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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疾风骤雨谁人归 “公子,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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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轰鸣声,黄包车车轱辘快转声,商贩叫卖声……东平市最繁华的闹市区,新的一天,确是阴沉沉的,阴霾弥漫在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争吵的,叫骂的,此起彼伏。
“你骑车不看路的?!没看到孩子啊!”
明明是这婆娘硬是往前冲,中年汉子跨上自行车回骂了句,
“你这婆娘怎么当娘的?带着孩子就这么跑也不怕被车撞死!”
解了口气,脚一蹬头骑车就走了。他身后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不依不饶叫骂,
“你出门才被车撞死!还有没有天理了啦……”
手指着,脚跺着,过往行人眼上瞧一瞧,又各自走开。
“馒头~刚出炉的馒头喽!”
面粉调和碱粉在热蒸后散发着香味,蒸腾的热气带着香味飘散开去。
“老板,来两个馒头。”
蒸汽雾绕中,一袭玉紫色旗袍,外着灰色风衣女子,黑色长发被一根裸色长丝带松垮绑起在身后。卖馒头的老板一时间被这女子出众的外貌惊艳住,半刻后回过神来才手脚麻利地给她装了两个馒头。一般的小姐太太都偏爱花样好看,吃着甜腻的糕点。她这样来买馒头的,倒是少见,便随口说了句,
“小姐喜欢吃馒头?”
容泠月接过装着馒头的纸袋子,轻轻闻了闻里面飘出的香气,低声说,
“从小便喜欢。”
一些习惯和喜好,是没办法改变的。
雨,哗地下下来,突如其来,浇地行人四处蹿行找避雨的地方,摆铺的小商贩手忙脚乱收拾摊铺,一时间街上混乱一片。
这家馒头店虽小,但是好歹不是街上那些摆摊的小商贩,容泠月倒没有被浇得劈头盖脸,站在狭窄的檐下,只有鞋子衣摆被雨珠飞溅。
雨势凶猛,乌云成片连接翻滚而来,连微弱沉光都要被吞噬。这雨,一时半刻定是停不下来。
“小姐,这伞你拿去用吧。”
馒头店老板赶忙喊住一脚已经踏入雨中的容泠月,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进入她眼帘,她刚想拒绝,但抬眸之间视线里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白色长衫已经被打湿,软塌塌贴附在身上。步履小心又跌跌撞撞,微微侧着头似乎想听清楚什么,迎面而来一个匆忙赶路的行人却不知闪躲,撞倒在地,任凭雨水捶打在他身上,那个行人神情不悦,嘴里朝他嘟囔什么,雨声太大并不能听清楚。
他摸索着起身,这时砸在身上的雨滴突然消失,噗噗噗,雨打伞面的声音清晰落入耳中,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同时,手臂处落下一只手,他能感知这是一只女人的手,虽然纤细但坚定有力地将他一把从地上扶起。昏沉无力的身体让他不得不依靠这人的帮扶,潮湿地空气里,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地焚香。
容祁若吃力地抬起低垂的头,打湿的头发在额前凌乱,雨水从发梢滴落在他凌挺的鼻梁上,又慢慢滑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凉薄的唇轻启,
“谢谢。“
连同声音也是凉淡,如这场冰冷的秋雨。
道完谢,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发现一直有把伞遮在头顶,或者说刚刚遮在他头顶的伞一直没有移开,而身边执伞的人除了那缕若有似无的焚香,脚步轻地隐入雨中让人难以察觉。
容祁若停下来,努力集中思绪考量目前处境,他却不知,这稍作停顿的一刻,对面的人做好了一切最坏的结果,准备迎接他的恶言相向。他一向如此,即使再狼狈不堪,也不愿接受别人一丝一毫施舍。
然,他道,
“你将我送到南街容府,我届时付你一笔钱,这样如何?“
有一瞬的静默,之后,一声悦耳的笑叹,紧接着一只冰凉如玉的手握住了他的,牵着他向前走。
他一点反抗也没有,甚至一个字也没有说。
失去光明的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一生不是自己摸索蹒跚前行,就是靠旁人偶尔怜悯或施舍或同情,最后一种是别人对你有所企图。
企图,在此刻是糟糕的也是最好的情况。对于他来说,人生没有多少选择,此时,若是身旁的这个陌生人对他有不良企图,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容祁若蓦然倒下,脑中最后的念头是,最好,这个人只是想贪图点钱财……
容泠月反应迅速,一把将他拉向自己,高大的身躯俯靠在她身上,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感觉到身上人疼痛到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她伸手探向身上人的额头,果然,滚烫。
容府
一座偏院,除了哗然雨声,四下静默的如一处被遗忘的的一方天地。
主卧内,一对男女正说着悄悄话。
“阿河,怎么办,我把三少爷弄丢了…外面雨下这么大,万一,万一他出了意外可怎么办?我会被夫人活活打死的!”
男人轻搂着她,哄到,
“别怕,夫人又不喜欢三少爷,三五日内不会发现的,我们等雨停了就出去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女人推搡他一把,
“就三少爷这身子骨,就且说他能熬过这场大雨,那若是遇到个歹人,死…死在外头,夫人能饶得过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的狠!我正好当了个替死鬼!”
“那你说怎么办?”
