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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涂高山见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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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高山祭祀大典结束后,班小侯爷在后山备下了骑马射箭的场地,邀请世家子女们同去观看游玩。
少商起的过早,靠着程姎不停打着哈欠。
程姎关切道:“嫋嫋,要不回营帐去睡会吧?”
少商困的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迷糊道:“祭祀大典诶,我若回营帐去睡,阿母又要念叨我了,我还是靠着堂姊歇一会吧。”
程姎轻轻低笑:“仪式已结束了,圣上不会过来的。”
少商靠在她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堂姊,我就浅浅睡一下,就半盏茶时间……”下一秒便沉沉睡了过去。
霍无伤坐在霍夫人身边,眼睛直直地看向少商的方向。
霍夫人对霍无伤说:“阿狰,前日给我的药膏还挺好用的,清凉好闻,也不留疤痕。”
霍无伤回过神来,回答道:“阿母用得惯便好,下次我再带些回来。”
霍夫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见少商偷偷藏在程姎身旁打着瞌睡,粉嫩白皙的脸上泛着丝丝红晕,熟睡中的小女娘藏匿了往日活泼机灵的神态,如小兔般细细睡着。
她心中明了,看来自家阿狰有了在意的人了。
霍夫人温柔笑道:“这中间含的两味西域药材,陇西一带最常见。这瓶药膏,不是你买的吧?”
霍无伤低眉:“是……朋友送的。”
霍夫人笑了起来:“你大嫂二嫂还有些旧疤,这几日涂了后明显淡了许多,你再找少商要些吧。”
“阿母?”霍无伤诧异,“你怎知……”
“子女的心思,阿母岂会不知?”霍夫人拍拍他的手,“只是人家少商,可心悦与你?”
霍无伤沉默。
许久后,他低声说道:“阿母,少商她……便是儿梦中的那位女娘,也是我在上元灯节一眼就确定的人。”
霍夫人手上一顿,良久长叹一口气:“原来如此,难怪。”
霍无伤在十三岁时,领命回都城审办假军械一案。因少商帮助,顺利在草垛中抓到了董仓管,将当时的买卖双方全部抓了起来,但买卖人嘴硬,没有把背后实际操作的人供出来,当场自尽,直到八年后终于找到了肖世子与其他人交易的证据,才将假军械案与蜀地叛乱联系起来。
而在抓住董仓管的那日,霍无伤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中,孤城未等到援兵、因假军械导致城破,霍家除了他与姑母还活着外,其余人的头颅全部被戾帝悬挂在城墙上。回都城后,他隐姓埋名,成了凌不疑,做了杀父仇人凌益的儿子,暗中调查孤城一案十余年,最终的人证物证全被销毁,他在绝望中只能私自带着霍家遗孤梁邱兄弟,三人一起去杀了凌益。
在他二十一岁这一年,在复仇的路上出现了意外。
上元灯节,人潮如织中,他在城楼上看见了程少商,一眼万年。
一向心思缜密沉着冷静的霍无伤,第一次有了一个想法:这个女娘,就是他携伴一生之人,他会惜之如命,此生非她不娶。
但复仇与少商,永远不可兼得。他无法放弃复仇,在杀了凌益后抛下了她,两人退了亲,少商将自己关在长秋宫五年,他在西北守疆五年。在沙场的第五年,宫中来信,东海王太后宣氏薨,少商将宣氏遗物埋归故土后,死在了宣氏的墓旁。
霍无伤从梦中惊醒,背后冷汗将床铺完全浸湿。
此后,那都城中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心中多了一丝阴霾。
他一直在将梦中的经历与现实对比。
