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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活埋 ...

  •   院里的柴已经看不清颜色,灶膛还亮着。长顺母亲往里添了两根,火苗腾上来,她蹲得太近,燎焦了一绺鬓发,伸手拍了拍,仍盯着锅里的水。

      刘婆从床沿站起来,将浸血的布绕过拇指。宋烬替她按住布头,她便借着这点力打了个结。

      “村后的竹沟。”

      她终于答了,眼睛落在宋烬撑着拐杖的手上。

      “你师父抱你来找我,说是在那里捡的。腿上烂得厉害,衣裳剥不下来,我拿剪子,你就往他怀里缩。”

      宋烬记得那把剪子。

      灯下发亮的刃贴着腿挪,他一躲,后背便撞上师父的胸口。苏玄清托着他的膝弯,说快好了,可那把剪子还在走,疼了很久才停。

      他一直以为那是在南塘。

      “那时候我多大?”

      “六七岁的样子,瘦得看不准。问你什么,你都只看人,疼狠了哼一声。”刘婆收起布头,“你师父抱着你坐了一夜,第二天才走。”

      “我身上的鳞,你也见过?”

      “肋下、背上都有。擦到后颈,他拦住了,说那里他自己来。”

      床上的孩子忽然哭起来,产妇摸索着将她往怀里拢。刘婆弯腰托住孩子的头,免得她碰上母亲的伤处,刚挪好,女婴便张嘴含住了衣襟。

      布料在牙间磨得沙沙响。

      “饿了。”产妇哑着嗓子说。

      唐知微坐到床边,拦住她解衣的手:“先让我看一眼。”

      长顺把灯端近。女婴被抱开,哭得愈发厉害,嘴里的牙贴着牙,唐知微用干净布擦去她唇边的血,手忽然停住。

      宋烬挪近了些。

      孩子舌侧有一粒白点,顶起薄薄的肉,随着哭声起伏。刚才那点血擦净了,白点旁边又渗出一丝,淌到舌尖。

      刘婆凑过去,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方才还没有。”

      “拿小匙来。”唐知微道。

      长顺母亲端来备好的温奶,唐知微只喂了浅浅一点,女婴咽了两下便呛出来,奶水混着血沿下巴流进衣领。她娘急着要接,唐知微让她躺稳,将孩子侧过身,等那阵咳嗽缓下来。

      屋里的人都围着床,刘婆退开两步,伸手去提门后的背篓。

      “放下。”宋烬说。

      她握着篓沿:“你看见了,喉咙里也在长。”

      “你抱走就能治?”

      刘婆嘴角颤了一下,将背篓搁回去。长顺母亲看了看她,又去看床上的儿媳,最后端起泼剩的奶,挪到门边。

      “刘婶,前头那些……”

      产妇猛地抬头。

      “什么前头那些?”

      长顺母亲攥着碗,朝刘婆使眼色。刘婆却拉下袖口,盖住掌根的旧疤。

      宋烬伸手按住了篓沿。

      “说吧,我也想听。”

      *

      刘婆见过的第一个牙胎,是被祖母抱走的。

      她那时还年轻,跟着人学接生,只来得及看见襁褓里一张张开的嘴,老接生婆便把她推了出去,叫她烧水。等水烧好,屋里已经听不见孩子哭。

      第二个,她去晚了。孩子的父亲守在门外,说落地就断了气,连血布也一块儿埋了。屋里的女人哭着要孩子,他把门关了,塞给刘婆几个钱,让她回去。

      说到第三个,刘婆坐下来,先朝床上望了一眼。

      女婴躺在母亲手边,唐知微正替她擦颈下的奶渍。长顺想把灯移远些,妻子叫他留着,他便一直端在床头。

      “那个是我接的。他娘生到一半就撑不住了,孩子抱出来,家里人说是他咬死了娘,赶着我往外走。”

      刘婆的手拢在膝上,受伤的拇指藏进掌心。

      “我带回去养了两天,喂什么吐什么,手一靠近就咬。邻居听见动静,来瞧过,都叫我送走,说我一个人犯糊涂,别把他们拖进去。”

      宋烬问:“送到竹沟?”