女人抓着他手臂,
“我们逃吧,离开容府。”
男人推开她偏过身去,
“不行,我跟在容二少身边,活少轻巧,钱赚的又多,我不走。”
女人一听,气愤得站起来,指着他道,
“难不成我跟你的这段时间都是骗我的?什么要娶我要跟我好一辈子,敢情都是谎话骗我的不成?!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了你、为了你干了多少害三少爷的事儿!你倒好…”
边说边上手,打得男人东躲西躲,抱头辩解,
“我哪里骗你,哎呦,别打脸别打脸!你个娘儿们,不想想走了之后我们怎么过?这世道说不太平就不太平!妇人!”
女人打得累了,多半也是听进去了些,坐到一旁斜眼看他龇牙咧嘴。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男人嫁了,安稳过这一生。气消了大半,喘着气儿道,
“你真没骗我?”
男人脖子一梗,
“骗你做什么?我们走了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啊?”
女人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神情有些得意道,
“钱你不用担心,这么些年在三少爷身前伺候,我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
说着扭头骄傲的看着吃惊的男人,说一半留一半,弄得男人心里头痒痒的。
“多少?你跟我说嘛!多少?”
女人拨开男人紧扒扒的手,
“你们呐,只当三少爷是个瞎子,却不知他才是容家最会赚钱的人,” 女人眼睛精光从眼缝中流露出来,“即便他从不沾手容家产业,即便老爷夫人每月只给连大少二少平日花销一个小指头都不到的月例,可他就是能有很多钱赏给下人,你说神不神?!”
“那他一个瞎子,到底干什么能弄回来这么多钱?”
“这我倒不知晓,反正啊,三少爷平日里很大方,一个瞎子干啥都不便利,他多打点票子,底下的人才能尽心不是?”
男人拽着她凑近悄摸道,
“你说,他是不是…那个。”
女人没听明白,一脸疑问,
“哪个?”
男人咂嘴,压低声道,
“就是,那个!供人…玩乐的,鸭馆!”
“你胡诌什么,三少爷什么身份,能干那个!”
“那你说他哪来的钱?你不知道三少这长相有多吃香!”
“干那个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别扯远了,就说你跟不跟我走?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男人又一想,
“你说三少爷是个财神爷,不是更不应该不走了吗?搁他跟前能捞着很多钱呀!”
女人半是懊悔半是恼怒,
“现在不是晚了嘛!不走,不管三少爷回不回得来,都得治我的罪!”
若非真是到了末路,不然也不会走此下策。三少爷,虽平日里看着温润无害,又是瞎子,可她心里总是有些怕的。她总是记得刚来这院时,本想打听上个伺候三少爷的丫头怎的就不用了。怎想,整了院子的下人虽说没有别处的多,但好像都被下了死命似的,见她问起一个个神色怪异惊恐,还斥她不要多问。第二日,三少爷当了她的面捏死了一只聒噪的鸟,轻语道:乱叫的鸟,在我这,活不了多久的。她自此再也不敢问。她这次着实是失职,弄丢了三少爷,就算夫人不治她,就算三少爷能平安回来,到时候真的大难临头的就是她了。还有,她想走的原因就是眼前的男人。大少二少混账事没少做,又怕老爷责罚,她没少帮衬着合伙栽赃到三少身上,她总觉得三少爷多少是知道些什么。左思右想,不如趁着此次,一走了之。
到底是相好的,再说她手里头也有积蓄,看样子还不少,男人哄到,
“走走走!你告诉我我们手里有多少钱?”
女人气儿顺了,也不瞒着了,
“反正,盘个小店,做个生意是够了…”
“这么多?!”
“小点声!”
大雨,总能掩盖世间一切声音,喧嚣的雨声中又总会发现远离尘世的寂静。
就在容宅隔了一个巷子的一处小院落内,容泠月将厨房的小灶炉抬进了二楼主卧外间,隔着一个敞开的门,她一眼就能望见床上卧着的人。豆沙色缎面被褥,在床头那盏暖黄的台灯下,烘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寒风秋雨。床上的人肤色白皙,黑发也温顺地搭落在同色枕头上,层层叠叠的短发终于不再遮挡主人俊朗的面容。他睡得好似不太安稳,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熬好的汤药,容泠月吹了又吹,一整碗都给他喂了下去,细致的擦干净流到颈后的水渍,一手给他掖好被子,一手试探他光洁的额。许是她手冰凉凉的,触碰到肌肤时,床上意识不清的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在她要离开之际,他伸手握住,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什么。
她探身凑近,轻声问道,
“什么?”
奈何床上的人皱眉,却怎么都不愿开口,也不愿松开她的手。
索性,她就坐在床边,任他牵着。看着这样子的容祁若,熟悉又陌生。她没忍住伸手描绘他的轮廓,那时,他身子孱弱,受不得一点寒,她也常常像这般在他床前等他醒来。手指抚到他的短发,只不过,那时的他长发如墨,总是能铺满床头,每每滑落在床边,微风一来,散落下来的发尾轻轻摇曳。
青丝垂落墨瀑如,晓风拂绕君未觉。
床上的的人睡相安稳起来,或许,刚刚那晚汤药起了作用,又或是鼻尖若有似无的经久香气,如悠远佛音,笔墨经卷,让人无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