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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甲第二 我十九岁那 ...

  •   我十九岁那年,嘉元驾崩,太子即位,改元永寿,照例要大赦天下,开恩科。

      解元根本不值一提,会元也只是探囊取物,二十岁上京赶考,但我真没想到殿试我居然栽了个大跟头。如果我还只是十六,一定恨不得自杀谢罪。我居然——居然只是二甲第二名,我连个探花都没考着!

      我自信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状元卷子我看了,榜眼卷子我看了,他们甚至还没探花做得好,而探花却自然没有我做得好。

      但,状元姓庄。

      前年刚致仕的庄老相国他孙子!

      榜眼姓李,李贤妃娘家从弟!

      探花姓程,我爹座师陈尚书的得意门生!

      二甲第一名商丛,当今圣上多年的陪读!

      我爹只是个小小的泉州县令,我应该知足,在我后头还有十几个权贵子弟,至少我座师没有昧着良心把我点到他们后头。

      马后炮是这么放,但其实唱名时我简直惊呆了,还好我只是二甲第二名,什么也不用我管,按部就班起身下跪起身下跪,皇帝小儿——他和我一般大,很快决定,状元入礼部,榜眼下江南治水,探花入户部,二甲头二十名三十五岁以下入翰林院,余下的吏部发配。

      榜眼风光无限啊,一及第就去江南管水患,年年就忙春秋汛,堤上还有如今大云第一不争名逐利只管做事的好官明泰。他比状元还红,一出宫门就被二甲三甲围住了恭贺,我瞅了个空子,不声不响窜了出去,我家老仆财伯正坐在茶楼里听评书,手指头儿一点一点摇头晃脑,很逍遥。

      我就想发火,但没敢,财伯功高盖主,连我娘都不敢高声大喊地骂他,我算老几,也配和财伯置气。我就走到他身边坐下,财伯倒很把自己当个仆人,掀了掀屁股要站,我摇摇手,一晃眼他又稳稳当当坐下了,等一折聂隐娘说完才和颜悦色给我斟杯茶。

      “二甲好,你爹爹当年就想考个二甲,你算是圆了他的愿了。”他给我拿了一碟干丝,“等你喝杯茶歇歇气,上正阳楼吃烤肉去!”

      这很像我爹的性格,他挂在嘴边的就是韬光隐晦、和光同尘、锋芒不露,与世无争。我估计我落榜了他才高兴呢。

      我悲哀地说,“走吧,吃饭去。”我算是明白了,这个家就没人盼着我好。我哥才不管科举的事呢!我娘连科举是什么都不知道,三甲最末一名与状元对她来说是一样的。

      财伯和我美美地吃了一顿烤肉,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开始和财伯讨价还价,财伯觉得我怎么也该在翰林院混几年,但我惦记着到楼兰去玩,坚决不想做官。我们争论了很久,财伯说不过我,便转移话题问我三甲中谁长得最帅。

      我谁也没仔细看,此时便愤愤道,“都没我帅!”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忍俊不禁的几声笑。我和财伯面面相觑,财伯无辜道,“看来我们的声音大了点。”

      我下不了台,又不能冲财伯发火,只能气冲冲道,“那我们说家乡话!”

      我们就继续用柳城话议论三甲,浙江百里不同音,柳城话尤其古怪,东城西城口音就完全不同,我就不信隔壁有柳城人!

      财伯觉得榜眼肯定是皇上捧出来的棋子,只是为了把言官的眼睛转移到外戚身上去,我却觉得小皇帝这招太阴损,阴了老相国,黑了李贤妃,又把陈尚书的清名一把抹杀,用意相当明显,那就是要把这三家给全拉下马。这一榜三甲只是个符号而已,二甲第一名才是皇上的宠臣,别看商丛现在得和我们一起入翰林,合适时他是好风频借力送上青云啊。

      咦,这么一说,我岂不是这榜真正的状元?我顿时不生气了,很开心地和财伯继续讨价还价爱,最后我们达成协议,翰林院去,但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财伯留在京城照顾我。

