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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被抓到虫族的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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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扛在肩上、像一袋土豆一样颠来倒去地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条灰色的、质地陌生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面——一条过于宽阔的脊背。
人类的脊背。
不对。
林昭花了三秒钟清醒过来。第四秒,他开始挣扎。
“?你谁啊——放开我——!”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扛着他的那个人纹丝不动,那只扣在他膝弯处的手大得离谱,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钳,轻轻松松地箍住了他所有的挣扎。那是一只人类的手,但指节粗粝得不像话,指甲——不,是指甲盖下面的什么东西——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深灰色。
“阁下请勿乱动,当心摔落。”
声音低沉,从上方传来,震得林昭的耳膜嗡嗡响。声音是人类的声音,但低得不太正常,像是大提琴的弦被拧紧了三圈。
林昭不理他,照蹬不误。他的脑子还在处理信息——帐篷、睡袋、青海湖、那个发光的椭圆形物体——而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战斗模式。他一口咬在面前那条灰色的脊背上。
硌得牙疼。
那层布料下面分明是一层硬东西。他这一口下去跟咬钢板没什么区别,嘴里泛出一股金属和某种有机质混合的怪味。
“呕”他松开嘴,呸呸了两声,“你——”
他被翻了个面。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离谱,像是怕捏碎什么。他被翻转过来,正对上一张脸。
一张人类的脸。
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皮肤是浅麦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直的细缝,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一张很好看的人类男性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对。
人类的瞳孔不是那样的。
那张脸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又回到脸上。那只托着他后脑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但依然是轻的,轻得像是在掂一颗肥皂泡。
林昭对着那张脸吐了一口唾沫。
没吐中。风太大了。
那张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口唾沫,然后用一种林昭读不懂的目光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林昭重新往肩上一扛,又重新开始往不知名的地方疾驰。
林昭被扛着走过一片他完全不认识的荒原。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银白,一个淡紫。风里有一股铁锈和苔藓混合的气味。远处的山峦轮廓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形状。
他慢慢停止了挣扎。
这是什么地方?
他要先活下来。
二
林昭用了三天时间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不在太阳系了。那颗星球有两颗太阳和两颗月亮,天空是紫灰色的,重力比地球大一点,走两步路就喘。
第二,把他弄来的那个东西——那个生物——叫塞恩。是某种被称为“雌虫”的物种里的一个军团长。这个物种里还有一种叫“雄虫”的,数量极少,地位极高,是被整个社会供起来的存在。
第三,因为他是人类男性,在这帮虫子的眼里,他大概、也许、可能——算是一只雄虫。
第四,这里的雌虫在平时保持人类形态。他们有人类的脸、人类的身体、人类的手指和五官。但他们不是人类。他们的骨骼密度是人类的数倍,肌肉纤维的结构完全不同,皮肤下覆盖着一层可以自由控制的甲壳化角质。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变成真正的虫——那种长着复眼、獠牙、利爪和多对节肢的、让人san值狂掉的虫形态。
但他们在雄虫面前不会变。
永远不会。
除非战斗。除非情绪彻底失控。否则他们宁可把自己的骨头打断,也不会在雄虫面前露出那种形态。
这是后来伊索——科学院的研究员,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雌虫——告诉他的。说这话的时候伊索低着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雄虫的视觉系统对虫形态有本能的排斥反应,”伊索说,“会恐惧,会恶心,会生理性不适。所以——”
“所以你们在雄虫面前夹着尾巴做人,”林昭说,“哦,你们没有尾巴。呵。”
伊索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林昭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伊索低下去的头顶。
他住在一个豪华得离谱的房间里。第十七层,整面墙都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灰紫色平原和两颗太阳。每天有人把食物送到嘴边。所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低着头,脊背微微躬着,姿态恭敬得像是在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存在。
他不关心这些。
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在一个从实验室顺来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六条。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计划。
逃跑计划一号:从窗户出去。
失败。窗户在十七楼,外立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着力点。
他在本子上把这一条划掉了,在旁边写:需要飞行器或绳索。
逃跑计划二号:混进送餐通道。
失败。通道只有四十厘米宽,他被卡住了。被拔出来的时候,那个送餐的雌虫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阁下恕罪”。
林昭低头看了他两秒。
“起来。”
“阁下——”
“我让你起来。”
那个雌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按照人类的眼光大概二十出头,个头接近两米,肩膀很宽,但此刻缩得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双手在身侧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林昭没有多看他一眼。
“以后别跪,”他说,“烦。”
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哽咽。林昭没回头。
逃跑计划三号:挟持人质。
他用一个餐盘抵住塞恩的脖子,说放我走,不然我捅下去。
塞恩全程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让那个餐盘的边缘贴在自己颈侧。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脖子上的要害部位暴露得更充分了一些。
餐盘碎了。
林昭看着手里只剩一半的餐盘,沉默了一会儿。
塞恩轻声问了一句:“阁下的手可有不适?”
