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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牙胎 ...

  •   钱袋在陆尘怀里揣了一上午,带出去多少,又带回来多少。

      他把问过的车价写在纸背,连同钱袋一起交给宋烬。街口的车行只肯送到下一个镇子,若要一直送回南塘,得另找熟悉沿途路况的车夫。

      “掌柜说能替我们找人,不过得先见着你。”

      宋烬翻过纸,见他把沿途能住店的地方也记下了,问道:“要见我做什么?”

      “我说车上有伤者,他怕走到半路出事。”

      “倒是个明白人。”

      宋烬将钱袋往陆尘那边推了推,让他先收着,午后再请车行掌柜来一趟。陆尘解开袋口,数过一遍,才放进自己的包袱。

      唐知微刚替静安换完药,听见他们说车,便过来看宋烬的脚。伤布揭到一半,他扶着床沿吸了口气,她手上便停了,等浸过水的布慢慢松开。

      “车可以先问,日子缓两天再定。”

      宋烬低头看着肿起的脚背:“坐车也不成?”

      “你方才从床上挪到凳子,脚放低了多久?”

      他便把那张纸叠好,搁回枕边。

      午后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站在床前看了看宋烬,又去看陆尘肩上的伤,最后答应替他们找一辆车厢宽些的。南塘路远,他只收送到下一镇的钱,往后的路若肯继续走,再接着算。

      宋烬原想定下第三日,唐知微给他换药时仍看见渗血,又压了一天。

      这几日,镜坊前铺总有人进出。

      伤者的家眷来接人,药铺送账,程家也来过两趟。掌柜将能支的钱先支出去,小满拿着那本册子,一笔笔勾,遇到算不清的便来找宋烬。宋烬坐在床上替他看账,教他把已经给的和往后还要给的分开记。

      陆尘把残纹另描了一份,交到静安手里。送镜人的下落仍未问出来,静安叫掌柜继续找,叫他们先养伤,别围着几张旧单子熬眼睛。

      到了第四日,宋烬的脚总算能落地,虽走不远,伤口却不再随着每一步往外渗血。唐知微试过车上的位置,又添买了路上换药用的东西,才让陆尘去定车。

      出发那天,静安坐在铺门内,将原纸还给宋烬。

      “送镜的人若找着,我往南塘捎信。你那边有了消息,也记得给我个话。”

      宋烬收好纸,问周老三的伤,她说大夫今早已经来过,背上的铜仍得留着,往后要慢慢想办法。

      周老三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里头喊:“走就走,别都挤在门口,光全挡了!”

      梁成端着药碗过去,叫他省些气力。宋烬朝里望了一眼,扶着陆尘的胳膊上了车。

      镜匣留在锁着的内屋,炉房钥匙还在静安腰间。车夫扬鞭时,她伸手扶住门框,往外送了半步,伤腿一疼,又坐了回去。

      陆尘放下车帘前,宋烬叫他替自己再看一眼铺子上的招牌。

      “记住了?”

      “记住了。”

      “往后回来认路。”

      *

      沿河的路比山道平坦,却也有难走的地方。遇上被雨冲坏的土坡,唐知微便先下车,车夫牵着牲口慢慢过,陆尘坐在宋烬身旁,护着垫脚的木板。

      第二日赶到石桥村附近,车夫下去摸过轮轴,回头说,往前的路不好走,天黑前未必赶得到镇上。

      唐知微掀开帘子看天:“村里能住么?”

      “有户熟人,家里腾得出屋。就是得绕进巷子,车进不去。”

      “那就住下。”

      宋烬也想下去走几步,腿在车里屈了一日,膝弯僵得难受。他扶着拐杖站稳,车夫便牵着车往村口的大树下走,托路旁的人替他照看,自己进村问宿处。

      村里有几户正在收晒出去的衣裳,一群孩子围着车轮转,想摸车厢,又怕车夫折回来骂。陆尘把药篓递给唐知微,正要拿自己的包袱,巷里忽然传来吵声。

      “镇上来回得多久?她等得起么!”

      “那你说怎么办!刘婆叫我去请,我不去,她就能好了?”

      一个男人从巷口急急走出来,后头的老妇人追了几步,脚下一绊,扶住墙才站稳。男人回头看她,急得直跺脚,恰好瞧见树下的车,便冲过来问是谁家的。

      唐知微拦住他:“家里有人病了?”