      财伯答应留下使我喜出望外,我是他一手带大的,十六岁前我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是财伯陪我往返于九华山和柳城之间。十六岁到二十岁我自己到各地玩,每当回房看到冰冷的被褥就很怀念财伯随身带的小暖壶,当然夏天时我就会好奇他到底是从哪里搞到冰块的。但财伯是很忙的,他还要打理家里的生意,我想我们在金鱼胡同的小跨院将会很热闹。

      隔壁的门依然紧闭,财伯居然喝了两杯烧刀子,一出门发起酒疯闹着要去爬香山,我告诉他香山鬼见愁不是他说爬就爬的,财伯不信,开始威胁我不给我做饭。他已经大醉了,我们原本准备吃完饭就去找个好厨子。

      或许是我们太吵闹,隔壁屋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文文雅雅的公子和气的说,“这位世兄,可否安静些。”

      我顿感脸红,推着财伯要走,但财伯不知偷喝了多少杯,竟甩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了,我颇为羞愧地道,“老仆莽撞,冲撞了公子,实是对不住了。”

      说话间,财伯翻滚下楼梯,我顾不得再说场面话,连忙奔下楼付钱雇车。财伯简直神奇!

      财伯一到车上就恢复淡定,手指头在窗户上点来点去,我问财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庄雅彦。”

      虽然我没留心看过他,但好歹也听过:臣庄雅彦叩谢天恩。当面一对我要还认不出来我就不是钱子毓了。庄雅彦倒是一定不知道我是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财伯不施展苦肉计,我也会把他推下去。

      庄雅彦虽然长得不怎么潇洒,但倒是很文雅,和他祖父没半点相似。十九岁我跑到京城找我朋友明花楼主李小华喝酒,正好碰到庄老相国,老相国武将出身,渊渟岳峙不怒而威城府极深,一身外家功夫已臻化境,庄雅彦却有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惆怅,别以为这很简单,我认为没有三代以上的富贵是养不出这种闲愁万种的贵公子的,必须锦衣玉食,必须予取予求又必须有一段伤心情史才有这种轻愁的气质。

      反观我?失败的情史不少,却还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意,亏我家还富甲江南!我既不飞扬跋扈也不游手好闲,年纪轻轻快快乐乐,满腹诗书一身武艺,有时候对着铜镜我自己都想抽自己,我怎么就学不会伤心难过!

      江南名妓柳纤纤抛弃我和一个种地的村夫私奔,我大醉一场就全忘了,还帮他们在柳城安顿下来;西北大将军秦纵横是我师兄,我自小就特爱慕他,可他娶亲时我心中全无芥蒂,甚至还自告奋勇和他一起迎亲;还有还有,洛阳俞家大小姐小贤,和我青梅竹马,我送她多少个花环!她和纵横哥一见钟情,我二话不说使尽百般手段说动了俞老夫人,成功让小贤远嫁西北;孙小侯爷和我什么都做过了,他翻脸无情把我赶出玉门关,这次我是真的很伤心,我就回家呆了一年,然后我就上京考功名了……然后我就给忘了。

      #

      我和财伯到长工市转了一圈才发现厨子可能并不在长工市上揽活,财伯更指出,手艺有我们家老纪一半的厨子,现在都该在富贵人家好吃好喝。他说得不错,太脏的厨师和太差的饭菜总让我食不下咽。于是我叫财伯先回家,我去找李小华谈谈。

      李小华就住在皇城根,他住在一个很平凡的四合院里,平时没事就侍弄侍弄他的花草,作为一个□□扛把子,李小华活得非常逍遥,他从不出四九城,按他的话说,哪怕是通县的饭菜也没有京城的味儿。

      什么味儿?五味神的味,五味神在北京。

      李小华是个很讲究的人,我和他都毁在这份讲究上,太没品味的事我们天生就做不来,比如我,我从不用不动十念逃命,我都只是低调的八步赶蝉着。

      我进门的时候,李小华正给花花草草浇水,他有一株西府海棠,开得非常艳丽,他用干燥稳定的手爱怜横溢地抚摸着它的花瓣。

      “听说你考了二甲第二名。”李小华的声音永远很低柔,透着一股厌世的味道,这和庄雅彦不同,李小华今年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北十三省大龙头,他当然有厌倦的资本。

