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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Criminal 12 丁六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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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延回到家中,暖意覆了脸,地毯上空无一人,连只猫咪和小强都没有,温暖又冰冷。
他拉上窗帘,一颗颗解开衣扣,反手将外套扔在椅子上,走进了浴室。
厨房,赫延拿一副加长筷箸逗了会儿甲鱼和噘嘴鱼。甲鱼张着四条腿在水桶里往上游,沥水篮子似的一只,足足有四斤重。
噘嘴鱼则是在厨房四个角落水盆里各放一只,何牧在赫延那天流鼻血之后买来加湿空气的,活的很难买。
一只鳖四条鱼,都不说人话,安静的赫延很快交到了五个活蹦乱跳的好朋友。
他用筷子戳了下□□和鱼嘴,全都被它们咬住。
“哎。”赫延指尖一抖,一脸嫌恶地扔掉筷子。
谁要跟你们做朋友?
还是打一照面,泛泛之交,保持距离单着的好。
晚餐刚开始做,赫延咣咣咣剁着案板上的羊肋条,利落干练,又有点儿心不在焉,丁六开着五菱面包车就在小区楼下鸣笛了。
然而赫延埋在家里头并没有听见,他跟丁六分开时匆匆,联系方式也没有添加。
他盖上锅盖,清炖羊肋排,眼神静静地看着一口锅冒热气,心里头似乎数着时间。
从他上楼,丁六离开,约莫四十分钟,赫延觉得时间够个来回差不多了,他才立即迅速地穿着拖鞋,衣衫单薄地跑下去。
丁六看着小区栅栏里面有个帅小孩儿穿着黑毛衣,脖子上挂一条银色项链,赤脚踩着凉拖鞋,动如脱兔地跑出来了。
帅,还是帅,他活半辈子了,监狱男刑犯每年也能见到上千个新来的,乘客也拉过无数,就没有见过赫延这样的又帅又白又乖的好孩子。
虽然跟爷长得相像,但是“乖”的表现时候,赫延明显是与生俱来的,谈迟不好说,他往那站着不动,浑身上下写满了野心。尤其是他们的眼神,赫延能包容万物,谈迟能吞噬万物,令人颤栗。
一辆明橙色的五菱面包车熄了火停靠在马路边,车身颜色即使在黑夜里也骚的显眼。
“丁叔。”赫延有点尴尬地喊,“这车能换个颜色吗?换车也行。”
“叫叔了?”丁六叼着烟,感到困惑,“咋地心情变好了?刚不是想揍我吗?”
赫延臭着脸,见不到哥哥,心情并没有变好。
丁六说:“全车喷漆需要三到四天,我还得问我姐夫能不能喷,你等得了?”
“不能。”
“车我凑不出第二辆,你将就一下吧。”
赫延将就不了一点,脑袋里蹦出来一个购车想法。但是从选车买车到提车,还得办理置税、车险、挂牌等手续,就算提现车,就算使用钞能力,就算让4S店飞来,快的话也得三、五天左右,今晚压根儿来不及。
夜间出行,雾气茫茫,颜色鲜艳容易让行人辨识,避免出车祸。赫延说服自己默默给了肯定:“先这样吧!您辛苦久等了。”
丁六坐车里头抽闷烟,赫延独自认真检查了一遍外面的车身部件,包括车门玻璃外把手,油箱轮胎保险杠转向灯,等,都没有太大问题,除了发动机罩上“拉大货”醒目刺眼的大艺术字。
“您接的人几点到?”丁六吞云吐雾地问。
“明早九点,我今晚先去等着。”赫延拍了拍外把手,车窗内的白烟飘出熏眼睛,“别抽了,站外面抽。”
“嘿,你小子假正经!惯会伪装!外面风刮这么大,你好意思?”
丁六心说你他妈耍老子,早知道睡一觉再来。
还不让抽烟,老子抽烟要你管?
