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瞄准心脏》Cheung_白白

7、第七章 说谎者（一） 1

　　1990年6月24日凌晨

　　程佳励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的滚落，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两天的梦魇让她有些吃不消。
　　不知怎的，自从来到兰溪，每当程佳励合上眼睛，就会有一群红着眼的人准时进入她的梦中。程佳励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他们不停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在兰溪镇中怒骂着搜寻着，巴不得翻开这镇中的每一块石头，只为了找到程佳励的身影，而梦里的她只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咪，在红砖街道中拼命逃窜。然而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无论藏匿在哪儿她都会被找到，随后紧接而来的便是那把高高举起的利刃，以及从自己脖颈处涌出的暗红色液体。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吧。」
　　程佳励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睡眠时间到此为止了。于是她起身下床，光着脚来到了灶台前为自己沏了杯豆奶，坐到书桌旁刚打算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昨天的调查记录，没曾想下一秒。
　　“砰砰砰！”
　　一阵不属于黑夜的巨大拍门声便传入了她的耳中，程佳励一惊，随后一把合上笔记本动作麻利的将其塞进书桌下的抽屉中。
　　门外人似乎是听到了屋内的响动，拍门的力道变得更重了，本就有些腐坏的绿漆木门也随着节奏发出了哀嚎。
　　“你在屋子里干嘛！”
　　“快开门！”
　　屋外人连续两声怒吼，那是一个程佳励熟悉的声音——夏林！
　　「大晚上的她来这儿做什么…」
　　搞不清夏林来意的程佳励一时有些慌张，但没时间给她做过多的思考，屋子里亮着灯，若是不快点开门那未免有些过于可疑了。
　　“喂！”见屋里人迟迟不来开门，夏林不免有些恼火，有些不耐烦的她正打算抬脚伺候，房门便被一把拉开，见到面前的程佳励那不悦的神情，夏林下意识的停下了动作，伸出的脚就这样尴尬的停在程佳励身前。
　　“夏林你大晚上的发什么颠啊！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程佳励故作厉声地责问着，原想着用强硬的态度去掩盖自己的“嫌疑”，而下一秒目光便落在了夏林那乌青的眼眶和肿胀的嘴角上。
　　“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程佳励的口气不禁由怒转忧，而她自己也被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心给吓了一跳。不过下一秒，脑内那出于执行任务的警钟变敲得叮当作响，使得她立刻恢复了原有的状态。
　　“你还好吗？”
　　程佳励故作关心向前一步靠近了夏林，柔声询问道，接近夏林是她目前计划的重要一环。
　　夏林似乎是没想到程佳励会出言关心自己，正如上次她没有嘲笑自己那般出乎意料，从而使得大脑短暂宕机了几秒，以至于程佳励那张突然凑近的精致面庞吓了她一跳，不过也多亏了这一吓，让她寻回了神智。
　　于是夏林侧身绕过了程佳励，强行无视了其向自己那充满疑惑的眼神，径直走向了那张实木书桌。只见那张书桌此时被收拾的整齐，只有一排夏林没见过的读本整齐的码放在书桌一隅。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可以和我说说，是打架了吗？”
　　然而夏林依旧没有理会程佳励，就这样在书桌前站着，而身后的程佳励在夏林视线不能及的地方，紧盯着她的背影不敢做半分松懈，静静地等待着女孩下一步的行动。
　　「这般奇怪，大半夜的过来还那么急，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不出半刻，夏林便抬手抽出书本，一本接着一本的拎着书脊抖落着，似乎是想从中找出什么东西。程佳励眼睁睁的看着夏林将那些自己喜爱的读本，如同像死鱼一般，随意挥动完事儿变顺手丢弃在书桌上。眼见原本整齐的书桌开始变得杂乱，程佳励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了。
　　“你在干什么啊夏林！你疯了吧！”程佳励上前一把拽住夏林，像是刚才的关心被糟蹋那般，程佳励用愤怒到难以自已的声音呵斥到。
　　然而夏林依旧没有理会程佳励，反而是蹲下身将目光锁定在了桌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将抽屉不留情面地拉开，没有东西的抽屉就这么留在原地，装了物品的便被她倒在地上挨个查看。
　　程佳励见状怒意更甚，拽着夏林衣角的手也越发用力，一边向后拽着一边大骂着“你发什么疯！你凭什么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但是夏林像是入了魔，完全听不到程佳励的责问，反倒是一把扯开程佳励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大门，不管里面挂着些什么少女闺房中那些或是贴身或是私密的衣物，只是指着衣柜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说出了她自进入程佳励房间中的第一句话：
　　“打开。”
