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活人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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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锹横在巷口，最前面的男人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锹刃，又看向宋烬身后那只手。血已经浸透布条，顺着蜷曲的指尖往下滴，落在脚边，一点一点渗进泥里。
“还站得住？”
陆尘握住锹柄，往前送了半寸。
“你试试。”
男人的脸沉下来。他身后两人将厚木板放到地上，板角磕着墙根，钉在两侧的绳耳垂下来。阿禾认得那东西，立即往宋烬身后缩，抱着小鞋的胳膊收得很紧。
妇人将她揽过去，挡住了她的眼。
“他刚才救了人。”
“他刚才也掐了人。”男人扯开麻绳，“先绑稳，大家都放心。”
宋烬望向他身后。
一个人背着包袱，裤脚扎满草籽，另一个鞋上糊着厚泥，脚跟却磨出了血。他们也试过出村，那条路没有放过谁。
“绑稳以后呢？”
没人接话。
旁边一个缺了半截左眉的男人接过粗木棍，将它夹在腋下，从怀里抽出一团布。布里裹着削白的短木头，边角已经磨圆了。
唐知微伸手挡住他。
“收起来。”
“只是塞住，免得他咬舌头。”
阿禾忽然抬起脸。
“上回也是这个。”
缺眉男人的手缩了一下。
宋烬看向他：“你给她用过？”
“她那时烧糊涂了，牙咬得紧，药也喂不进去。她娘叫我们帮忙，总不能看着孩子把舌头咬掉。”
阿禾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吐出来，你按着我。”
他将布团往怀里塞：“那是怕你伤着自己。”
“她说她想吐。”宋烬道。
男人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拽地上的绳耳。那绳圈拉开，正好够扣住一个人的脚踝。
宋烬往前走了半步，锹刃压住了板沿。
“你们准备把我抬到哪儿？”
领头的人终于开口：“山上。”
陆尘握锹的手骤然收紧。
“去山上做什么？”
“总不能留在这里。”后面有人说，“他再唱起来，谁受得了？”
唐知微抬眼望过去，那人便往同伴身后躲。
宋烬低头看着脚边的木板，忽然明白了妇人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埋了就好了。
他身后的右手动了一下，麻绳勒住断指，疼得眼前发暗。陆尘立即侧身挡住他，宋烬却按住了锹柄，没有让他往前。
“让他们说。”
陆尘转过头，眼底的怒意还没收住。
宋烬看着他，低声补了一句：“我不跟他们走。”
那只握锹的手才稍稍松了一点。
*
阿禾一直盯着缺眉男人怀里的布角。
“抬我的时候，你也在。”
“送上去就回来了。”
“我后来叫了。”
“我没听见。”
他答得很快，见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声音又高了一些：“我说了，我早走了！后头填土的又不是我！”
守墓人坐在墙根，手指忽然抠住了身下的泥。
阿禾转过头。
妇人伸手想拦，她却从臂弯里钻了出去，走到守墓人面前。女孩蹲下来，将那双小鞋放在膝上，等他抬头。
老人没有看她，只摸向脚边的树枝。
“我听见挖土了。”阿禾说。
枝尖碰到地面，划出一道歪痕。
“是你吗？”
宋烬松开短锹，让陆尘拿着，自己靠墙站稳。右肩一阵阵发烫，绳子底下像有什么贴着骨头往上爬。他没有催，只看着守墓人的手。
过了许久，地上才多出一个字。
是。
阿禾往前挪了一点。
“那你听见我了？”
树枝重新落下。
听见了。
妇人捂住嘴，慢慢蹲了下去。领头的男人低头看字，攥在手里的绳圈也垂下来，绳头碰上了阿禾的鞋。
她把鞋往怀里收了收。
“怎么不打开？”
守墓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唇上的麻线绷得笔直。他张不开嘴，也没有再写，只将树枝紧紧攥住。
“我听见你敲了。”阿禾望着他，“我也敲了，你怎么还走？”
宋烬看见老人的指节一直在用力攥紧。
“底下有什么？”他问。
守墓人猛地抬头。
阿禾的手也停在鞋面上。
老人俯身画了一个长框，枝尖先点上沿，再移到底下，连划三道短痕。
下面也敲。
陆尘看了片刻：“你敲棺盖，棺底跟着响？”
守墓人点头。
“所以你没开。”