现实中孤城军械未被调换,孤城将士们拼死守到了第三天,万松柏与程始的增援已到,而霍家人也无枉死之人。
现实中姑母霍君华虽嫁给了凌益,但知道他串通戾帝,文帝早已下令处死,而后姑母再嫁了青梅竹马的崔佑将军,如今也是幸福康健的生活着。
现实中圣上后宫仅有越恒一位皇后,再无其他后妃,太子及众公主承袭了父母的优点,帮助帝后有序料理着前朝后宫各项事宜。
这些事与梦中的经历完全相反,所以他曾以为梦就只是梦。
直到上元灯节,遇见了她。
王公贵族熙攘而过,而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她。
在那时,他才知道,何为一眼万年。
也是从那时起,梦中的沉痛经历与现实中发生的事,开始有了重叠部分。
上元节遇见她、汝阳王府的帮助、骅县救援,这些事情发生后,他在梦中又梦到了同样的情景,只是与现实发生的事并不完全相同。
而程老夫人生辰宴、送药、同逛宅院,这些已经发生的事似乎又未曾梦到过。
霍无伤陷入了无尽的思虑中。
他曾在梦中无声哭泣,一个人走在黑暗中及其无助,那种悲痛压抑的感情让他发不出声音。
霍夫人恰好有一回夜里来了他府宅,见他被梦魇困住,吓得急忙拍醒他。
霍无伤再一次惊醒。
那夜,他将梦中所见所闻告诉了霍夫人。
霍夫人静静听着,搂着她的儿,像小时候一样拍着背安慰。
她说:“阿狰,你不必过于忧虑,在你的梦里,有着国仇家恨,有着明确的仇人。而现实是,孤城未破,我们守下了。我与你阿父,还有你的兄长嫂嫂们都在。这些并未向着你所梦到的情景发展,这便是改变了。
“人的选择,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现实与梦境有重叠之处,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都好好活着的,阿母希望你不要将虚幻的事太过于放在心上。
“倘若你真遇到了那一眼万年,想携手一生的人,你告诉阿母,阿母去替你求娶。我们阿狰理应成为全都城最洒脱,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得一相爱之人共度一生。”
霍无伤看向窗外,星河璀璨夺目,皎月高悬空中,星月交辉中,他仿佛站在了城楼上看见了属于霍家的那一盏荧荧之光。
而那抹最亮丽的灯光,一直为他亮着。
涂高山后山。
霍夫人望向熟睡的少商,又看了看霍无伤望向她时情浓的眼神,推了推他:“你不想去同她说说话?”
霍无伤一愣,有些紧张:“我与她还不甚相熟……”
“你不去,你俩如何熟络?”
他踌躇一番,终于还是站起来,向少商走了过去。
霍夫人笑眯眯看着自家儿子过去,拉了拉霍翀的袖子示意他看。
霍翀放下酒盅,思索片刻道:“那可是你前些日子与我提到的,程始将军家的程四娘子?”
霍夫人点点头:“阿狰都二十一了,我见他对程娘子颇有些心意。”
霍翀拉过她:“程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若程四娘子愿意,便要再劳烦夫人操持一场婚事了。”
霍夫人假装愁苦:“哎,幸好是最后一场了,把这幺子送走,我才是真的空闲了。”
“夫人辛苦,为夫给夫人揉揉腰……”
霍无伤悄然走到少商身边,把旁边的程姎吓了一大跳。
少商被弄醒了,揉揉眼看清旁边的人:“霍无伤?”她心中突然有些紧张,“你,你来这儿干嘛?”
他目视前方,眼中泛起笑意,缓缓道:“程娘子大庭广众之下偷偷瞌睡,不怕被人看见吗。”
“我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谁会专门看我噢。”
“我专门看了。”
少商:“啊?”
霍无伤转头望着她,眸中带着隐晦的情意,又重复了一次:“我在看你。”
少商看着他那双眼,一时说不出话。
这眼睛生的是真好啊,看狗都含情脉脉的。
其实她还挺想每天都看见的。
……可是阿母说了,这不是她能高攀的人。
少商垂下眼:“霍无伤,你回去吧,别跟我呆在一处,被人看见了不好。”
“有何不好的?”