      “我媳妇生孩子,血一直往外流。”男人喘着气去看那头牲口,“借车去镇上,我给钱,多少都行。”

      唐知微将药篓背好,叫他带路,又回头对陆尘道:“陪你师父慢慢来。”

      男人听说她能看,抓住篓带便要拽。唐知微把他的手拨开:“你在前头走,我跟得上。”

      宋烬望着两人进了巷子,让陆尘先将包袱交给看车的人。借宿的事还没问妥,眼下也只能跟过去,至少能替唐知微拿些东西。

      那户人家就在巷子尽头,院门敞着,灶房里热气腾腾。老妇人进门后忙去抱柴,隔着窗叫:“长顺,别光站着,去提水!”

      陆尘扶宋烬进屋时,唐知微已经坐到床边。

      产妇头发湿透,脸色白得吓人,听见脚步才勉强睁眼。接生婆让出了位置,正把方才的情形说给唐知微听,说完便去取干净布,手脚很利索。

      宋烬在门边坐下,让陆尘去搭把手。

      床尾摆着一只竹篮,里面裹着个孩子,母亲总往那边看,想抬头又撑不起来。陆尘便把篮子挪近,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在这儿。”

      女人的手刚搭上篮沿,接生婆已俯身把孩子抱了起来。

      “你先顾自己,闺女我抱着。”

      她六十来岁,手大,指甲剪得贴着肉,虎口和指根留着好些旧伤。宋烬看她托住婴儿的后脑,拿袄角裹好,转身往外走。

      “长顺,后墙那只背篓拿来,铺点旧衣裳。”

      床上的女人抓住了她的衣角。

      “抱去哪儿?”

      “收拾干净再送回来。”

      “在屋里洗。”女人望着她怀里的襁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刘婆,你先给我看一眼。”

      刘婆往唐知微手下看了看,只得将孩子抱低。女人伸出手,碰了碰女儿皱着的额头,那孩子被碰得扭了一下脸,她便笑了,嘴唇还在发抖。

      “长顺,看,跟你一个鼻子。”

      门外的男人应了一声,探进半个身子,又被灶房的母亲催去添水。

      孩子忽然哭起来。

      刘婆立刻将袄角往上拢,遮住她的嘴。女人伸手去拉,说别蒙着,刘婆便低声哄了两句,想把布从孩子唇边拨开。

      她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沉,痛得弯了腰。

      陆尘赶紧托住襁褓,才看见那根拇指卡在孩子嘴里,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上。刘婆托着后脑的手抖得厉害,另一只手却抽不出来,越拽,血流得越多。

      “松口……松口啊!”

      宋烬拄杖站起,扶着床柱凑近。陆尘扯开挡着的布,孩子的嘴露在灯下,两排细牙密密地挤着,压进刘婆拇指的肉里。

      喉间还在一下下吞咽。

      女人看清了,手停在半空,眼睛随着那滴到襁褓上的血往下移。

      宋烬拿起床边的净布递过去:“从嘴边垫进去,别往外硬扯。”

      刘婆接过布角,抵住孩子的牙床,试了几下,终于把手指抽出来。她背靠着床尾,攥紧自己的袖口按住伤处,疼得半天说不出话。

      婴儿吐出染血的布角,又哭了,声音比先前更响。

      陆尘抱着她,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过那张重新合拢的小嘴,腾出手,用干净布轻轻擦掉下巴上的血。

      宋烬问刘婆:“伤得深么?”

      她将袖口松开一点,拇指两侧的皮肉都翻着。他从药篓里找出布条给她,刘婆接过,低着头缠了两圈,忽然道:“你们现在看见了。”

      长顺抱着背篓站在门边,眼睛在她的手和孩子之间来回挪。

      “生下来就有。”刘婆朝他抬起伤手,“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急着抱走,我怎么跟你说?你媳妇正往外流血,再吓她一回,命还要不要了?”

      唐知微叫产妇躺稳。女人已经撑起半边身子,眼睛盯着陆尘,伸出的手越过唐知微胳膊,一直够向孩子。

      陆尘往床头走近些,她才肯重新靠下去。

      刘婆走过来接:“给我吧,你也抱不住多久。”

      宋烬拦住她的胳膊。

      “要送去哪儿?”

      刘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推开。

      “出了村,自有地方。”

      长顺抱着的背篓擦过门框,竹篾刮出一阵响。宋烬望向篓底,里头只垫了件破衣裳,旁边的篾条断了一根,尖头朝上翘着。

      “送出去以后呢?”