敞开侧门,车内烟味挥之难散,赫延呛咳三声,举着手机电筒照着光,检查车内部件,都是二手的,卫生打扫过了,有苕帚划痕,有脚印,但是没有打扫干净,座椅下面有瓜子皮橘子皮残渣。
丁六待在车上闷够了,抽完两根华子又下车抽,方便朝里面看,赫延单膝蹲在车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拉大货这些艺术字遮遮,我接的是人,不是货。”赫延检查完跳下车,准备回家拿上水盆抹布清洁剂再仔细打扫一番。
“怎么遮?”丁六脱了黑棉袄扯着两条手臂袖子往发动机舱盖上的艺术字一埋。
赫延抄着兜回头看一眼。
他口舌干燥,1.5语,淡漠地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超市:“你去看看那里卖不卖喷漆或者雨布?没有的话让跑腿去专业店买,费用截图留下拿给我报销。”
丁六内心怒火变成长叹一气,很听话地跑去马路对面。
赫延回家拿了谈迟的预洗液吹尘枪等清洁工具洗车,去洗车店清理还不如他自己动手清理得干净,主要是成本便宜,洗车养护加喷漆,一下子省了一千大洋。去专业店里做车体护理,两千块都不一定拿下呢!
小面积喷漆大概需要等三到四个小时,车里头不比外头空气有多暖和,赫延请丁六上楼坐坐。丁六趴在赫延家门口墙上,眼珠子往里面四处打量,屋里昏昏的,好像没人。他如一只阴沟里的大老鼠,自卑,胆怯,不敢钻进温馨地带,赫延一伸手薅住他领子,把他薅过来,推到浴室,门一关,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丁六没有想过踏进谈迟的家,进浴室门后都不敢走动。
这是多么私人的空间,国外小电影片里经常上演情爱缠绵,说不定谈迟和赫延一起在这里玩过。
他朝门外喊了几声,赫延没有理,他才往里走了两步。
环境不错,就是缺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大胸大屁股穿着性感内衣证明他肾功能强劲的妹子。
丁六没有使用过这么干净整洁的浴室,没有使用过能竖着出水也能横着出水的花洒,也没有使用过高端定制的沐浴液洗发水,他洗澡时候赤着臭脚,腿都站不直,夹紧腚沟,环抱乳钉,肌肉线条绷紧毫不放松,跟中年彪汉被谁猥·亵似的。温热的水流哗哗啦啦淌过他油垢的头发油腻腻的脸,他张开嘴,觉得洗澡水都比他喝过的矿泉水干净。
“噗啊!舒服。”他吐了一口洗澡水。
赫延托着一身衣服敲了敲浴室门,喊了一声,让他多搓搓泥,搓干净了再出来见人。
“爷去哪儿了?”丁六不敢使用谈迟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就捡了一块白色的肥皂用。他搓着脖子问。
“进去了。”赫延说。
丁六脚底打了一个滑。
“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慢慢洗。”赫延眼神惆怅深沉,不作解释,把商场经理快马加鞭送来的男士中老年衣服放到门口。
丁六还挺客气礼貌,大概觉得不能糟蹋好房子,洗了澡主动搞浴室里的卫生,地板上都是他搓掉的皴泥,还有一两根掉下的耻毛。他地板、墙角、镜子擦了,浴缸内壁一个观影屏幕被他溅了水他趴下摸了摸稀罕了一会儿,也擦了,哪哪都收拾了一遍,他仍觉得没有来前人家收拾得整洁清爽。
赫延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见他穿着旧毛衣拖自己家地板。突然觉得客厅和主卧之间应该加一个隔板。
不过丁六有分寸,活动范围没有踏入卧室那一片区域。
他做的饭跟他一起分享着吃了。赫延本来只炖了一锅羊排汤自己喝,丁六来了后他又炒了五盘菜,请他吃了一顿家常晚饭。
赫延用餐巾纸擦了擦唇,他吃不下肉腥,丁六眼睛眯成缝,左眼只能睁一半,一眯更是瞎了,眼角挤出褶子看他,把桌上一盘肥嫩的羊排肉端过去:“长瘦了,多吃点肋巴骨!到了车站老子请你吃宵夜,正宗东北拌鸡架。”
赫延整理衣服:“你侮辱我?”
