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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在狭小的走廊上 在这里,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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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周四面都是隐隐投来的目光。来来去去的侍臣几乎都在偷眼看他们被扔在门口罚站的宫廷总管。
巴希尔站在产房门口,伫立如同一块石头。
是的,约安几乎不发脾气。小约尼亚是个温柔到软弱、忠诚到执拗的孩子,也很讲道理;他几岁的时候就会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说“是这样吗,那我不要金线绣的衣服了”。但是他不是没有脾气,恰恰相反,他是个感情相当丰富的人。或者应该说,他那点儿不多的脾气都只会对着巴希尔发作(而且那也不会持续太久,短得有点可笑,以至于很少有人重视他的怒火)。
面对那些脾气,巴希尔驾轻就熟:先顺从,然后问清楚,再解释。
接着,要么他道歉,要么约安道歉。即便约安从三岁长到了二十出头,他的这些脾性也还是没有改变……
还是说,他现在已经改变了?
当着别人的面发作?从没有过。
……厉声叫喊着要他出去?更没有过。
约安只会脸色苍白,抓着巴希尔的手臂垂泪,然后出去找修士为妻子作祈祷才对。
是哪里不对呢?巴希尔思索。
注意到一个小卫兵眼睛不停地往自己身上飘,巴希尔心中不耐,便对他扬扬下巴。卫兵连忙几步走到他身边。
巴希尔道:
“你去城堡大门后的庭院中看看,索福托大人是否还在等待。假如他还在等,就把他引到客厅里去等待。”
他又转过去,十分柔和地对另一个正在看他们的廷臣道:
“你去马房,叫他们把我和王公的马都牵出来。”
两个命令下去,围观“被王公训斥的巴希尔”的人登时少了一半。没有人想无端地多做些活。留在原地的巴希尔也就从各种视线中解脱了出来。
巴希尔收回目光,仍旧站在门口,一手攥着自己腰间长鞭,出神地用拇指磨蹭它的柄。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约安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火气到底是哪里来的?难道约安对他的妻子的感情就有那么深刻,只是潜藏在外表之下,现在她死了,他就失心疯了?
但这说不通。巴希尔挺直了背,动动肩膀。
约安是个心思浅淡又坦率直白的人,如果他当真那样爱塞莎,即便她冷得像北方的雪山下最深的黑冰,他也一定会追在她身后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而不是等到对方死了之后才发疯……不过也说不准,听说爱情就是会让人变得稀奇古怪,性格扭曲,万一他不敢向冷酷无情的妻子表达爱意……
不不不,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巴希尔换了一个姿势,手摸上了腰间的另一根短鞭。
约安爱不爱又如何,如果只是失心疯,那只能再一次证明可怜的小约尼亚实在是脆弱而已。我没有知道任何新的东西……哼,他再脆弱一点,或者再坚强一点……
他转念一想——可是那怒火十分直白,分明就是冲着他自己来的,而他最近十几天都在外面替约安收贡,没有和约安接触,刚才入城的做法也完全一如既往……那么,有可能是有人向约安进了谗言,他开始怀疑了?但是那个约安真的会因为谗言就这样发火?也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了所有事务都是巴希尔在为他处理,他开始怀疑巴希尔能够置他于死地……
想到这里,巴希尔心中不由得窜起了一阵夹杂着心虚的怒火,然后他截断自己的思路,再次换了个方向——也可能是说到了“索福托”刺激到了他。索福托做了什么?难道心思浅显又爱乱说话的索福托说了什么?
巴希尔捏了捏自己鞭子的皮套,决定亲自去找索福托试探一番。
他收起态度,格外恭谨地敲门,道:
“我的王公,请您允许我去引来女王公的兄长,索福托·普塔尼大人。”
门被猛地拉开,血腥气扑面而来。身材高大强壮——而且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的——约安还穿着睡衣,满头乱糟糟的浅橙色头发乱竖着。翠绿色的眼睛盯着他,说:“你……”
巴希尔等待下一句。
但约安只是难言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叫他:“巴斯。”
“是?”
约安还盯着巴希尔。看样子不打算先说话。
巴希尔叹了一口气,决定拿出他的哥哥腔调:
“约安,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现在不合适,我要先去找来塞莎的哥哥,再去请个修士,具体的事情,还有刚才的事,我们之后再谈?”
往常,先表现侍臣的模样,再展示哥哥的态度,足够约安表现得别别扭扭、点头答应一切了——巴希尔很了解他的心思,约安根本就不喜欢巴希尔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模样,只要他这么做了,约安就浑身不舒服——但是约安还在盯着他。
说实在的,巴希尔被盯得有点发毛,但依旧拿着自己温和镇定的外表,岿然不动。
然后,约安问:
“巴希尔,你现在,是不是同时做着我的卫队队长、宫廷总管和财政大臣?”