      刘婆把嘴抿紧了。床上的女人却听明白了,挣扎着要往陆尘怀里扑。唐知微一把按住她,刚换过的布又沾了血,声音也严厉起来。

      “躺下!孩子就在你眼前,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长顺!”

      女人这一声喊得变了调,门口的男人将篓子往地上一放,连忙挤到床边。她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扯着他去看襁褓里的脸。

      “你摸摸她,身上还是热的。”

      长顺伸出的手在孩子额前停了片刻,终于碰上去。婴儿偏过脸,小嘴蹭着他的指侧,他却猛地缩回手,撞到了妻子的肩。

      女人望着他,攥住他的那只手缓缓松开。

      屋里只剩孩子的哭声。

      刘婆弯腰去提背篓,长顺下意识伸手接,手还没碰着篓沿,妻子便开了口。

      “你敢抱出去,我这辈子都记着。”

      “她娘,我……”

      “九个月,你夜里摸着肚子,说她踢你。”她喘得急,后半句话得停下来才说得出,“你那时候怎么不怕?”

      长顺垂着头,肩膀抵住床柱。刘婆将背篓往他脚边一放,催他拿主意,别等天黑了再折腾。

      宋烬让陆尘把孩子抱稳,自己扶着床沿坐回凳子。

      “刘婆,先等一晚。”

      “一晚?”她回头看他,“你们明日上车走了,她娘还得给她喂奶,这一口咬上去,你替她受?”

      宋烬看向床上。产妇额头又出了汗,眼睛仍追着孩子,唐知微压着她的肩,让她放缓呼吸。

      “今晚我留下。明日的事,等她能坐起来,大家当着她说。”

      刘婆的目光从他的伤手落到伤脚,气得笑了一声。

      “你这样还替人揽事。”

      “我坐得住。”

      他说完,叫长顺找件干净衣裳来,把孩子身上沾血的旧袄换掉。

      长顺弯着腰站了许久,最后绕开脚旁的背篓,打开柜子。里头有个包好的小布包,他拿出来放到床尾,解开后露出叠齐的尿布和两件小衣裳。

      一顶软帽滚到被上,线还拖着。

      女人看见那顶帽子,终于躺了回去。长顺将帽子捡起来,搁在她枕边,声音发哑。

      “你先缓缓,我去烧水。”

      他出去时,顺手把背篓提到了院里。

      刘婆瞪着他的背影,想骂,见唐知微仍在忙,又将话咽下,端起污水往外走。门外有人探头问生了没有,她把人往院门外赶,说产妇还危险,别堵着门看。

      宋烬听见她在外头嘱咐热水、灯油,又叫长顺把门关好,才将拐杖往凳边靠稳。

      唐知微看过产妇,低声告诉他:“得守着,今晚还说不准。”

      “你顾她,孩子我们看。”

      陆尘抱久了,伤肩牵得发疼,便把孩子放到床尾铺开的净布上,俯身解那件旧袄。产妇偏过头看着,偶尔提醒一句哪件里衣软些,陆尘就照她说的拿。

      刘婆端着温水进来,将盆放下,伸手替他托住婴儿。

      “头还软,托这儿。”

      她换了只手,避开拇指的伤,熟练地翻开沾血的衣领。后颈露出来时,宋烬原本正要去拿旁边的布,手停在了半途。

      几片细小的红鳞贴着孩子的皮肤,根部还沾着一点血。

      他扶住床沿,往近处看了看。刘婆察觉他的目光,将衣领往上拉,宋烬却已碰向自己的后颈。

      陆尘看着他,抱着衣裳的手慢慢垂下来。

      宋烬解开领口,侧身朝着灯。

      “你认得这个么?”

      刘婆俯身凑近,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伤手上的布立刻又洇出血,她也顾不上,将灯挪了过来,照着红鳞看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

      “二十二。”

      她松开衣领,绕到前头看他的脸。宋烬任她看着,等她自己往下说。

      “叫什么?”

      “宋烬。”

      刘婆扶着床柱,缓缓坐到床沿。婴儿的脚碰上她的胳膊,她伸手托了一下,眼睛却一直望着宋烬。

      “那道士……真把你养大了。”

      宋烬握住拐杖,将凳子往她面前挪近。

      “你说苏玄清?”

      刘婆点了头。

      他把滑下肩的衣裳拉好,问:“他从哪里带走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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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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