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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雨将歇风又起 “好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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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吗?”
“没,别动,脸转过来点。”
“还要多久?”
“再忍忍,就快结束了。”
檐下躲雨的猫儿缠绵的叫了声长音,窜入雨幕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没过多时,容泠月停手,将画作至于炉子上方慢慢烘干墨迹。一位样貌出众的佳公子,身着白色睡袍表情淡漠跃于纸上。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快子时了吧。“
她还在欣赏,另一方已经摸索着着要下床。容泠月紧忙放下画卷过去扶他,
“你要干什么?”
容祁若双脚被套上一双柔软的拖鞋,他摸了摸身上同样软绵的睡袍,才想到一个问题,坐在床边直起身,
“这话应该我问小姐才对。”
“这可错怪我了,我这般好心救了公子,反倒心怀不轨了?”
虽然她确实心怀不轨。容泠月浅笑,星眸狡黠,身旁的人虽然看不见,却能从她的欢愉的语气中听出。
“我是个瞎子。”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我知道啊。”
对于对方,他一无所知,不知其目的,可她却极有可能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有过多交集。
“天色已晚,不宜叨扰。“
“你说的对,你现在应该休息了。“
“可否劳烦小姐送我回家?“
缠绵的雨,终于渐渐停歇。雨后的冷清气息充斥在空气中,一场雨,洗刷了所有痕迹。
夜色如墨铺陈天地,空洞又寂寞。
容宅如夜色漆黑的大门前,容泠月松开了他的手。
“到了,我帮你叫门。“
“容祁若少许惊讶闪过脸上,瞎子的感知能力要远于常人。
“这么快?”
容泠月转过身,凑到他耳边,
“怎么,不开心吗?以后或许能常见面呢。”
他不习惯的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不必,我一个瞎子,也见不到小姐。”
容泠月听见他如此说,因逗弄他而产生的愉悦淡去七分,但依旧步步紧逼,一点点靠近他,
“哦,刚刚送你来前你可是说过要谢我呢,”
朱唇轻启,呵出似浓又淡的焚香气息打在他的脸上,勾人缠绵,可惜,容祁若就像一个没有男性血肉的冰雕,不为所动。他甚至能感到对方的唇下一刹那就要碰触到他,就在这时,咣当一声,紧闭的大门从内打开,一个下人提着盏灯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出小半个身子。
“谁在那里?”
就在门打开的那瞬间,容祁若就错开身和她拉开了距离。因此,半夜被惊动醒的守门人并未看到两人暧昧的情景。
“阿东,是我。”
叫阿东的下人以为自己幻听了,揉了两下眼,提高灯笼定神一瞅,果不其然是三少爷,
“三少,您怎么在外头?这时候不应该早就歇下了吗?”
一听这话语,就知道全家并不知道自己消失了一天,不过,容祁若并不奇怪,也不觉得不应该,或者说,这才是应该的情景才是。
反倒是一旁的容泠月,听到后心里觉得气愤,没忍住冷言问道,
“你们不知道三少爷走丢了吗?”
下人一头雾水,也没有觉得多重要,反而斜睨着容泠月,心中嘀咕,这女人哪来的?并未回答她,而是看向容祁若,
“三少,您,您没事吧?要不要,通知太太?”
黑夜里,微弱灯光下,一身白缎长衫的容祁若,像一只孤舟,停驻在无边墨色中。
“不用,我一切安好,就不要兴师动众了。”
本要挪步摸索向前,突然,手腕被人握住,夜风中也裹挟了丝丝缠绵的焚香,她牵着他大步向前,拾阶而上时,跟他说:台阶了。跨过门槛时,与他讲:门槛。不刻意,也不急躁,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事。
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是她领着他进了家门,他停住步子,不愿再同她一起走,容泠月不解地回过身,
“怎么了?”
