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甜蜜的死亡

3、第 3 章 早晨八

　　早晨八点，顾迟的闹钟响了。

　　顾迟下楼时，保罗正在厨房做早餐。等顾迟洗漱完毕，她的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烘烤过的面板夹着鸡蛋火腿三明治，牛奶也是微热的，加了些许蜂蜜。保罗那边则又是一海碗他泡的糊状物，他好像完全吃不腻那些东西。

　　今天仍旧是阴天，落地窗外的天空铅云翻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迁徙着。

　　顾迟和保罗吃着早饭，保罗本就话不多，顾迟刚醒没多久，身上犯着懒劲，提不起聊天的兴趣。正吃着，顾迟手机亮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林文秋：还有一刻钟到你小区

　　林文秋：要带早饭吗？

　　顾迟捏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回复他。

　　顾迟：不用，我马上下楼，小区门口等你

　　林文秋是顾迟的青梅竹马，两人来自萧县，位于金陵与魔都中间，一个临江的县级市。林文秋和顾迟从小一路同班到高中，高二顾迟转学来了魔都，林文秋大学考去了金陵，两人渐渐断了联系。两年前，顾迟还没入职特安部，林文秋跳槽到了魔都，他周末常开车回萧县，顾迟妈妈知道了，就拜托他有空捎上顾迟，暗地里也有点撮合他俩的意思。

　　林文秋长相随他爸，斯文俊秀，上学时女孩缘就特别好，他性格温厚，男孩们也喜欢跟他玩，学习成绩又好，老师们赞不绝口。在顾迟的学生生涯里，林文秋就等于班长，偶尔有老师想换换口味，那他就是学习委员。

　　林文秋爸爸和顾迟妈妈是同事，在一个高中教书，林妈妈是护士长，小时候还给顾迟打过针。双方家长都对彼此挺满意，唯一可惜的是俩小孩看不对眼，

　　顾迟跟林文秋玩得太熟了，躺一张床上也没什么荷尔蒙躁动。顾迟摸林文秋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林文秋摸顾迟的腿，手感也跟他上菜市场挑猪肉差不多。

　　不过顾迟倒是挺喜欢八卦林文秋感情生活，他兄弟几个，早的已经结婚了，晚的也有谈定了的女朋友，就他一条光棍打到底，明明初中高中他还说过喜欢过某某某，来魔都以后却跟他爸妈说想一心事业，不谈恋爱，搞得顾迟想撮合一手他跟谢璇，就胎死腹中了。

　　林文秋开着辆路虎停在小区门口，顾迟钻进车后座时，他正啃着手里的肉包子，车载音响在放许嵩的《清明雨上》，顾迟感叹他的口味真是多年如一日。

　　林文秋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完早饭，把豆浆包的盖子拧紧，卷成细棒，缠上装包子的塑料袋，一起装进另一个装垃圾的塑料袋里。其过程慢条斯理、有条不紊，配上他那双白皙漂亮的手和俊秀冷淡的脸，十分赏心悦目。

　　林文秀收拾完自己，从后视镜瞥了顾迟一眼，“回程要去接你吗？”

　　顾迟：“看情况吧。”

　　万一又有紧急任务，特安局会把传送门开到她萧县的家，让她回去加班。

　　林文秀发动汽车，道：“我明天下午三点出发。”

　　顾迟：“嗯，最晚十二点之前，我会跟你说一声。”

　　萧县虽然叫县，近几十年来，一直在全国百强县榜首，最差跌不出前三，萧县人一般不叫自己萧县人，叫萧市人，至少顾迟和林文秋都喜欢这么叫。萧市仅一个市，就有五家全国五百强企业，上市公司更是多，市区与魔都一样也靠近长江边，其繁华程度着实不输任何一个二线城市。

　　萧县因为临江，从古至今被当做不少渡江战役的关口要塞，临江几个公园的山丘连成一片天然防线，上面还保留着一些炮台和地下通道。七三部队就驻扎在这片山丘的的最东段，附近一片偌大的莲心湖公园横贯一条拥军路，路的另一端是烈士林园。

　　顾迟父母家，就在这座莲心湖公园与七三部队驻扎地中间，每天清晨，小区里都能听到隔壁部队里的拉练声。地图上，那片营地一片空白，上面的建筑、操场一概不显示。

　　莲心小区据说原先是想给部队里的一些人造的别墅区，后来土地局审批不通过，才建的小区。这里位置偏北，开盘的时候价格不高，顾妈妈吴秀琴看中这里环境好，撺掇顾爸爸过来捡了漏。到二期开盘，小区附近的交通设施建好，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里时，已是一房难求，房价翻了个番。

