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正解》无用西瓜

1、第 1 章

　　三月份的雨水多，晚上六七点开始南洋就落起了小雨，到了快到十点的时候雨势出乎意料地变大。
　　叶怀旭有带伞的习惯，结束手头工作后提着公文包撑着伞走出了办公楼。
　　学校的林荫道上稀稀拉拉还有几对在雨中散步的情侣，或者是几个刚刚从图书馆出来，匆匆忙忙躲雨的学生。
　　最近学校事情有点多，叶怀旭在学校多待了会儿，到家楼下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叶怀旭进了电梯，按下7楼。
　　雨水顺着伞檐急急地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叶怀旭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电梯很狭小，不锈钢电梯门上布满了划痕，但隐隐约约地看得清叶怀旭的样子，黑色的及膝风衣，白色的衬衫，鼻梁上挂着半框眼镜，清冷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最近工作压力大，加上连夜失眠，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显得更加憔悴。
　　叶怀旭缓缓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缓解一天的疲累。
　　电梯沉稳地运行，中途没有上来一个人。
　　很快，叮的一声后电梯门缓缓打开。叶怀旭刚出电梯就注意到了倚靠在自家门前的，他的邻居，江晏。
　　叶怀旭家门口有个监控，平常也很少查看。二月份时对门要搬来新的住户，搬家公司的人走动很多，便查看得勤了些。这是叶怀旭第一次注意到江晏。
　　江晏在南洋大学附属中学复读，独居。叶怀旭是南洋大学外院日语系的老师，所以两人生活作息挺相似，平常偶尔有打照面的机会，江晏搬来不久后也特意来拜访过，两人留了电话号码。
　　几周前江晏光着膀子出来拿外卖恰巧被查看监控的叶怀旭看见。叶怀旭眼睛不受控制地去打量江晏，江宴还没擦干的头发，喉结分明的脖颈，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和……
　　外卖员好像送错了，江宴捏着黄色外卖口袋上的单子盯了许久，而后又拨通了电话。
　　叶怀旭看着监控心脏忍不住地狂跳，喉头干燥得像是几年没想下雨的沙漠。
　　等江晏拿着外卖进去，叶怀旭才如梦初醒一般，捂着脸仰靠在沙发上喘着气平复心情。
　　叶怀旭活了29年一次恋爱也没谈过，是因为他取向与常人不同。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虽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他更具包容性，但因为家庭的原因他始终无法做到真正地直视自己的取向问题。或者说，是他无法坦白自己的取向。
　　他不敢让他母亲尹育华知道，也不敢对其他人说。他一直得心应手地压抑着自己某种见不得光的欲望，直到遇到了江晏，好像一切变得不可控制。
　　叶怀旭偷偷想着江晏那啥过几次，但每次事后都觉得无地自容。一想到江晏单纯无辜的眼睛盯着他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更不是人。从此之后叶怀旭再见到江晏总会觉得心虚，江晏热情地打招呼叶怀旭也只是冷淡地回应。
　　后来为了减少碰面，江晏7点出门，叶怀旭就特意比江晏早10分钟，平常下班也比江晏下课早，也就很少碰见江晏了。今天和江晏打上照面确实是意料之外。
　　江晏的书包被随意地扔在地上，江晏背倚着墙摆弄着诺基亚像是在编辑着短信，发丝还滴着水，校服也被打湿了，显然是没有预料到今天会下雨，冒着雨跑回来的。
　　听见叶怀旭的声音，江晏连忙站直笑着道：“叶老师，你回来了。”
　　“嗯。怎么不进去？”叶怀旭语气冷淡地开口问道。
　　“钥匙弄丢了。”江晏无奈道，“今天心血来潮在学校多呆了会儿，结果回来发现钥匙丢了。太晚了也不好找开锁师傅，就想着叶老师能不能收留我一晚上。”
　　“等了多久了。”
　　“忘了……”江晏有些尴尬地开口，随后又补充道，“明天还要上早自习，今天晚上再叫开锁的恐怕修好都凌晨了。”
　　叶怀旭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包，“你早点叫人开锁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去了。”
　　江晏尴尬地举起自己的诺基亚，“叶老师，我也没钱。”
　　两人像是在对峙一般沉默着，不过与其说是两人在对峙，不如说是叶怀旭在和自己对峙。心里的那个小恶魔仿佛趴在他的耳边教唆，“就这一次……不会出格的……”
　　好像关于江宴的事，叶怀旭的挣扎总是无济于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早自习什么时候？”