“天已晚,小姐应该回去了。“
说着,并收回被她牵着的手腕。
在前面不远领路的阿东,看向这边也停下步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谁又能想到瞎子三少还能有这样的艳遇,这小姐瞧着顶漂亮又贵气,咋就看上一个瞎子了呢?虽说三少那模样是稀罕,可也不顶用呀。他在那摇头晃脑,闹不明白。眼睛看到下一幕,他一个激灵,瞪开小不大的眼,探着脑袋想听清楚那漂亮小姐靠三少那么近,到底在说什么。
昏黄的灯光里,只瞧着三少神情沉静如水,那小姐眉眼笑得宛若昙花绽放,她转过头来眼眸又清冷如秋月,只一瞬间的功夫,笑容敛去,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在眉梢,
“仔细着你们三少爷。“
说完,她独自离开,背影隐没于黑夜。
东子赶忙回到容祁若跟前,抬起一只胳膊,将容祁若一只手搭于其上,容宅终归家大业大,走了有一会儿才到他住的一处院子,在容宅的最深处。
一到他的院子,东子就离开了,没了容祁若的牵绊,他腿脚像轮子似的捣腾着跑走了。前者只得自己慢慢挪到主屋,好在这里的每一处他都烂熟于心,倒也不徐不急。院子里的下人寥寥无几,除了春柳,就剩下外出替他办事的耿右。而春柳,早早就与二少爷院子里的夏河逃走了。
容祁若此时并不知,也不在意这些,自己摸索着草草洗漱完,终于可以躺在床上静心养神。其实,早上淋到的雨水泥泞,也都被她给仔细擦洗干净了,不然他也不可能浑身清爽,早早退了烧,可见,她将他照顾的很好,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牙儿,心头不自觉冒出她的名字。
临走前,她附耳与他道:三少不用小姐小姐的唤我,我叫月牙,可唤我牙儿,记住了。还有,三日后,到万乐都来哦,不来的话,有惊喜,所以,你选哪个?
耳边还回荡着她的娇笑声,细细密密,挥之不去。
翌日清晨,房门被人敲响。
“三少爷,三少爷?”
容祁若醒来,冷淡的神情中带着还未从睡梦中脱离的迷蒙,直至耳边的敲门和呼唤声逐渐清晰。
“什么事?”
外面的人忙回,
“太太叫您去前厅吃早饭。”
他是个瞎子,平常一日三餐都是由下人送来院子,鲜少有这种特意告知他参与的家宴。除非,是发生了什么与他有关的事。脑中大概过了一下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问了句,
“怎么不是春柳传话?”
家中别院的下人都常常回避他,这种差事大约都会传与他身边做事的丫头小厮。
外头的果然迟疑的一阵子,
“回三少爷,春柳,她逃了。”
容祁若没有任何惊讶,平淡地道,
“知道了,我洗漱一番就过去。”
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任何事情对于容祁若来说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以至于当他慢慢摸索来到前厅的时候,大家也都早早的吃好了,只是因为太太没发话,才都在这等着而已。
在他拿着盲杖慢慢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有人按捺不住讽刺。
“哟!这是哪家的祖宗,这么大架子,让一大家子人等啊!”
说话的正是容家二少爷,同容家大少一样,都是容老爷子第一任已故亡妻所生,坐在他对面的就是容家大少,双手放在腿上,略垂的头摆弄他手上的扳指没有说话,但沉默的样子已说明了态度。
已入深秋,院中树上的叶落得差不多,只余寥寥几只,抵挡着寒冷秋风。
容祁若无动于衷的扶着盲杖坐在一张椅子上,明明没有出口反驳,可是那姿态看在旁人眼中就是不可一世,越瞧越来气的容二少容嘉禾,一脚将他手中的盲杖踢翻在地,
“拽什么拽?看你那目空无人的样就来气!”
容祁若面无波澜的侧过脸,
“二哥,我确实看不见你。”
容嘉禾被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指着他,
“你!”