老人闭了一下眼，继续写。
不敢。
阿禾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妇人过来抱她，她先躲了一点，随后才慢慢靠过去。
“可我还在里面。”
那句话很轻。
守墓人的树枝落下来，扎进了泥里。
宋烬胸口发紧。几步外便是他们带来捆他的木板，布、木头、麻绳，一样都备齐了。他看向领头的男人，对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巷外忽然响起一声拖曳。
宋烬抬起头。
木头磕过石头，停了片刻，又往前挪了一下。最靠外的人探头看去，猛地后退，踩住了同伴的脚。
一只青白的手被拖过墙角。
陈叔的尸体紧接着露出来。肩颈裂着一道深口，铁锹还卡在里面，锹柄斜斜拖在地上。后颈挂着撕破的草席，暗红细丝穿过席缝，绷向泥下，将那具身体一截截拽近。
“你等我一下。”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
尸体歪着头，下颌刮过地面，嘴里的肉芽却仍在蠕动。那句话漏出来时，宋烬右肩猛地往后一拧，整个身子撞上墙。
陆尘一把揽住他的腰。
受伤的背抵上墙面，陆尘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有松手。宋烬借着他的胳膊撑住，左手立即扣向自己的下颌。
舌根已经卷起来。
“别使气。”唐知微按住他的肩，“越使越重。”
他点了一下头。
对面的男人们开始后退，有人去推门，有人抱起孩子，先前堵得严实的巷口顿时乱了。缺眉男人拖起棺板便往旁边扔，板子擦过陆尘的小腿，重重撞上门槛。
“拿开！”陆尘喝道。
男人没有理会，扒着门缝往里喊：“开门！”
门后的人死死抵着。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脚下忽然滑了，膝盖砸进泥里。
他骂了一声，撑着门板要起来，右脚却纹丝不动。
几缕细丝已经绕过鞋面。
*
“别扯！”
唐知微伸手时，缺眉男人已经抓住裤腿往上提。红丝随之绷紧，鞋帮被割开，血一下涌出来。
他张嘴惨叫，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细细的哭腔。
“有人吗？”
阿禾猛地抬头。
男人也听见了。他两只手扑向自己的脖子，眼睛睁得极大，那张嘴却不听使唤，又叫了一声。
“我还活着。”
声音像个哭哑了的孩子。
陆尘看了一眼宋烬。宋烬抵着墙，左手死死扣住下颌，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朝他点了点头。
陆尘这才松手，提锹上前。
屋门开了一线，门里的老妇抱着米袋，整个人抖得厉害。唐知微一把抓过米，按向男人脚边。
红丝松了少许。
短锹随即铲下去，腥臭的汁液溅上门板。缺眉男人得了空隙，拼命往门里爬，唐知微伸手拽他腰带，没能拽住。
右脚还在泥中，身子已经扭了过去。
一声闷响。
他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声音。
领头的男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腰。陆尘铲断最后几缕红丝，两人一同跌进门内，缺眉男人的右脚拖在后面，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唐知微跟进去，扯开他怀里的布团，将那截塞嘴的木头丢到一旁。
“按住他。”
领头的人跪下来，刚碰到伤腿，便被抓住了衣襟。
“别抬我走。”
缺眉男人疼得浑身抽搐，手指抠进对方的脖子。
“我还醒着，你听见没有？”
领头的人张着嘴，半晌才应了一声。
宋烬撑着墙站直。
陈叔的尸体越过散落的米，又近了些。草席底下密密的细丝铺开，方才被扔在门前的棺板挡住去路，尸体的肩膀卡在那里，喉咙里仍断断续续往外漏着声音。
宋烬看向门内那两条长凳。
“把板子架起来。”
陆尘立即弯腰去抓绳耳。
宋烬的左手刚伸过去，便被他挡开。陆尘没有看他，只朝旁边两个男人抬了抬下巴。
“过来抬。”
两人迟疑着不动，宋烬往前走了一步，他们才慌忙接住板子。
“再往下送一点。”宋烬道，“别碰嘴。”
板沿铲进尸体肩下，陆尘压着另一头，等上半身离地，唐知微从屋里出来，握住短锹，将拖在下面的红丝铲断。
宋烬后颈骤然发烫。
陆尘也缩了一下肩，两人目光碰上，谁都没说话。村民将木板搁到长凳上，几个男人一齐抬着往屋里退，总算离开了湿泥。
陈叔的下颌缓缓合拢。