      她点了点头。

      “头一夜下雨,我想着放他的地方低,又去了一趟。水已经浸透了衣裳,我抱他换了个地方,拿自己的夹衣裹上。”

      “又把他留下了?”

      刘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

      床头的灯歪了,长顺赶紧扶正,烛泪淌到手上。他将灯放回桌边,弯腰抱起背篓,提着走出屋子。

      产妇一直望着门口。

      篓子被放进院里,随后响起关院门的声音。长顺回来,把沾在手上的一根篾丝搓掉,坐到妻子身旁。

      她这才转过脸,贴着孩子的额头。

      刘婆咽了咽,接着说:“后来又去了几回。最后一次,他已经哭不出声,我碰他,他还把头往我手里拱。我在旁边挖了个坑。”

      宋烬问:“断气了么?”

      灶房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长顺母亲放下碗,匆忙过去。刘婆跟着起身,说水要烧干了。

      她走到门前,被宋烬的拐杖挡住去路。

      “埋的时候,断气了么?”

      刘婆低头看着杖头,许久才摇了一下头。

      产妇将女婴搂紧,牵动了身下的伤,疼得抽了一口气。唐知微扶她躺平,让长顺接住孩子,换掉垫在底下的布。

      宋烬把拐杖收回来,握在手里。

      刘婆站了一会儿,出门去抬锅。

      *

      陆尘陪长顺去村口搬行李,回来时带了车夫的话,说车马已经安置妥当,明早走得成就去叫他,耽搁了,车钱往后再算。

      宋烬让他把钱袋收好。

      “明早怕是走不了。”

      陆尘看了眼床上,肩上的包袱还未放下,宋烬便伸手替他托住一边,叫长顺接过去。

      唐知微抽空给陆尘换药,拆到粘连处,他偏过头,正看见宋烬坐在门里,拇指一遍遍摩挲拐杖上磨光的地方。

      “师父。”

      宋烬抬眼。

      “算盘在包袱外层,你别往底下翻,衣裳都压着。”

      “知道。”

      陆尘等唐知微缠好布,自己把算盘取出来,搁到他腿上。宋烬拉住他衣袖,让他转过去,替他将卡在后领里的布角翻平。

      陆尘后颈的鳞片露了一点。

      刘婆端着水进门,看见那片鳞,脚步顿住,盆里的水撞上盆沿,泼湿了前襟。

      陆尘回过头,她的目光仍停在他领口。

      宋烬将徒弟的衣领理好,问:“水放哪儿?”

      唐知微指了指床边,刘婆把盆搁下,直到直起腰,才将那口气喘出来。

      “你也……”

      院外响起一声哭。

      长顺母亲正在灶房洗布,闻声朝门口望去:“谁家这么晚还抱孩子出来?”

      哭声很细,隔着院墙,像有口痰堵在嗓子里。屋里的女婴跟着哼哼两声,她娘赶紧拍了拍,问长顺是不是外头还有人在看。

      长顺提灯去了院门。

      刘婆一把抓住床柱。

      “别开!”

      门闩已经抽了出来。

      长顺听见喊,手还搭在门上,门缝底下便挤进一只小手,攀住门槛,撑开了半尺。灯光照出阶下那团湿烂的衣裳,里面裹着个孩子,腿细得只剩皮贴着骨头。

      “哪来的……”