　　看着如此轻车熟路的夏林，程佳励不免的有些愕然，不过此刻她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庆幸，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故意不去理会夏林发出的命令。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抽屉的？”程佳励还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这是她今夜第二次发自内心的疑问。
　　夏林闻言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但依旧惜字如金，只有冰冷的“打开”二字。
　　程佳励看着眼前人的反应，心中的猜测难免坐实了几分。
　　「看来她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程佳励一边想着一边从枕头下摸索出抽屉钥匙，递到夏林面前，没有开锁只是以愠怒的语气低沉着声音说道：
　　“你自己动手，我要看你发疯到什么时候！”
　　说罢还故作挑衅的朝夏林面前送了送，似是宣战又似是少女的怄气。
　　然而夏林哪管的了这个，夺过钥匙转身便去开锁，随着“吧嗒”一声脆响，夏林徐徐抽出了那个带着所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本笔记本、一张泛黄的照片以及一本背面朝上的毕业证书，这些便是抽屉中的全部。
　　随着夏林倾倒的动作通通落在了程佳励的床上，随着绿色笔记本与床垫触碰发出一声闷响，夏林似乎是逮到了什么一般，一把将其抓起翻开检查了起来。
　　而程佳励看着自己那本记录有“侦查报告”的笔记本依旧不为所动，她知道眼前的女孩不可能从中找到什么，只要不被她发现那些微微松动锁线痕迹就行。谁曾想，此时一个不属于二人的声音传来：
　　“哟，找到了？”
　　这一声突兀的男声让程佳励一惊，也许是夏林奇怪的举动吸走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完全没发现那个一直倚靠在门外阴影中的男人。
　　男人徐步走进屋内，留着自觉潮流的中长细卷，黝黑的皮肤让他那本不算和善的面容变得更加狠厉，男人先是毫无礼貌的上下打量了程佳励一番。
　　“哟，这妞长得还挺俏。”语调轻浮中带着些许轻蔑的意味，好似程佳励在他眼中只是一件供人欣赏的器具。
　　“我不是让你再外面等着吗！”夏林偏过头恶狠狠地朝男人说到。
　　“怎么？想自己去邀功？”男人说罢便勾头朝夏林手中举着的笔记本看去。
　　不一会儿男人发出了一声不屑的气音，略带不爽的一把从夏林手中夺过笔记本，蘸着口水前后翻看了起来，随后一把将笔记本重重摔到床上。
　　用着还算标准的普通话凶厉地对程佳励质问道：“搞什么鬼，为什么要把日记锁在抽屉里？”
　　程佳励见状心中明白了个二三，对于会被当地势力强行搜家这事儿，她是早有防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听闻男人的话语，程佳励蹙着眉头装出一副凶狠硬气的模样。
　　“我喜欢日记被……别人看到！怎、怎么了？有、有问题吗！”
　　程佳励故意调整的节奏已经断续的话语加之本就清秀柔弱的模样，此番场景在面前二人眼里便活脱一副故作凶悍却又因受到惊吓而露怯了的少女模样。
　　男人心有不甘地伸手拿起了相片，随后迅速的打开了程佳励那本容冉为她准备的“北江师范学院”的毕业证，看不出任何问题的的男人愤怒的将这些东西拍在床上。
　　“妈的！白忙活了！这个也不是，查了新来的五个都他妈不是！”
　　男人一边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夏林快走，一边叼起一支烟便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夏林回头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才如释重负一般的又回望向程佳励，当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程佳励有些恍惚，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从夏林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那是一个极为内疚但是又带着些许庆幸的眼神。
　　只不过没等她细细确认，夏林就在男人的催促声中转身朝黑夜跑去，只留程佳励一人，独自的矗立在这个被昏黄色灯光包裹着的房间中。
　　不过程佳励不会让自己的时间停滞太久，再确认二人已经彻底离去后，便赤着脚上前关上了房门，将窗帘拉了个严实，随后蹲坐在地上收拾起了夏林弄出的一地狼藉。
　　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她心里确认了两件事：
　　「其一，兰溪镇中的外来者，没有隐私可言，所以对于往后的举动需要更加小心；其二，他们确实是在抓“扣子”不过说准确一点应该是她这样的便衣或是卧底，而且十分着急，不然也不会深更半夜地来搜自己这儿。」
　　程佳励一边想着一边将抽屉放回原处，忙活半晌她这才有功夫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座钟，虽说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足以让她再小憩一会儿，然而此刻的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她再次坐回书桌前，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红色牡丹图案的暖水壶，深吸一口气摊开了绿色的笔记本，开始将自己的推断悉数记录其中。
　　文末，程佳励尤为严肃的写上了一句：望迅速做出判断，恐有兰溪镇内便衣同志将遭遇危险。
　　「看来得想办法尽快将这几日的信息送到容冉老师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