妇人看着他颈上那柄铁锹，走到一半又停住。她从屋里拿来一件旧衣，盖住了那张脸，手指却一直抖，几次都没能将衣角抚平。
宋烬扶住门框，慢慢坐下。
他的左手黏满了血，手指张开，便很难再握回去。陆尘蹲到面前，将他的手翻过来，看见掌心的伤口，嘴唇一下抿紧。
“布给我。”
宋烬没动。
陆尘看他。
他垂着头，好一会儿才道：“在右边。”
右手绑在背后，够不到怀里。陆尘伸手替他取，手指隔着衣裳碰到胸口，才察觉那里的心跳快得厉害。
宋烬想往后靠，陆尘便按住他的左肩。
“别动。”
“你的背……”
“还在。”
宋烬抬起眼。
陆尘扯开布，替他裹住掌心，第一下缠得太紧，见他指尖一蜷，又重新松开。那只手一直不稳，布头几次从指间滑出去。
宋烬用还能动的拇指压住了它。
“慢点。”
陆尘垂着眼，没有应声。
等布条缠好，他仍握着宋烬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方才别只点头。”
宋烬看着他。
“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
屋内的哭喊一阵高过一阵，宋烬却听清了这句。他动了动手指，轻轻碰过陆尘的腕骨。
“能。”
陆尘这才松了手。
*
阿禾站在门边，怀里仍抱着那双鞋。
唐知微替缺眉男人固定伤腿时，他疼得不断往后缩，抓住谁便不肯放。那只用来按住阿禾、给她塞过木头的手，此刻扣着门槛，指甲掀起了一片。
女孩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守墓人。
老人缩在墙边，树枝还攥在手里，见她过来，便想把伤腿往里收。
阿禾蹲下来。
“后来，你又填上了吗？”
守墓人的脸一点点垂下去。
她没有催，鞋尖并在一起，安静地等着。直到老人终于点头，她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鞋，用袖子擦过鞋面，站起身。
“我那时候不知道。”
她走回妇人身旁，再没看他。
守墓人伸出手，没碰到她。那只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下，压住自己流血的腿。
宋烬看着阿禾坐到门槛上。
她离那些伸进屋里的脚很远，鞋却抱得紧。妇人想替她拿，她摇头，把鞋藏到怀里。
领头的男人从屋内出来，先看了一眼宋烬，随后弯腰拾起地上的麻绳，将它团了团，塞进墙角。
“外头怎么办？”
宋烬看向门前被铲开的泥。红丝的断头已经缩下去，血水却仍在往缝里渗。
“别踩那块地。伤着的先留屋里。”
男人点头，出去搬挡路的木板。
宋烬没有再看他，转向阿禾。
她一直望着架在长凳上的尸体。
“认得刚才那个声音？”
阿禾点了点头，又摇头。
“像我。”
“不是你当年叫的？”
“我没说我还活着。”
她低下头，指尖摸着鞋面上的小花。
“我不知道他们当我死了。我只听见有人往上头倒土，就叫他们别盖了，我怕黑。”
宋烬裹着布的手停在膝上。
陆尘也转过头。
方才那句呼救，谁都当成了阿禾在棺中的旧话。可从陈叔嘴里出来，从另一个活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竟不是她说过的那一句。
屋内渐渐安静。
缺眉男人已经喊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续的呻吟。唐知微站起身，顺着宋烬的目光，看向长凳。
旧衣底下忽然动了一下。
妇人伸出去收米袋的手停在半空。
“别盖了。”
声音很小，字音清楚，连阿禾方才没接稳的那口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女孩猛地抓住妇人的袖子。
宋烬站了起来。
裹在尸体后颈的红丝已经断开，断头蜷在草席里，下面是两条长凳，离泥地还有一截。
旧衣底下那张嘴又张开。
“我怕黑。”
唐知微伸手将阿禾拉到自己身后，陆尘握紧短锹，站到宋烬身侧。
宋烬盯着那件缓慢起伏的旧衣，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没有再去碰尸体，只将人往门外带，自己最后退到门槛旁。
就在他抬脚时，长凳上又传出一个声音。
“师父。”
宋烬骤然停住。
陆尘就在他身边，嘴唇紧闭，根本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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