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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完结 吴国兰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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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兰仍觉不放心,有空就出去,在孩子放学路上,远远地看一眼,孩子上下学一切正常,她偶尔还会给孙子塞一两枚硬币,嘱咐孩子自己收着,不拘买文具纸笔还是零嘴。
流水路过村庄,这里已鲜有人声,黄大骑着自行车咣里咣当地下来,给菜园浇地。
远近房屋,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大多只剩个架子,有的墙壁早已倒塌,红砖杂乱地掉落在四周,人高的杂草迎风招展,无人在意。
“哎唷,问一下子。”
陡然一道声音,黄大吓一跳,水瓢差点脱手,浇了一鞋克朗。他定睛看去,是一个老妇人,她佝着腰,颤颤巍巍地扶着一根大杨柳树枝。
“哎哟喂,老年大的,跑这块来了。”黄大站起身,并不是附近的人,他不认识。
“那家人,去哪里了呀?”老妇人遥遥一指。
黄大顺着老妇人手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朱大家。
“你问哪个哦?朱大个那个?”黄大扶腰,“她家媳妇带侠则去西街头那边了。”
“吴国兰嘞。”
黄登朱这才反应过来:“她娘个?”
老妇人站在河埂边,头发银白,穿村而过的的风很大,她的衣摆随风摆动,呼呼作响。
“也上街去了,上面养老院吧,估计是的。你上街去问问!”黄大边浇水抽空回答,手里的长瓢灵活地把水均匀地浇到菜根上。
“嗯,嗯。”老妇人点头,也不告别,扶着拐杖转身,边走边呢喃,“我找不着路唻...去不了了...认不得路...”
呢喃如同叹息化在风里,呼啸而过。
流感的风波终于过去,生活恢复如常,一眨眼又是秋天,细雨如织,绵绵而下。
吴国兰坐在窗边,一群人倚墙围着,因是门窗没关,冷风直窜,室内也不比室外暖和,一圈人笼手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等着晚饭时间。
风雨渐大,吴国兰起身关窗,雨水冰凉打在手上,她皱眉抬手擦在衣襟上。
“嘎吱”一声,大铁门突然被人推开,吴国兰勾头一望,竟是熟人。
是杨金美的婆婆,没打伞,一路冒雨冲进来,刚进门就大声呼喊道:“吴个嫂子,吴个嫂子呢?吴个嫂子唉!”
吴国兰迎下楼,不等站定,来人抓住吴国兰的手大叫:“哎呀,跟你讲,我们对不起你啊大嫂子……”
吴国兰心神一荡,不知为何,她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侠则这么想不开,吃喝上什么没给好的?我们家里跟他弟弟一样养着,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啊……”话没说完便呜呜大哭了起来,雨水冲刷,模糊了来人的脸。
吴国兰只觉如坠冰窟,看着嘴一张一合,已经听不清说她在说什么。
养老院的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小侠则怎么了?”
“娃什么事啦?”