　　林文秀把顾迟送到小区楼下，才刚到十点。吴秀琴热情地招呼他留下吃饭，林文秀婉拒了，吴秀琴也没强求，只说有空来坐。

　　林文秀回答说，好的，吴老师。

　　他高中英文就是吴秀琴教的。

　　顾迟一到家，就满地找家里养的金渐层来福。来福是顾迟在魔都时候买的猫，从两个月大的小奶猫喂到它两岁，在圣徒教信徒的那次袭击后，顾迟把来福送回了老家。那次袭击顾迟只跟她爸爸说了，对妈妈只解释是猫毛过敏，顾迟本身就有呼吸道的老毛病，吴秀琴也就没多想。

　　顾迟每次隔一两个月回家，忙的时候半年也有可能。来福被吴秀琴养了没多久，就彻底把顾迟给忘了，她每次回家，来福都在床底下不肯见她。

　　顾迟只好叹口气，随这没良心的臭猫去了。

　　吴秀琴今年带高三，暑假放得早，她每天五六点醒了，就上莲心湖公园后面的小山丘爬一个钟头山，再在公园里散会步回家。五十多岁的吴秀琴，剪了短发看起来比二十几的顾迟还精神。

　　吴秀琴看着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顾迟评价道，“嗯，看起来瘦了点，还是跟了部队好，锻炼机会多。”

　　顾迟心道那哪儿能啊，胖瘦高矮不得看她捏人时下手轻重么，嘴上一声声应着，“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吴秀琴活到这年纪，第一关心的是自己和家人的身体健康，第二关心的就是女儿的婚事。顾迟二十七了，男朋友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是家里长女，吴家两个老人，顾家两个老人，都指望着她能让他们咽气前看到重孙。

　　吴秀琴倒没有太操心孩子的问题，虽然学校里那些过来秀孙儿孙女的闲人确实让她眼红，她操心的是顾迟。顾迟没吃过太多苦，有些任性，吴秀琴私心希望等自己百年以后，能有个和自己一样可以无条件爱她的人陪在她身边。不然等顾迟年纪大了成了孤家寡人，吴秀琴不忍心她受苦。

　　吴秀琴坐沙发上打量顾迟，女儿眉眼和轮廓随父亲，嘴唇和鼻子像她，取了两人的优点，怎么看都算是个美人，身高一米六八，在南方也不算矮，有正经工作，五险一金，怎么就没个男朋友呢。吴秀琴愁哇。

　　这时，听顾迟问她，“爸爸呢？去体育馆打球了？”

　　从小区出去，穿过莲心湖公园上天桥步行十分钟不到，就能到市体育馆。这体育馆建得宏伟，顾迟高一时，还办过周杰伦和蔡依林那些大明星的演唱会。现在开放给市民，里头设了不少乒乓球桌和台球桌。顾父顾保国就是个乒乓爱好者。

　　吴秀琴：“去买菜了，听你说想吃菜面，一早就去菜市场了。”

　　顾迟：“下午要去看爷爷奶奶吗？”

　　吴秀琴：“嗯，吃过饭，休息一会，我约了美容院，去给你做个脸，看你这脸干的，也不知道自己保养保养。等做完脸，让爸爸来接我们去乡下。看完爷爷奶奶，去外婆家吃晚饭。”

　　顾迟：“妹妹今天在家吗？”

　　顾迟说的妹妹是舅舅家的表妹，两人小时候养在一块，感情很好。

　　吴秀琴：“我昨天问了，应该是在的。哦，我好像还没跟你说，妹妹进警察局当辅警了。”

　　顾迟高兴得从沙发上坐起身：“真的啊？当辅警好啊，有工资福利保障。穿警服的那种吗？”

　　吴秀琴：“这你到时候自己去问。不过现在还算合同工，舅舅的意思是想让她再考个编制，但是现在编制都要求本科了，哎……”

　　顾迟：“专升本也可以考的，妹妹才二十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现在有份稳定的工作就挺好。”

　　吴秀琴“嗯”了一声，这时洗衣机洗衣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吴秀琴起身去晾衣服，顾迟摸出在充电的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群聊]三个人

　　青山彦：你这么早就回家了？

　　青山彦：那今天只有我跟保罗去采购了啊

　　青山彦：你有什么要的留下言，我们帮你带

　　青山彦：卧槽你人呢，回个信啊

　　青山彦：我帮你囤了十盒止痛药和两大袋子卫生棉

　　青山彦：[照片]

　　保罗：垃圾袋、纸巾、厨房用纸、保鲜膜。

　　保罗：[照片]

　　保罗：冰淇淋要吗？

　　顾迟：要

　　顾迟：光明牌杨梅和牛轧糖口味，你可以拿点牛奶口味的

　　青山彦：靠，我说话你都不理我！

　　顾迟：再给青山拿点抹茶口味的

　　青山彦：有柠檬味的话也来点

　　保罗：好。

　　顾迟：多买点鸡蛋挂面

　　顾迟：我实在不想再吃荞麦面了

　　青山彦：你对荞麦面是有什么意见吗？？？

　　顾迟：除了难吃没有别的意见

　　顾迟：鸡毛菜、豆芽、娃娃菜、鲜蘑菇、生姜、大蒜、菠菜、山笋、土豆、黄瓜、萝卜、南瓜

　　青山彦：不许你侮辱荞麦面！

　　顾迟：水果帮我带份榴莲，其他你们自己看着办

　　青山彦：快给荞麦面道歉！

　　顾迟熄了手机，一抬头来福正猫在爸妈的主卧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顾迟上身一动，这胖猫就跟只做贼的老鼠一样，直往床底下窜。