巴希尔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神色也不由得微微变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辩解、缓释疑虑,约安就说:
“你去把索福托接上来,具体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他一时之间手心发汗,却又迅速镇定下来,因为约安的态度还是那么柔和,没有半点怒火的迹象,实在未必打算指责他:
“是,王公。”尔后又想起来方才派出去找修士的那个廷臣,又道:“我已经派了人去……”
约安接口:“去牵马。”然后他的手掌按在巴希尔的肩膀上,它还颇有些神经质地痉挛,“我知道。我在这里站着,你把索福托领上来。然后,你和我一起去修道院,让索福托在塞莎身边守着。”
巴希尔哑口无言,一向灵光的脑子竟然有点搞不清这是什么意思,随后又意识到这断绝了他试探索福托的可能:索福托的愚蠢巴希尔早就在之前陪同他来城堡时便已经发现,但要进一步试探,从客厅到二楼的时间根本不够。
他只好点头,接着,用余光环视四周……但他仍然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一副陌生的面孔,每张熟悉的脸上都是合乎逻辑的疑惑、惊讶和呆滞,没有任何一点背后偷偷反对他的可能。就算有,这里也没有人展示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希尔咬牙,一边打定主意一找到空就立马去找人询问约安究竟接触了谁,一边温顺地低头离去。
不过,顺着巴希尔将要走过的那条路一路望去,巴希尔的迷惑大约就会被解开一部分了(或者,巴希尔自以为解开了一部分):
此时,约安的舅兄、普塔尼家的第二子索福托,正在向之前被派来接待他的廷臣喋喋不休,抱怨王公对他的轻慢、抱怨王公连最亲近的姻亲都不会使用,抱怨王公不给姻亲家族权柄,半点贴补也没有,抱怨王公信任一个血缘不明的野种,把一切都交给“那个私生子”处理……
然而,约安对此却全无所知。事实上,他颇花费了一番精力才回想起来“索福托”是谁,还只隐约记起来这人似乎品德不太好;医生说了些什么他也根本没进脑子。但他此刻实在是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十数年未见的巴希尔相处,光是看到这个人就让他一时五内俱焚;更关键的是,若巴希尔只是背叛了他个人倒也罢了,但梦中……也罢,就当是梦中吧!梦中的巴希尔所做的事情着实是,但凡换了一个人梦到那些前尘旧事,根本就不会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梦中的约安原谅了他无数次;但即便是约安,也在最后一封信递出时几乎绝望了。
巴希尔究竟是为什么要做那些可怕的事?是别人引诱了他还是他自己送上门去?如果没有他,国家的命运会变好吗?
还是说,就如约安前世派去南方帝国的使者所回报的一样,可怕的牧民根本还是会如同无情的钢铁洪流一般席卷一切,无论有没有巴希尔,整个国家都一样会被踏在脚下?
这些注定想不清楚的事情,梦中的约安早已拿定主意不再想:那时的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停止保护家乡的努力,但也绝不会杀巴希尔。事实上,最好是能够在某场战役中把巴希尔擒获,再把他关起来,关进地牢里,让他不能与除了约安之外的任何人接触。至于巴希尔究竟是怎么想的,答案究竟如何……
但,那不是梦吗!
也许,梦是反的?哪怕塞莎确实死去了——
一念及此,约安看向躺在床上的塞莎,然后又扫视着产房里各自沉默不语的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臂空虚得厉害。
他不由得道:
“把莫罗德斯递过来……”
他又看一圈,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侍臣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只有小儿子的半是年轻半是年幼的脸在眼前摇晃,“我的孩子,我的小儿子……莫罗德斯……”
莫罗德斯,甚至尸体都不能回到父亲和兄长臂弯中的莫罗德斯。战场上被斩首,剩余尸体被踏成不成形的肉块,连一块大些的尸体都捡拾不出来的莫罗德斯。年轻的孩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到死都是那个“年轻的”。
他被巴希尔的弓骑兵射翻在地的时候,想必也不会想起他年幼时被巴希尔抱在怀里的时光了。
女侍臣们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孩子,递到约安脸前。
莫罗德斯在襁褓里忽大忽小地哭号,约安伸手,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抱——长子约安尼斯是巴希尔替他养过了幼儿期,莫罗德斯从出生到三岁这段需要父母抱的时间也是巴希尔替他抱的,光阴流逝,他连抱孩子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