杨金美的婆婆抹掉脸上的雨水,哭道:“也不知道怎么个回事,就说他两句,也没说什么重话,转头就跑去跳楼了,多大的侠则,气性怎么就这么大?我们也没说偏着哪一个,他弟弟在家还不是随打随骂的?我们从来也没说偏袒谁的,哪个做错了说哪个,就说两句,摸下手都舍不得重的,买什么都是两个侠则平分的,吃的穿的哪一样都不少,我们家里穷,买不起好的,他弟弟有的,一样照着给他买,嗳哟,就这个大的心思重,这么想不开,有什么事不能说的,非得跳楼?他……”
“什么时候的事?”有人打断她。
杨金美的婆婆顿了下:“咋个下午。”
“昨天不赶紧来说,怎么到现在才来说哦?”围观的人不禁问道。
杨金美的婆婆抓住吴国兰的手就要出门:“我们吓得忙昏了头,还没来得及,大嫂子你赶紧跟我去看看。”
吴国兰跟着人踉跄出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开。
“昨个不来,耽误了一天来讲,哎哟…”
“看她那个样子,估计是不行了,才来喊人的。”
“真是造孽的……”
“造孽。”
孩子死了。
未婚、无子,早夭。
根据当地风俗不宜大操大办,火化后,杨金美一家商量,找一条水沟,把骨灰撒进去。
吴国兰跟着人群,哭得不能自已,几乎瘫坐在地。她兄弟也过来帮衬打理,杨金美婆家自觉给些钱安慰吴国兰,他们帮忙收下。吴国兰恍恍惚惚地,万事不知,最后带回来两件孩子的衣服,昼夜不离地随身揣着。
夜间半梦半醒,她一直琢磨,听旁人说,孙子在那家过得不好,自己当然知道,只是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
她后悔不迭。
眼泪湿透了捂在脸上的衣物,吴国兰的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哭喊:如果死的是我该有多好。
她一遍一遍祈求上苍重来一遍,要是我就好了,要是我就好了,要是我就好了……
行年渐晚,只剩蹉跎怜叹,余生唯有苟延残喘的阵痛,不得安宁。
吴国兰自问此生没做过任何坏事,如果耶稣有眼,也该说一句:不该如此。
哭累了,还有梦境。
梦有时候很远,梦到朱宇,然后是朱成志,再最后是朱大。
时间慢慢向前,她看到从前的家里,爸妈、兄弟姊妹。
恍惚间,回到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夜间,她来到那扇拒绝她入内的门外。
“今天朱个怎么样?”是妈妈。
“还行吥。”是爸爸。
“就给队里?有事情叫得上。朱个兄弟四个,要分家的话也难讲理。”长辈的担忧不无道理。
“唉哟,他家给的多少唉,我怎么娶媳妇的?”一个成年的男声,“朱个不是讲,结了婚之后,还给拖粮食的?”
“那就朱个。”最后一锤定音。
吴国兰在外面,又听见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快吃,快吃,哎哟喂,别活被两个馋丫头看见。”然后是敲鸡蛋壳的声音,‘咔咔咔’的是敲在碗沿边上,‘哒哒哒’的是敲在桌上。
吴国兰悄悄转身回去,刚爬上床,不想惊动床上的四妹。
“干什么去的?”四妹迷迷糊糊地嘟囔,只是拢被子转身翻开。
“小解。”吴国兰顿住一会,又说,“你将来找婆婆,要找个好的。”
“什么婆婆是好的?”四妹不解。
“家里田多地多,有钱的。”吴国兰稍想想,又补上,“兄弟少的。”
四妹‘哦’一声,继续睡去。
后来,她穿着新纳的鞋,来到朱家,一切开始好起来。
她觉得。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视线飘啊飘,最后看见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轻轻地哄睡,孩子脸庞稚嫩,呜哇哇张开小嘴,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闭着眼。
吴国兰猛地惊醒。
那个孩子……
她从未抱过,甚至没见到过正脸,只是从婆婆离开的后背,描摹过孩子的躯体轮廓。
吴国兰失声痛哭,哭她的儿子,哭她的孙子,哭她那未得一面的,女儿。
恍惚间,她想去问一问,那一日一圈无动于衷地人,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国兰死在一个冬天里,或许是病死的,或许是冻死的,没有人知道。
余生无趣,不如归去。
娘家兄弟闻讯赶来,结清养老院的账,火化后领走骨灰,埋在村里的一个坡地。
终于,吴国兰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地。
她独占了这块地。
朱家那里的田地还在,吴国强兄弟俩每年准时都赶着时候过去,种地、收割,一季不落。
他妹妹去后,这些田地都是他们的,他们理当继续耕种下去。
作物一茬又一茬地绿,年年不变,然后就是丰收的时候,夏初柴油车拉走小麦,秋初柴油车拉走稻子,拖拉机突突声轰鸣,尘土随车轮扬起,随即慢慢沉入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