“好了。”
坐在正位的貌美妇人终于开口,云淡风轻的制止。
“今日叫你来,是因你二哥身边的下人夏河不见了,带走了他房内很多金银,正巧今儿有人来回话,说你房中的春柳也不见了,你二哥今儿与我讲,他之前就发现这两人私下不干净,只是碍于你的面子才没有说破,以至于如今这个局面,是不得不追究清楚了。”
容祁若正好坐在对面,坦然的正脸面向她,直接问道,
“怎么个追究法?”
容家主母端起眼前的下人刚刚呈上来的一盏茶,红艳的唇抿了口,漫不经心地道,
“嘉禾说了,只要丢失的财产追回,就不予追究。”
容祁若也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然后状似疑惑问道,
“二哥这是需要我一个瞎子去帮他追回财产,“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轻晒道,”看来他那双眼睛长了也不如我一个瞎子。“
容嘉禾一听,暴怒而起,
“老三!你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抽你!“
“抽谁?“
浑厚的一声质问,制止住即将暴走的容嘉禾。一听这声音,除了背向而坐的容祁若,所有人都站起身,同时恭敬地朝外面走进来的中年男人打招呼。容嘉欣容家大少这时候也不再闷不吭声了,笑呵呵的解释道,
“爹,没事,就是二弟一时性急,想向三弟讨说法。“
容老爷瞥了眼坐在那,从他出现自始至终都没吭声一个字,仿若空气一样的容祁若,也习惯了这般,并没在意。
“什么说法?“
容家老爷边撩起黑色绣蓝纹的锦袍坐到正位上,边随口问。一侧刚站起身腾出位子的容家夫人,伸手亲自斟茶,润如珠玉的双手托着茶盏轻轻递到容家家主跟前,无所谓道,
“孩子们打打嘴仗很正常,内宅的事老爷就别操心了。“
说完,坐在一旁,
“怎么这么早就回了?不是说还要一两日?“
容老爷喝了口热茶舒展了下身子,
“这次巡店省了不少心,底下的掌柜都算实诚,该说的也都与我说了,自然快了不少。”
放下茶盏后,经过风霜的一双眼眸直指容嘉禾,
“嘉禾,你说是不是?“
容嘉禾没有了刚刚的嚣张气焰,只点头称是。
“那你也诚实的告诉我,帐上少的四千七百六十两银子,哪去了?“
容嘉禾试图反驳,
“爹!你可不能听底下的人瞎说!他们搞丢的钱都赖在我头上!”
容老爷压着火气,
“好好好,那我们来说说,库存里本该有的100石粮食,哪去了?”
容嘉禾底气不足,梗着脖子试图掩饰,
“自然也是…”
话还没说完,被容老爷一脚踹下去,苍白辩解的话更在喉咙。容老爷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忍无可忍的爆发出来,
“我把北方的店交给你,你个没用的东西,这半年来你是怎么管的?!啊?!”
容夫人试图拉他,谁知容老爷两步上前将容嘉禾刚刚坐过的椅子搬起来眼看就要往他身上砸,容嘉禾吓得抱住脑袋,容老爷半途中将椅子泄愤的扔到一旁,哐当一声,椅子散了架,掉了的腿蹬蹦到坐在那纹丝没动的容祁若的肩膀上,弹起划过他的一侧脸庞,最后落在了地上。
“好了老爷,教训孩子也找个该教训的地儿,这大庭广众,下人们都在,给孩子留点面子。”
砸完椅子,容老爷的气顺多了,看到被误伤也没吭声的容祁若,又将视线转向地上抱头蜷缩的容嘉禾,
“你连你眼盲的弟弟都不如,站起来!”
转身又看到躲在旁边看戏的容嘉欣,一个比一个让人生气,怒目俯视地上还在地上没起来的容嘉禾,
“你跟我到书房来!好好跟我交代清楚!不然,打断你的腿将你逐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