“我会被那些爱慕你的女娘们追着打诶。”
少商刚说完,眼光一瞥,看到一位夫人缓缓向这边走来。
那位夫人气质温婉,面带慈笑,坐在霍夫人旁边,两人正低声说着话。
少商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心中一阵剧痛,不自觉流下了泪。
程姎担心道:“嫋嫋怎么了?”
霍无伤也慌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难过的模样:“少商?少商你怎么了?”
少商情绪激动,扯着霍无伤:“坐在霍夫人旁边的那位夫人是?”
“那是大司马邓煜的夫人,宣氏。”
“宣氏?你……你可给我讲讲宣夫人的事吗?”
霍无伤不解,但还是回答道:“宣夫人来自乾安侯国的名门望族宣家,也是老乾安王的外甥女。宣家在圣上潜龙时便一直追随,而宣夫人与邓煜叔父是青梅竹马,自小就定有婚约。夫人本来应该早就嫁给邓叔父的,但她说’国定才能家齐’,所以在天下初定后,邓叔父才与夫人成婚。”
“宣夫人可喜欢他?”
“喜欢谁?邓叔父吗?那是肯定的。邓叔父对她用情至深,他们的恩爱程度并不输于我阿父阿母。连越皇后也说,’嫁给了邓煜,神谙阿姊简直变成这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娘了’,诶你,你别哭了。”
“宣夫人过的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夫人的父母从龙有功受封番地,夫人随着邓叔父留在了都城。而她的两个儿子在阿父手下当差,屡立战功,两个女儿分别做了太子妃和泷定王妃。”
少商心中苦痛有所减轻,但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她再也无法坐着,站起来,拉过一匹马,向密林中奔去。
“少商!”
霍无伤骑马追了上去,程姎赶紧去寻程始夫妇。
少商穿过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正前方耸立着一座塔,下方立着塔名:雁回塔。
她下了马,向塔中走去。
霍无伤跟在后面叨叨:“少商,你可还好?可是我哪里讲的不对吗?”
少商转头,拉着霍无伤一起向塔中走去。
霍无伤低头见拉着他的手,心跳突然加快。
少商拉着他上了最顶楼,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推开窗。
远处浮云飘渺,树林青葱,溪水涓流,人声攒动,山中之事尽收眼底。
“霍无伤,我梦到过这里。”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上来看风景,但塔顶有人在议事,我还差点被发现了。”
“……梦都是相反的。”
“是吗。”她微眯着眼,看向远方的山脉,“在梦里,又是你救了我呢。
“我跟你似乎有很强的羁绊。就算我遇险之时,我也不会很怕,因为我坚信你会来。”
霍无伤惊讶。
“可是我们统共没见过几次,上元灯节那晚,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却给了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霍无伤回答道:“少商,我初见你,是八年前你指认董仓管,第二次是正旦夜月下再见,再后来才是灯会。”
“啊?抓董仓管的少将军是你?”
霍无伤笑:“所以我们,其实已经见了有……四五六七八次了吧。”
少商歪头思索着,回过神来:“不是,我不是说见多少次。我意思是,我似乎认识你很久了,比这十多年都久。呃……是不是很奇怪?”
霍无伤眼中光亮略沉了下去,他担心少商怕也做了一样的梦,梦里的故事就好像他们真的经历过一样。
他转移开话题,看着远处的云:“程少商。“
她望向他。
”十五岁时,我曾见过昆仑云海,漂浮在天际与山巅之间,至真至纯,沁透人心。就如同在骅县时,你望向我的眼神。
“我喜欢你与我说话时,无拘无束的模样,总能令我快乐。我还喜欢你聪颖独立,不惧艰难的性格。
“我这人不轻易交付真心,但一旦交付了,便不会再回头。”
少商静了片刻,问道:“所以,你这是在……?”
“是。”霍无伤看着她。
“我不知你是否心悦于我,但如果可以,我想请你给我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