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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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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虽然结束,坏事却没有因此少发生几件。
当初离开的几个老师因为精灵王随着暗黑帝国消失,也被一一召回,都不同程度地受了重伤,有些还在昏迷。然而最糟糕的是,召回消息发出去几天,派出去接人的魔法师都把几个受伤魔法师救回来两轮了,唯独雪莉毫无消息。
没有回应,也没有求救信号,连感应魔法都失效了,她的家族竭尽全力定位寻找,皆是一场空。
魔法学院闻讯立刻派了最优秀的魔法师辅助,恩佐便包含在内。他不眠不休地独自探查一天一夜,却很快离开,连招呼都没打。
这行为就引起了一些魔法师的不满,一位大魔法师就与雪诺抱怨:“怎么说也是照顾过他几年的老师,这是什么态度?格里芬院长分明也下了令,恩佐这又漠视他的老师下落,又违抗院长命令,真是本性难移……”
雪诺焦头烂额,没心情和他拉扯,一边听见关键词凑过来的雷欧就皱了下眉头,冷冷道:“注意你的言辞,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评价洛克们的本性,王国相信每一个洛克都有金子一样的本心。如果你再胡言乱语,那就请你与我一起到陛下和院长面前分辨吧!”
雪诺冷着脸点头,只说慎言。克雷没想到天空城贵族会插手恩佐的事,面露尴尬,不敢多言了。
雷欧听见风言风语心神不宁,对雪诺说自己有事出去,就立刻去找恩佐了。这些年他们不能说是知心好友,却也常常来往,找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人。
竺潇家门前的植物已经发了几个小小的芽,十年的生长期,它还在活力满满的初生阶段,只是零星几个绿芽还是显得小花园如暮秋般荒凉。雷欧停下,风吹过,他推开门,无奈:“就知道你在这。跑什么,现在不管有什么脾气,找人重要。你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告诉我,我替你去说。”
恩佐这才侧眸看他:“不用。”
雷欧道:“你别这样,我们怎么也是朋友吧?竺潇……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想,就当她还在吧。如果她在,听见那些诋毁你的话,也不会坐视不理。”
“……那些魔法师实在没用,”恩佐烦躁地皱眉,过了一会,才道:“老师已经失踪半个月了,多拖延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明明有更高效便捷的方法。”
雷欧叹气:“是黑魔法吧。”
恩佐不说话。
他便接着说:“我……你可以私下偷着用,我帮你,别被他们发现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你也要理解,战争刚过去,很多洛克都失去了亲人挚友,他们对一切黑暗有关的东西都深恶痛绝……”
恩佐反问:“黑魔法就一定与黑暗有关吗?”
雷欧道:“你不要带情绪说话,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争辩了几百年的话题,不是你天赋多高就能掩盖的……算了。你跟我回去吧,我向学院申请,说你身体不舒服,其他的交给我。”
恩佐听烦了,转身想要往里走,雷欧喊了一句:“不管你愿不愿意,有些事都必须要做!你成年了,如果不是战争已经可以在学院任职了,必要的交流是要有的。我……我也有义务替竺潇照顾她的朋友,所以……”
恩佐微微挑眉,看向他,话里带了刺,打断道:“义务?照顾我?你是她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替她照顾我?”
雷欧深深吸了口气。他身心俱疲,强压怒火,低声道:“好,抱歉,我用词不当。总之,你小心布里奇特,克雷是他父亲教过的学生,他今天诋毁你,很可能就与布里奇特有关。”
布里奇特很早就看恩佐不顺眼了。
小的时候是刻意针对,只是他很快在竺潇身上翻车,惹了风铃,被竺潇盯上了。后来他针对恩佐,竺潇盯他盯得更死了,见面就是一番羞辱,一言不合就要开揍,让她看见布里奇特和恩佐同框出现,她都会立刻警惕起来,动手起来真是疯得不顾后果。
也因此,竺潇哪怕不在,对布里奇特都是一种威慑。然而偏偏……她现在出事了,恩佐不能说是失去了庇护,可也没好到哪去,关着疯狗的笼子打开了。
……这种情况真是足够恶心人。
恩佐想起那个越长越扭曲的家伙,脸色青了青,“随便他吧。”他烦躁地扔下一句话就离开,只留雷欧对着他的背影长长叹息。
布里奇特的忌恨来源已久:论身份,他和恩佐都是著名大魔法师的孩子,他的母亲还为国牺牲,怎么也比恩佐那两个不明不白死在黑魔法师手里的父母强。谁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得罪黑魔法师的——后来不还证实了,他们是暗黑帝国诺依斯王的远亲后代吗?