“老子劝你多吃点肉!我记得你以前脸上嫩的能掐出水,现在打一拳脸上骨头能硌得人手废了!”丁六端回盘子,“砰”一声摔到桌上。
他看着赫延只喝了两杯茶,夹了点豆腐块和青椒圈,里面炒的肥肉瘦肉一筷子没夹,比赖猫吃得还磕碜,一边想揍他,一边又可怜他。
赫延脊背绷着,丁六年长,健壮,摔个盘子自带三秒的威慑力。
“要是你敢摔烂我家一个东西,我把你脑袋敲烂作为赔偿。”
丁六端起盘子,瞄了瞄托底。
赫延没有辜负丁六的善意,夹了根瘦瘦的牛肉条,也只是夹起来,没有往嘴里放。
丁六食指大动,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如猛虎出山,赫延趁他忙,偷偷放下牛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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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钟,赫延提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和丁六一起从黑咕隆咚的家里出去了。
字母A开头的橙色五菱以时速三十公里的车速上了城区公路,途经几次交警严格盘查,行驶效率由快速变得低下。赫延应他们强制要求,掏出钱包里身份证等待检查,交警踩上车瞪眼看过去,车内环境幽暗,坐车的人倒是白的亮眼,举止态度也有些高傲和冷漠。
起码在经常执勤的交警看来,窝车里头的人应该快点挪过来递上证件,而不是等他亲自爬上去。伺候爷呢?
他把证件从赫延指缝中抢过来,弓着背退出去跳下车,手电筒打光,低头检查,说:“省会的车,外地的人,一老一小,老的脸上带一条长刀疤,嫌疑很大,小的还是个未成年,不排除被诱拐到东南亚缅甸诈骗□□、柬埔寨赌博绑架的可能,最近一年有多起大学生寒暑假去那边打工挣钱离奇失踪的案件。”
刑警坐旁边讨论,目前追捕的毒贩逃往西北方向,胶东一片风水宝地,状况祥和,民康物阜,不在他们划定的搜索区域范围。所以这辆车最大的嫌疑是疤脸丁六拐带人口。
强光手电筒照到赫延脸上时际,赫延感到刺目,侧过脸。他摸着自己冲锋衣外套,垂着眸子,淡定又警惕。
“赫延,松大的赫延,前天去过滨海大道救人那个?”交警戴了一副防割手套往他胸前和胳膊上都摸了一下。
“是。”赫延右臂烧伤隐痛,也不知道他们搜寻什么。
“其实你送伤者去医院的时候可以相信警察的,骑摩托车载人多危险啊。”
“我只相信自己。”
“……”这话就扎警察蜀黍的心窝了,但是他们一群老爷们没有一颗脆弱的玻璃心。
“你认识开车的人吗?跟他什么关系?”交警让赫延举手。
“认识,我老舅。”赫延配合他。
“认真的?他能跟你是亲戚?”交警看着赫延的脸,顶级的东方骨相,配之没有一丝赘肉的皮相,单就这张脸从事非法□□易,犯罪分子一定获利颇多,再看看那个司机丁六,半张脸都毁了,鬼森森的,胆小的人能吓哭。
赫延什么都没有辩驳,只是放下手,慢斯条理地点了点头。给人的感觉是认为这是一个傻逼问题,不耐多言解释。
他年龄虽然小,但是身上带了一股天生莫名的上位者威严,正经、刻板,让人容易相信,不好反驳的那种领导作派。
戴帽子的交警大叔气势上不能输给这小子,也沉默地点点头。
寒夜过了十二点,街上车流由于警方和交通局严格管理排查,寸步难行,如高峰期。
一座城市一半是烟火,一半是人心惶惶。
赫延裹挟自己的外刺,未看他们一眼。
丁六变成八爪鱼,忙掏出驾照给交警看:“您辛苦了,您辛苦了,我职业就是一个专车司机,车借的我姐夫的,到锦西南送个人,这孩儿是我外甥,我是他老舅,他寒假在我这儿住了几天,打打游戏拼乐高,家里管得严,现玩够了送他回家。”
交警把证件递给刑警,刑警扫描了一下丁六面容:“有案底。”
交警:“说明有重大作案嫌疑?”