林昭把碎餐盘扔进垃圾桶。
“我要回地球。”
“ ”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塞恩沉默了一瞬。
“跃迁通道已经塌缩,坐标丢失。属下……暂时无法送阁下回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
塞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姿态压得更低了一些,脊背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
“你说坐标丢了,”他说,“那你去找。你把我弄来的,你负责把我弄回去。”
他转身走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摔门是情绪化的表现,他不打算在这些虫子面前暴露任何真实的情绪。
门外,塞恩站在原地,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膝盖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门板的下沿。
塞恩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地板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用袖子擦掉了。
然后他退到走廊里,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外。
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逃跑计划的成功率始终为零。
林昭不着急。着急没有用。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坚持了九年。这点耐心,他有的是。
每天放风的时候,他在后花园观察地形。围墙十二米,巡逻每十五分钟一班,换班时有四秒盲区。
每天去实验室的时候,他留意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通风管道的位置。
每天晚上,他把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归档、分析、推演。
这天傍晚,林昭照例在后花园“散步”。他坐在一棵银白色的树下,手里拿着本子,低头画围墙的结构图。
“阁下。”
林昭的手指微微一顿,把本子合上,抬起双眸。
塞恩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晚餐时间已到。阁下今日午膳用得太少,属下准备了赫利俄斯的甜果,风味或与贵地球的草莓相近。”
林昭没有看那个盒子。
“不饿。”
塞恩没有坚持。他把盒子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退后一步。
“属下将甜果留在此处——”
“我说了不饿。拿走。”
塞恩沉默了一瞬,上前将盒子取回。
“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姿态恭敬。走到花园入口处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昭,高大的身影在双日的余晖中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然后他走了。
林昭始终没有抬头。他在本子上继续画围墙的结构图。
四
逃跑计划四号:利用实验室的设备。
失败。设备需要基因验证,他的权限很高——他可以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但自己什么都操作不了。
林昭站在一个需要虹膜识别的抽屉前,面无表情地站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正在数据终端后面忙碌的伊索。
“打开。”
伊索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的眼睛凑近识别器。
“阁下想查看抽屉内的物品?”
“嗯。”
抽屉弹开,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体。
“这是跨星域通讯的核心组件,”伊索主动解释道,“目前的研究难点在于,我们需要在约一百二十万个频段中定位地球所在的频段。属下正在加紧——”
“成功率多少?”
伊索顿了一下。
“以目前的数据模型推算……约百分之七到十二。”
“也就是说,有将近九成的概率,我每天在这里坐两个小时是白费功夫。”
伊索的头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属下无能。”
“行了,”林昭有点烦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能帮我回去,你怎么研究都行。”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发光的晶体。
伊索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直到林昭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调出今天的数据。
屏幕上,阁下的脑电波波形图安静地铺展开来。每一次回忆地球时的信号峰值都被他仔细地标记、分类、归档。
他在其中一段波形旁边打了一个标记——“强烈归乡意愿,情感锚点:母星及母星上的母体”。
然后他关闭了文件,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他正在撰写的论文草稿:《跨物种神经感知差异研究——以受保护个体为例》。
他把“受保护个体”改成了“林昭阁下”。
又改回了“受保护个体”。
然后他关闭了文件夹,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工作站,开始重新检查今天的实验数据。
六
逃跑计划五号:利用卡斯。
卡斯是塞恩带回来的少年雌虫,预备役,十六七岁的样子。他被安排在林昭隔壁的房间,说是“养伤”。
林昭第一次正式见到他的时候,卡什站在走廊里,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深绿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的脸上也有伤,军装破烂,但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林昭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也是竖直的细缝——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手臂在流血。”
卡斯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把受伤的左臂藏到身后。
“抱歉,阁下,我这就去包扎。”
“你地上滴了一滩。”
卡什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以一种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慌张速度往旁边挪了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摊血迹。
林昭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一下。”
然后他就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他的本子。
卡什站在原地,深紫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个医疗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阁下?”