论天赋,他确实比恩佐差了点,毕竟整个魔法学院也没几个强得过恩佐的,可天赋再好,不用在正途也是白搭。诺依斯当年不也是最强大的首席魔法师么,最后成了灾难的源头,恩佐也未尝不像个灾星。
凭什么,最后是恩佐成了院长的养子,如果他有这样的资源,他绝不会那样桀骜不驯,一定会乖巧听从院长说的每一句话,不敢有任何违抗。
“如果”,是最好的安慰剂。他将恩佐现有的一切都想象成自己的,当初本就是他和玛格丽特之间突然插进了一个恩佐,温柔的姐姐不再只属于自己,他必须事事让着恩佐,还被说事事不如他……恩佐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
布里奇特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没有注意到身边萦绕的淡淡紫黑色光雾。听见克雷的话,他冷哼一声笑道:“雷欧倒是念旧情,不过他念的到底是恩佐的旧情,还是竺潇那个疯狗的就说不定了。”
克雷道:“竺潇……那个据说和神兽苍羽族很有关联的洛克?那苍羽会不会……”
布里奇特皱眉,摇头道:“不会,我听琪拉阿姨说过,神兽根本就不能出现在洛克面前,不久前现身闹事,他肯定要倒大霉。可见恩佐那个灾星,谁向着他都没好事。”
这又和恩佐有什么关系……克雷暗自腹诽,开口劝道:“布里奇特,客观一些,这件事和恩佐没什么关系,别让院长觉得你在胡乱编造理由诬陷他。不过,这家伙张狂是真的,我们在一同在激活寻人魔法时,他却、一副看垃圾的表情!”
他想着当时恩佐的眼神就气冲脑门,缓缓攥紧拳头,这种依靠天赋蔑视一切的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
别人拼尽一切也不如他轻描淡写……这公平吗?
克雷面色阴沉地笑了笑,轻声说话时有种正在撕咬什么的狠厉:“布里奇特,师兄教你一招,抓贼,得抓赃。”
布里奇特懵了一下,花了点时间理解:“抓赃……什么赃?”
克雷问:“你不是说恩佐一直在偷偷研究黑魔法?”
说到这,布里奇特脸色沉了很多,又气又伤心:“他肯定用了!我发现他最近总鬼鬼祟祟进出图书馆,但我昨天和玛格丽特说,她骂我挑事!她怎么就那么偏心那个怪物!”
克雷暗暗翻了个白眼,但立刻拱火:“说起来,玛格丽特都十九岁了,女孩子这个年纪总会喜欢一些优秀的……呵呵,你懂的,他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比起你,她从小就更喜欢恩佐,现在恩佐身边也只有她一个亲近的女孩子,他们会不会有什么,也很难说……”
“咔嚓”一声,布里奇特掰下一块座椅扶手,他怒而起身:“他也配!”
不甘怨恨犹如毒蛇一般缠绕他的心脏,尤其是现如今,恩佐愿意说几句话的人只有玛格丽特,他们倒是越来越亲近——
玛格丽特很担心他。
恩佐最近翻出了很久以前研究过的永生魔法,其中有些分支他很在意,比如说,拥有强大生命力的草系,可以通过阳光获取力量,通过各种方式重获新生。重点是,重获新生。
他从小帆那里借来了蒲公英,给书里的记录画上圈,扭头看向自在地转圈圈的蒲公英。窗外阳光明媚,它便显得懒洋洋的,恩佐伸手过去,它也不像野生宠物那样受惊跑开,而是下意识且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恩佐微微一顿,有些出神。他和小帆并不算很熟,但长年累月,总能见到几面,蒲公英很熟悉他的气息。不过,感到要被抚摸于是下意识去蹭……却不是因为他。
这个习惯是竺潇的。
她被小帆骂了无数次的手欠,但不改,看见带毛的宠物就要上手揉,蒲公英因为圆润,经常被她抓着盘,久而久之,连他的水灵也习惯了在夏天的时候靠过去等待被摸。
“蒲公英的繁衍方式……”他有些心神不宁,收回手下意识念出书上的内容转移注意力,蒲公英有两个分体,只有一个本体具有思想,到了繁衍的季节,风一吹,那些分体就会散走……植物只要有土壤,就能获得生命。
所以,洛克的土壤是什么呢?