刑警:“说明被我们警方深刻教育过,极端犯罪行为会降低。”
比起专业办案的刑警,交警的见识显得浅薄。
丁六递上烟盒打火机,点头哈腰地解释自己刑满释放,刑警摆手拒收,未查出他出来之后的犯罪记录,倒是有两次闯红灯记录。
“我三年前刚摸车,控制不好,北斗导航他妈的都看不准,现在也看不明白,道路比二十多年前变化太大了,路多了,也新了,哪是哪都不认得。”丁六一把辛酸地解释。
“你的驾照是假的,白考了。”交警怀疑。
“不是,不是警察同志。唉!我是看路口没有人嘛,大暑天等那么长时间晒得慌还白浪费,再说了我不信没有人这么干过,国民素质有待提升啊警察同志,我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没钱没势没有人搭理我,见我都嫌晦气绕着走,我能害什么人。”丁六耷拉脑袋说自己糗事。
交警转头看了一眼刑警,刑警围一起讨论毒品案件繁忙,有人朝侧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意会,交警拍了拍丁六肩膀,那是一个猛汉安抚猛汉的轻微动作:“过。”
赫延骨头绷着,警惕未减。
丁六顺着车流缓慢向前开,他从后视镜看一眼,有几辆交警摩托车鸣笛有规律地绕到车头,上面穿着绿马甲的人吹着警哨开了一条路。
赫延心中疑惑:“?”
丁六眼前一惊,缓缓踩刹车系统,马上就要止行:“前面怎么了?出车祸了?要不要停下?”
赫延并没有看见车祸。
“继续走。”
他说得毫不犹豫,目的方向清晰。
可是他心虚不安,又像说“跑”。
丁六停了车:“我操,饶了我吧,这我哪敢走?是不是查到我头上了?你报的警坑我呢?我把钱还给你成吗?”
他看了看后方,是不是有救护车或者私家车上有急重病患。
后方却只是闪烁交错的霓虹和车灯。
“成,但是警不是我报的。”赫延从第三排弓身站起来,曲膝盖走到第二排,脑袋夹在正驾驶和副驾驶座中间,眼睛困惑地往前看,“应该没事,没有机动车辆发生车祸,没有歹徒行凶搏斗,好端端一条路,走就行。”
“你要不要脸啊给我要钱!起码把这段路费付了,要不然让你下车。”丁六转动方向盘,打算绕个弯退回去把赫延扔了。
“别急,叔,前方没事,你就沿着路直行,出了事你把责任推我。”赫延拍了拍丁六胳膊,“我下车简单,但是你要回去再拉人得绕路,这车道两边不允许行人停靠,你接不着乘客,浪费时间和油费的事你想干吗?”
丁六:“……”
“有道理,你说得对,傻子才做赔本买卖!而且我们得去车站接律师,我得把爷救出来,荒山野岭他们也不顺路!”
主要是因为赫延说把责任推卸给他,丁六才放宽心。
于是他在赫延的简单CPU下,决定继续前行。
赫延坐回第三排;丁六一脚蹬下油门,车子开出二十米远。而面包车两侧有两辆摩托车以更快速度跟上开过来,交警在车左右两旁插了两面迎风舒展的红旗,金色底盘,银色桅杆,两抹红色,鱼水深情。
丁六震惊地张开嘴,落下车窗被大风刀子刮脸,问不出个情况。
赫延胸中一痛,除了谈迟在叫他,他不知道是哪种疼,闷得慌,堵得慌,发胀的慌,那是交警铁骑清除路障,开道赠英雄。
“务必把伤者送到医院,组织命令。”交警低头对丁六说。
“谁伤?什么组织?我没有参加过任何组织!”丁六满脸懵逼地应下,想起后座的赫延可能有伤,“哦,好,我正好去检查身体。”
赫延脑子嗡嗡作响,锦西晚上铜墙铁壁、戒备森严,警方应该是开展大规模排查行为抓什么人,查什么人,查到他头上来了。
幸好他积了德,幸好他一直被幸运之神眷顾。
“我们到下一个路口改道去医院?”丁六眼睛瞪着前方马路牙子,认真开车。
“不用,按原来计划。”赫延说。
丁六奇怪:“你为什么说我是你老舅?想讨好我?”