　　顾迟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轮休最后一天，顾迟坐林文秀的车回魔都。这天的风力还是不小，但头顶的阴云散了不少，一块一块碎裂的云团在碧蓝的天空下，看起来格外洁白。进市区前，顾迟肚子饿了，林文秀找了个小饭馆门口停车，带她去吃饭。

　　顾迟点的酸辣土豆丝、皮蛋拌豆腐、冬瓜排骨汤，全是她自己爱吃的。林文秀动筷子前挑了挑眉，这丫头口味真是一点没变。

　　林文秀不饿，随便吃了点，饭馆里空间狭小，随着饭店到来客人越来越多，空气沉闷混浊，林文秀说出去透透气，顾迟埋头吃着给他比了个OK。

　　等顾迟吃完结了账，出门找林文秀，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眼前的世界仿佛加了层深青色的滤镜，一片冷色调。顾迟在一棵没什么人的树底下看到了林文秀，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像是在看对面杂乱低矮的商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那一点橙红的光点在夜幕来临前明明暗暗。

　　林文秀察觉顾迟走近，丢掉抽了一半的烟头踩熄，“吃完了？”

　　顾迟点头。

　　林文秀：“等我身上味道散散，再回车上。”

　　林文秀从前不抽烟，最近两年才学会抽。他不会在爸妈面前抽，顾迟在跟前他也不会抽，因为顾迟以前得过呼吸道炎症，对气味很敏感，闻到点烟味就会咳得撕心裂肺。

　　林文秀：“最近过得怎么样？你那两个室友还好吧？”

　　顾迟：“还行吧，两个二逼，能帮我分摊点家务和水电费。”

　　林文秀：“下次你堂哥来魔都，喊你过来聚聚怎么样？”

　　顾迟：“我有空就来。”

　　林文秀：“他最近跟姜明月过得不太愉快。”

　　顾迟：“吵架？”

　　林文秀：“因为她弟弟。”

　　顾迟：“我不喜欢她那个弟弟。”

　　林文秀偏头看顾迟，他狭长的眼尾低低垂着，像在等她后文。

　　顾迟：“那人太油滑，跟个二流子似的。之前和你们一块吃饭时候他看我眼神，我就觉得不舒服。”

　　林文秀笑了，“你还懂别人眼神。”

　　顾迟：“我又不是瞎子。”

　　林文秀：“那姐弟俩的爹是个混混，姜飞从小被他姐带大，两人感情很深。”

　　顾迟：“你这次回去是管顾明卿的事？”

　　林文秀：“差不多吧。找我喝了一晚上酒。”

　　顾迟：“我妈说他结婚太早了。他结婚的时候，我妈还说他是跟自己高中同学结婚，一定很浪漫。”

　　林文秀：“有感情的婚姻至少比没感情的要好一些。”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接茬，过了许久，顾迟才开口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只要顾明卿好就行了，其他人无所谓。”

　　林文秀叹了一口气。

　　顾明卿老是说顾迟是他半个弟弟，顾家兄妹俩，其实都是很纯真的性子。这样的人放社会里，会因为不通人情、不懂世故吃很多亏。

　　比如林文秀，他就从来不会跟人说我只要我兄弟好，或是我只要我家人好就行了，这样会显得说这话的人很自私，自私且浅薄，可实际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顾明卿和顾迟好像脑子里缺那一根圆融处世的弦，所以上学时他们除了林文秀很少有别的好朋友，进入职场以后也屡屡碰壁，顾明卿结婚了也没什么改善。

　　林文秀喜欢跟顾家兄妹交往，虽然时不时会感觉到老妈子一般的心累，但这样诚挚的友情实在太少了。林文秀很珍惜他们。

　　林文秀：“你以后结婚，得找个脾气好点的。”

　　顾迟：“我妈也这么说。我觉得你们不太像给我找老公。”

　　林文秀：“那像找什么？”

　　顾迟：“终生保姆。”

　　林文秀笑了。他刚抽过烟，嗓子有些哑，他回过身薅了一把顾迟的头发：“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巨婴啊？”

　　一阵微信提示音响起，是顾迟的手机。

　　顾迟接起：“喂，队长？”

　　王靖：“报告方位。”

　　顾迟看向林文秀。

　　林文秀眯眼看了下身后的店门门牌号：“通富北路72弄13号。”

　　顾迟对电话里重复了一遍。

　　王靖：“原地待命。”

　　一分钟后，一个空间传送口出现在顾迟面前。

　　顾迟跟林文秀道了句“再见”，就一脚踏入传送口。

　　林文秀看着顾迟消失的地方，又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