他想的入神,没有注意到玛格丽特已经推开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盒,但还是很快惊动恩佐。他瞬间凌厉的眼神在看清来人时柔和下来,一顿:“你新接任工作,很忙,不用多管我了。”
玛格丽特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水杯,忧心忡忡:“听说你拒绝了在学院留任,选择申请研究宠物。挺好的,有点事做不会无聊。不过研究还是要注意身体,早上没吃东西吧?”
恩佐合上桌边的书,摇头:“没注意……谢谢你。”
蒲公英乐呵呵往她怀里一蹦,玛格丽特在他面前坐下,揉揉蒲公英脑袋,笑道:“你什么时候对蒲公英感兴趣了?它是小帆的那只吧,这小子昨天说要去火山探险,想借我的雪影娃娃呢。”
恩佐:“……我的水灵可以陪他去。”
玛格丽特轻笑嗔道:“知道你懂!他就是想去火山边露营拍照玩,借雪影娃娃降温而已。不过我没让他去,太危险了。”
恩佐点头不语。他有时候不理解这些拉家常的话题,很无趣,最后也没解决什么问题。但见玛格丽特笑容没有往常轻松,就知道她还是在担心自己,他便忍着烦躁想,就当哄她安心算了。
玛格丽特开始拉别的话题,他静静地听,时不时回应两句,思绪悄悄飞了很远。
好像大家……都在装作若无其事。
他的老师与好友全部生死不明,或者说,死了。其他人似乎都怕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总是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这让他想提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但其实并非如此,恩佐很能接受,并且清楚的明白,死亡就是死亡,不是失踪这类模棱两可的词。
他第一次接触死亡,似乎才三四岁年纪。那时他太小,从书上学习洛克族的知识,了解到格里芬院长总是看不清东西,行动缓慢是因为老了。老了会死,他问院长死亡是什么,院长摸着胡子慢吞吞地说,是离开了这个世界,是每个洛克的归宿。
恩佐很快联想到,他的父母原来就是“死亡”,院长总有一天会走上这条路,和父母一样离开他。他心中很不安,因此接触到了永生魔法。可惜,那时他太小了,藏不住什么秘密,很快就被发现,格里芬大怒,罚他禁闭,收走了那些书。
恩佐暂时放弃研究,但对这个魔法反倒生出了些执念。后来他认识了竺潇,她不会像很多洛克那样,听见不在白魔法范围内的魔法类型,就“大惊失色”,仿佛黑魔法下一秒就会侵袭大脑,他就没忍住多说了些。
但听见他提起永生这个概念,竺潇也只是愣了下,说:“哎呦,那很恐怖了。”
“恐怖?”
“当然啦,”竺潇咬着笔,道:“你想啊,你还记得你爷爷的名字吗?亲缘关系三代而止,再往下算,和陌生人也没差。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都先离开,真正成为一座孤岛,也太残忍了。”
恩佐道:“我可以让我的朋友们也永生。”
竺潇:“这也别了吧……其实我感觉,一段关系之所以宝贵,就是因为短暂啊。需要用心去维护,认真去体会过程,那才快乐,这个过程才是最宝贵的。生命就是因为只有一次才宝贵的呀,如果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那么多选择也就没有意义了。哎不行不行,我听着就要得玉玉症了。”
他还坚持追问玉玉症是什么或许他可以解决,竺潇笑着拍他一下,道:“你真是……傻。总会有些事不是魔法能解决的。”
恩佐做出选择的时候,从不担心身边的人。他知道那些人都爱他,他们善良宽容,纵然一时不能接受,总有一天会理解妥协,或者说,他甚至可以从那些愤怒劝解中感受到在意。
但……竺潇会理解吗?
他想起过去相处的种种,心中突然一阵阵发闷。
……不会的。
竺潇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人,她如果翻脸,就真的回不去了。
玛格丽特正说到开心处,伸手去拿水杯,水壶里的水是凉的,恩佐便起身用魔法热好,顺手给她倒了一杯。他余光瞥见了那本魔法书,随手推了一下,推进了书桌深处。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