      “似乎天下人都知道我没考上进士。”我说,在李小华的圈椅上坐着,喝了口李小华的好茶。“庄雅彦、李天爱、程星、商丛,皇上虽然继位没到半年,但早已出了四五招啊。”

      李小华弯下身给君子兰松土,缓缓说,“算了,二甲也好,庄老相国始终是天下第一权相,和庄家争,你的底气还不足。”

      我没说话,而是喊来轻云,叫他给我传一碗素面上来,等我稀哩呼噜吃完,李小华也侍候完他那些宝贝了,他回身坐到轻云给他搬来的另一把圈椅上,喝了一杯轻云给他端来的茶,递上一块轻云给我带来的细棉布,有些嗔怪地道,“下回再喝我的茶,你就自己留一条胳膊下来。”

      我胡乱擦擦嘴,李小华翻了个白眼,拿过布细细给我揩拭干净,然后拈着棉布一角丢到簸箕里,他的洁癖简直要命。

      不过他也很细心,李小华很了解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已因为吃不到一碗干净的饭绝食了半个月,他自然明白我多需要一个好厨子。而且我决定留在京城,他很开心,居然慷慨地把老陈借给我。老陈虽然比不上老纪,但也颇有两手绝活,而且在李小华手底下做事的人都和主子一样,恨不得把厨房把持得一尘不染,连我也不准进去。

      我回到家,我的贴身小厮逍遥正在院子里晒棉被,见我回来了,他恭谨地垂手而立。逍遥前阵子一直在家整理我的零零碎碎,我爹似乎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在京城长住,逍遥的任务是在京城布置一个家。

      我一进大厅就好佩服逍遥,多宝格上摆着我最爱的赝品唐三彩骆驼,我不知道逍遥怎么一个人把它从柳城扛到京城的。我的卧房本来空荡荡的,现在已经摆满了我心爱的小玩意,就连书桌也似乎和家里的一模一样。

      逍遥大有希望成为下一代财伯,据我所知,他可以在一天内洗出三大桶衣服,把五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同时安排好我的起居、把我名下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敢保证逍遥如果进六部,不到半年他就能和庄老相国分庭抗礼,他实在太能干了,而且和我很合得来。

      这不,一看老陈进了院子他就很开心的说,“公子真能耐,这么快就找到厨子了。逍遥真不知道没了公子该怎么过日子。”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瞧逍遥这口才,我被他说得通体舒泰,等他把老陈安排下了,沏上一琉璃壶君山银毫,熟练地给我和财伯倒上茶我才真正叹为观止。这套琉璃茶具价值连城,是我从西域淘换来的,不但壶身玲珑剔透不染纤尘,还有赤橙红绿青蓝紫七个纯色杯,我又配了一七色杯和一透明杯凑成九个,我们家要连遭横祸山穷水尽了,我把这套茶具一出手,立马就能和原来一样富裕。我不知道逍遥是怎么把他带上京的,第一个就得和我爹斗智斗勇,逍遥真是天下第一小厮啊!

      我慢悠悠的说,“逍遥,你也听到了吧,公子我只考了二甲第二名,现在我很沮丧。”

      逍遥马上说,“瞧公子说的,公子这可不是在尽孝么,当年老爷唯一遗憾便是没考个二甲,如今公子乃是二甲第二名,又遂了老爷的愿,又是二甲前列,也不亏了公子的才名,只有公子才能把这事办得这么妥帖,预先连考第几都安排到了,这是公子的能耐!”

      我哈哈大笑,逍遥上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我看逍遥把这套茶具带上京,主要是他自己想喝。

      我也慢慢的喝茶,但我一喝逍遥就放下茶杯,他丢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公子,听说孙小侯爷要回京述职,过几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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