      他俯身想看清,衣裳里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鞋。

      长顺惊叫着踢腿,那孩子顺着脚踝往上攀,头贴到膝弯,一口咬下去。布裂声响起,长顺跌坐在地,拖着它向后蹭,灯滚到门边,火也灭了。

      陆尘从灶房抄起矮杌,扣住那孩子的肩背,用凳腿往下一压。

      它嘴里的裤布被扯出来,连着一小片皮肉。长顺捂住腿,爬向墙角,血从指缝往外冒。

      “进屋!”陆尘喊。

      长顺母亲冲出来扶儿子。那孩子在矮杌底下翻身,头从两条凳腿间钻出,朝屋里哭声传来的方向张开嘴。

      陆尘看清了它的脸。

      眉眼所在的地方覆着一层光滑的皮,鼻子只鼓起浅浅一点,嘴却裂得很宽,细牙从唇下挤出,卡着刚咬下来的那片布。

      他将矮杌往前推,那张嘴咬上凳腿,木头在齿间发出脆响。肩头的伤被牵开,他换了一边用力,才稳住凳子。

      唐知微赶到门边,将一道符贴上它露出的脊背。

      火光腾起,烂衣冒出浓烟。它猛地缩身,挣脱了矮杌,贴着墙根向屋里爬,火在背上烧着,它拿肩膀往地上磨,蹭下一团焦黑的皮。

      长顺母亲扶着儿子堵在灶房门前,眼见它爬过来,抄起一旁的竹竿抵住它胸口。

      那孩子抓住竿子,往前一窜。

      竹竿顶进嘴里,长顺母亲被带得踉跄,后背磕上门框。宋烬坐在门内,拨下一颗算珠,暗红的火沿竿身烧过去。

      它松口跌落,烧焦的布里露出半截红鳞。

      宋烬掌心疼得一抽,算盘在腿上歪了。陆尘已赶过来,再次扣下矮杌,将那孩子压在门前。

      “长顺,门开大!”

      长顺靠着墙挪过去,拉开院门,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竿,横着顶住矮杌一侧。陆尘借上这股力,将那东西一点点推到门口。

      它两只手乱抓,抠下的泥裹着血,在地上拖出长痕。挪到门槛处,凳腿被卡住,陆尘弯腰一提,肩头骤然发疼,手里便松了些。

      刘婆从旁伸来半截扁担,塞进矮杌底下,咬着牙往上一撬。

      那东西随凳子翻出门外,爬起来便往回扑。陆尘撞上门板,将它挡在外头,刘婆和长顺一道推紧,终于把门闩插进槽里。

      一只细小的手仍夹在门缝间。

      刘婆抓住扁担往下砸,头一下砸歪了,震得她虎口出血。第二下落在手腕上,那只手蜷缩着抽回去,门外紧接着响起哭声。

      她举着扁担,背靠门板,慢慢坐到了地上。

      *

      唐知微剪开长顺的裤腿,伤口在小腿肚上,皮肉被撕去一块,好在咬得浅。长顺母亲蹲在旁边递布,手抖得厉害,唐知微索性接过整卷,让她去陪儿媳。

      宋烬把陆尘叫到灯下,看他的手,又掀起裤脚看过,才让他坐下。

      肩上的血已经透出来。

      “才包好。”宋烬说。

      陆尘理了理扯乱的袖口:“刚才用力急了。”

      宋烬看着那片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唐知微还在替长顺止血,他便取出干净布,隔着衣裳替陆尘压着。

      院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过了一阵,又从屋后传来。

      长顺母亲赶紧关窗,合拢窗板时朝外看了一眼,随即插上木栓,捂着嘴退到床边。

      窗外响起抓挠声,沿着窗下的墙皮,一下一下往上。

      女婴偏过头,朝着那边张开嘴。她娘把孩子抱回胸前,哑着嗓子哄,眼泪流进鬓发里。

      刘婆终于从院里进来,手里拿着一片烧剩的衣料。

      方才那东西挣扎时,衣角挂在门槛的木刺上,被扯了下来。她将焦边搓开,翻到里面,摸出一处针脚粗疏的补丁。

      宋烬看着她的手。

      “是你裹他的那件?”

      “袖口破过,我拿旧裤子补的,颜色比衣裳深。”

      她把布料凑到灯下,盯了许久,又翻过来。

      “都这些年了……”

      宋烬问:“那地方你后来去过么?”

      刘婆摇头,嘴唇颤着:“土填平以后,我就绕着走。”

      窗外的抓挠停了,墙根传来含混的哭声。刘婆手里的布落到膝上,伸出去的手碰到热灯罩,烫得缩了一下。

      长顺母亲去扶她,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我埋他的时候,他也这样哭。”

      她望向床上的女婴,张了张嘴,转身从长顺母亲手里拿走竹竿,拖了张凳子,坐到窗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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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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