“嗯?”
“这……这是给属下的?”
“不然呢?给我自己用的?我又没受伤。”
卡什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耳朵尖红得发亮。他走到桌前,用还在发抖的手打开医疗箱,取出了止血纱布。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把纱布按在伤口上,力道太重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不敢发出声音。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昭。
那个少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表情平淡,好像刚才扔给他一个医疗箱就跟扔给他一块抹布一样随意。
卡斯默默红着脸。
他把纱布包好,把医疗箱整整齐齐地放回原处,然后退到门口,单膝跪下。
“阁下,属下就在隔壁。阁下有任何需要,随时召唤属下。”
林昭“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别跪了,烦。”
卡什站起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一点残留的、医疗箱外盒的温度——那是林昭的手碰过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有睡着。
六
逃跑计划六号还没开始写,就被打断了。
那天夜里林昭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声极低的、被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哼,然后是某种——某种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声响。甲壳摩擦的声音。关节错位又复位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刮擦的、刺耳的噪音。
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林昭躺在床上听了三秒。第四秒,他下了床,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是应急模式,昏暗的红光。塞恩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剧烈地弓起又伏下。他的衣服从背后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不是蠕动,是挣扎。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被压缩在皮囊之下的东西在拼命往外挤。
他的手指已经变了。不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漆黑的、节状的、末端尖锐如刀的肢爪。他的手背上一片一片地翻出甲壳,深灰色的,泛着冷光。
他在变形。
不——他在压制变形。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肌肉绷到了极限,青筋——不,是某种更粗的、更深色的管状结构——从他的颈侧一直暴起到额角。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渗出了深绿色的液体。
他在把自己往回压。
把那些已经翻出来的甲壳、已经变形的手指、已经撑破衣服的虫肢——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压回人类的身体里。
那场面让林昭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小时候在菜市场见过的一条蛇,被人砍断了身体,还在扭动。想起了生物课上看的纪录片,一只虫子被寄生蜂折磨,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
塞恩抬起头。
他看见了打开了半个身子的门缝的林昭。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昭无法形容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
惊恐。
纯粹的、赤裸裸的、铺天盖地的惊恐。
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呢?
啊。林昭想,他怕我看见他这个样子。
“关——”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声音了,沙哑、撕裂,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关上——门——”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音量不大。因为他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压制自己,连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已经变成虫类的、漆黑的复眼——不,还没有完全变成,还在琥珀色的人类虹膜和漆黑的虫类复眼之间剧烈地切换。
看着那张英俊的、棱角分明的人类脸上,一片一片地翻出甲壳,又一寸一寸地被压回去。
看着深绿色的血从他的鼻孔、嘴角、眼角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林昭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然后是沉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然后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像是在拖着身体挪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画地图。
第二天早上,林昭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干干净净的。地板被擦过了,墙壁也被擦过了,连那条裂开的墙缝都被重新填平了。
没有任何痕迹。
塞恩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伤痕。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微微低头,脊背微躬,双手交叠在身前。
“阁下早安。早餐已经备好。”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在走廊里干什么?”
塞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属下在巡视。”
“哦。”
林昭从他身边走过,去餐厅。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塞恩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在乎林昭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他在乎的是——林昭不该看到那种东西。雄虫不该看到雌虫的虫形态。那是刻在基因里的禁忌,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但林昭看到了。
而林昭的反应是——
没有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没有尖叫,没有晕厥。
塞恩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惶恐。
他让林昭看到了那种东西。
他该死。
七
后来的日子里,林昭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塞恩开始离他更远了。不是三步,而是五步。有时候是六步。
他的姿态变得更低了,头压得更低了,脊背弯得更厉害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更轻了,像是在怕什么——不是怕林昭生气,而是怕别的什么。
怕自己。
怕自己再次失控。
怕自己在那个人面前再露出一次那种样子。
林昭觉得有点可笑,但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妈妈还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