赫延神色忽然温和,笑了笑:“是啊,想拉近一下距离。”后而恢复冷漠:“我这个人有性格缺陷,别人不容易靠近我,我有事就主动靠近别人。”
丁六:“……”
他面色煞白,沉重地感到不对,非常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赫延五个小时前在接人时间点上耍他,也不是耍,不是骗,他吾日三省,反思,是他丁六自己没有问清楚顾客需求。
哎呀!到底哪里不对?
他脑子愚笨,感觉也蠢,不通畅。
丁六紧握方向盘,手指都犯红了,恨不得咣咣跺脚。他现在特别想踩刹车,转身看一看赫延的表情。
“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呀?
丁六大脑凝神,飞速运转,转不动啊。他看得书太少,应该挑哪一个词?
“你为什么要……要……要骗警察?为什么要对他们撒谎?你知不知道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一块,大人向大家撒谎,老实小孩不一定跟着撒谎,但是小孩提前一步先撒谎,大人维护尊严、保护孩子,能本能地顺着撒下去?”
赫延拽了拽安全带,气定神闲:“所以你跟警察说得也是谎话?你违反交通规则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丁六:“你!”
恨不得栽到方向盘上去。
“半真半假,不像你说一句人就信了。”
赫延一些话咽进了肚子里。
警察只是暂时没有详查而已。
丁六开车一路惯畅上了东海大道,抵达锦西南站。
赫延未下车,坐在里面看资料,学习。
他行李箱装了提神无糖乌龙茶,渴了就拿出一瓶拧开喝一口。
丁六看起来精神饱满,观察着赫延那个功能性高级的行李箱,年轻时丁六出远门自带被子扛绿麻袋,进去了和出来后就没有出远门离开过锦西了,现在年轻人用的一些生活用品已经颠覆了想象,冲击他本来就比别人少了四分之一的视觉。
他把一根脏兮兮的数据线捋头捋尾撸走泥污,嵌入行李箱上的防水插孔里,惊喜发现自己手机充上电了。
“要不你干脆去住酒店得了,酒店有点儿远,你住旅社,附近三百多米有个便宜的双明旅社,你就去住,在哪不是将就?喝点热水!我还不知道你病了,伤哪儿了?你咋藏怎么严实?我建议你医院、旅社挑一个去住!”
赫延盯着纸面:“不去,你要困了,自己去住吧。”
他只有在这里等着才安心,越近越好。
丁六热脸贴冷屁股,暗暗叹气,车里灯线昏暗,看电子资料还好,赫延看纸质资料他都担心用坏眼睛。他自己要是拿本书,在里面看不清也学不下去。
赫延能听见丁六手机外放的声音,他自己咯咯的笑声,拍腿声,各种他发出的扰人杂音。
车上不是图书馆、自习室,没有噤声规矩,丁六像只雄鸡唱天下乱叫,赫延神情专注,未置理会。不一会儿,丁六跑出去了一趟,一个小时之后回来的时候还真的手里拎了一份黏黏糊糊的拌鸡架。
他身体僵硬,抹了抹眼泪,掩饰尴尬,猛一拉侧门递向赫延:“给,尝尝,干净的。”
赫延摇头说不吃,那拌鸡架装在一只透明塑料袋里,筷勺手套都没有。
丁六拎走拌鸡架转身上了驾驶座,挂到了一个小钩上。
赫延感觉刚才丁六的神情和黑影有些沉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从后肩背看起来肌肉线条膨胀结实,除了膀子时而抖下,就没有异常的猛汉。
下了车。
赫延扫视了一圈,广场四周依然如他印象中没有便利店或快餐馆,只有站内有。也不知道丁六从哪里整来的来历不明的物品。他化身互联网掘墓人,搜索附近美食,有几个牛肉面馆、家常菜馆,还有一个华莱士,就是没有单独的拌鸡架店。
那份拌鸡架静静垂落,由温热到冷硬,放置到了汹涌黑夜退去一层,还是汹涌的黑夜,翻滚的云层。
墨色浓云挤压天空,城市天际线风云诡谲变幻,赫延抬头远望,望不见明月,也望不见繁星。
