兄:【震惊】哥,没想到你还能回消息。你出去玩不带我!我讨厌你!我恨你!哥哥,快回来吧,我想你,睡你被窝了。难道今晚又要独守空闺吗?
6049延掌门:何牧,我今天没揍是吧?你等着。
6049川大侠:臭不要脸,把他叉出去。
6049嘉散人:何牧发烧三十八度,情绪状态不好,你赶紧过来安慰一下啊!
赫延熄掉手机:“我走了,你安排好时间,几点想学,提前告诉我。”
谈迟:“我尽量不占用你的时间,上完晚自习你来这儿。”
王八蛋可真会挑时间,孤男寡男深夜共处,很难不擦枪走火。
赫延怀疑谈迟现在就是发情了。
赫延思忖片刻,说:“要不你跟我去上晚自习,顺便我再帮你做翻译?”
谈迟研墨:“不了不了,我怕影响学弟学妹,你这个臭脸看见能把我踢出去。”
赫延穿上外套:“每天教你一个小时,你付我两百块。”
谈迟放下墨条:“你什么意思?”
赫延:“你嫌多?”
他的书法作品被竞拍过上千万,两百块钱简直坟头拔草了。
谈迟没想到赫延会要钱,为了他能过来,只能点头应允。
“好。你要两个亿我也准时交学费,今天的要付了吗?”
“送你的一节体验课,走了。”赫延走到门口,穿鞋,关门。
他独身走在雪中,眉宇间尽是凝重。
刚才看见了一块青肿,会不会有第二块、第三块?
谈迟半个残废怎么在赛场上坚持了七天?
他在等春来干了什么。
赫延曾设想过谈迟打完比赛回来的样子,可能第一场没打完就去了医院,可能打完最后一场倒在了赛场,可能没拿到奖杯哭鼻子,可能会被人算计……
结果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想象到底经历了多少苦的人才能有如此强大的忍耐力。
他浑然不觉疼痛。就像一个人已然故去,灵柩残存的几丝意缕,又支撑着他活下去。
赫延记得谈迟喜欢喝普洱茶,却忘记了它味道是苦的。
谈迟家里没有亲人,他一个人住在几近荒废的老小区,没有人照顾他。他才华出众、天赋异禀,却甘愿留在老城;他跟宋辞也不像交心的朋友;他跟孙浩飞之间掺杂利益;他把最简单的部分留给自己。他越是这样,他越给不了他独一无二的宠爱。
谈迟应该找一个把十分喜欢都给他的人。
为什么他要喜欢自己?
他有什么值得他喜欢?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寝室走廊灯光昏暗,墙两侧搁放着雨伞,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赫延的裤腿擦过伞面,推门进了6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