丁六伸手往下一捞,捧着拌鸡架,啃一口凉一口。
赫延回到车中,听他在那儿吧唧吧唧了半夜。
依照丁六饿虎扑食吃肉不吐骨头的豪放派吃相,一兜拌鸡架顶多五分钟吃完,除非他的嘴唇牙齿和鸡肉骨头摩擦时留情。
赫延学习休息之际投去八卦目光,心想,送他食物的人应该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古英雄爱美人,怒发冲冠不顾身,美人乡里豪杰墓,温柔乡里骨髓枯。丁六是不是英雄他这一生没有过完不好定论,狗熊肯定能配上。狗熊也喜欢美人嘛,说不定对方是他的爱慕者。
赫延耳尖涨红。
像课堂上被老师抓到了胡思乱想开小差。
日出之际,赫延拿出行李箱里的洗漱包去了车站内。
等待区里是遍地滞留的乘客,地板上水渍到处淌。座椅供不应求,大批乘客拖着行李坐在地上或者箱子上,玻璃门外刺骨冰寒。
有人咒骂离开,有人等待奇迹。
直到某一刻列车播报员女声响起,信息牌上的某几个列车状态逐个变红,从延误变成取消。
人声炸开锅,怨气冲破顶层。
几十个黑衣特警分成两道拦成两道线,将人群分隔开。他们用身体抵挡着不断拥挤的人潮,吼道:“后退!别挤!后退!”
他们抵着春节人潮,枪支下是一条通道。通道上几名刑警制服两名毒贩。
赫延站在外圈看了一会儿,在人群的推搡、喧嚷中,转身默默地走进了男洗手间。
他尽量把自己表现得毫无异常,进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匆匆掬了一捧清水泼到脸上。
外面一声枪响。
赫延看镜子里的自己,一枚子弹好像从自己额发间穿过。
回来路上赫延顺便在站内快餐店为丁六买了几份顶配的本地特色套餐,站在车旁伸着手指,使精美的食物袋悬在空中,垂在他眼前,递给他,像在哄一个饥寒交迫、受苦受难的老人。
丁六年龄四十三,比赫愉怀还大一岁,他自称是叔,却不知自己在赫延心里居然是一个牙齿硬、食量大的老爷爷形象。
他一连接走几大兜早餐,笑得呲牙咧嘴,太阳穴冒开了花:“天上掉馅饼!老板这么阔绰!祝我们都发财!其实你送给我那衣服都比租车费贵了!我都舍不得穿!”
赫延笑了笑,实在没啥话回应。他把衣服牌子撕了、早餐小票撕了,但是东西的质感是无法改变的。
丁六依然穿着旧棉衣,乐得合不拢嘴,觉得今早上的太阳暖洋洋的。
赫延回车上学习。丁六转头看一眼他,这孩子学习一夜了,怎么不眠不休老在车上闷着?早餐全给自己了,不知道他吃早饭了没?没闻着他身上饭味啊!
赫延看着书,闻见一股肉味,一抬头,丁六拿了一盒透汁包子递到眼前:“才七点,那徐阶结了北京的案子再过来是吧?从北京到这儿三个小时就够了,现在估计才刚出门走到燕郊,叔带你逛逛早市儿去!啥好吃的都有,五十块管你满汉全席!”
“不去。”
赫延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尚未同意,丁六开着车便转弯了。赫延拉开侧门从里面往外跳,稳稳落地,丁六就听见了一阵滑动的声响,以为赫延开门吹冷空气继续学习,直往前方空地开过去,车门还大剌敞着。
听见背后有类型于军靴走动的声响,赫延耳朵动了动,转身。
是闻祈。
赫延被他身上的寒气和血腥味震惊地立在原地,喉咙干涩疼痛,噎得使劲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若不是闻祈看赫延的眼神还算温和,赫延会以为他是一个刚动手的杀人犯,他会一脚把这渣渣踢残废,再报警抓他。
闻祈撩开赫延额间潮湿的黑发,他说:“我看见你进洗手间了,你要去哪儿?”
赫延抱着黑方书包,额头往后撤了撤,使闻祈手指不碰自己皮肤:“回家,嗯,你刚执行任务了?”
闻祈什么也没有说。他右额角有一片月牙形状的血伤,好像是根警棍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