　　“好像是……6点50。我不会打扰到叶老师的，我保证。”江晏四指朝上作起誓状。
　　叶怀旭皱着眉，最终还是沉默地点点头，从手提包的内侧摸出钥匙。
　　打开门，叶怀旭摸着黑开了灯，而后习惯性地说道：“回来了。”
　　江晏原以为叶怀旭是一个人住，刚想开口问，房间里却很快响起了回应，“回来了，回来了。”
　　定睛一看窗子旁的木架上立着一只个子小小的鹦鹉，脑袋上的绒毛是米色的，身上覆着的羽毛是浅浅的蓝灰色。
　　它像是不会别的了，一个劲儿地重复，“回来了，回来了。”
　　“先换鞋。”叶怀旭道。
　　这栋房子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宽，但都是两层一户，一两个人住也是足够的。左右上下的户型一致，叶怀旭和江晏家的构造可以说除了家具装修不同，构局一模一样，江晏自觉地在玄关取了双备用拖鞋换上。
　　“叶老师，待会我可以洗个澡吗？衣服都湿了。”江晏指了指自己湿掉的校服道。
　　叶怀旭将包放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拿毛巾。”
　　说完叶怀旭就回到二楼卧室，换了一套简单的居家服，顺便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新的和一根白毛巾。在下楼前突然想起了什么，折了回去把床头的几张照片塞进了床头柜里。
　　从卧室下来时，叶怀旭开口叫了声江晏，却发现他的书包和衣服被随意地扔在地上，浴室已经响起了花洒的声音。
　　江晏好像听见叶怀旭下楼了，在浴室里大声喊道：“叶老师我先洗了！”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多了几分沉闷，叶怀旭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衣服搭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播新闻。
　　“江宴、江宴、回来了，回来了。”小河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乱叫。
　　叶怀旭走到木架旁，拈起鸟粮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缓缓揉着它的脑袋，轻轻道：“别乱说话。”
　　小河仿佛听进去了，漂亮的羽毛随着翅膀动了动，埋着小脑袋瓜啄食着叶怀旭手里的鸟粮。
　　电视里播放着未来三天的天气预报，叶怀旭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书页却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心思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向浴室。花洒，镜子，还有雾气，地板，水，浴室里的一切都成了某种无形物质的载体。
　　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书页上，文字被投放在视网膜，大脑却忙于应付其他的事情，比如他现在脑袋里的一片难以言喻的混沌。
　　“叶老师。”江晏有力的少年音拉回了叶怀旭的思绪。
　　江晏上半身还残留着水汽，下半身裹着浴巾走了出来，“我看里面只有这条浴巾就用了，叶老师不会介意吧？”
　　叶怀旭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回头正对上了江宴的眼睛。
　　江晏是真的好看，铜色的皮肤，浓密头发，深邃的眉眼。每次看见他就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某个夏天。蝉鸣声，微风里，嫩绿色的新叶和明亮炙热的太阳。
　　只是一瞬，叶怀旭的心就仿佛陷入那个夏天的西瓜瓤里。只是一瞬，他就别开了眼。
　　“没事。给你拿了衣服和毛巾，都是新的。”
　　“谢谢叶老师。”江晏从沙发上拿起毛巾，随手翻了一下叠好的衣服，怔了一瞬，又看向叶怀旭，“和叶老师的一样。”
　　“我买了很多换洗的，都一样。”叶怀旭喝了口水淡淡地解释道。
　　江晏点了点头，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从他的脸上溜走。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天气预报，明天小雨转阴。
　　江晏擦着头发，修长的手指和发丝揉搓交缠，悉悉索索的声音搅得叶怀旭更加不清净。
　　“叶老师很忙吗？最近都不怎么碰得见。”江晏突然道。
　　“嗯。”叶怀旭闷闷地嗯了声。
　　“是吗。”江晏若有所思地低声道。
　　江晏他边擦头发边四处张望，打量着叶怀旭的家里的陈设摆放，注意道窗边的小家伙，道：“叶老师的鹦鹉叫什么？”
　　“江晏。”
　　不等叶怀旭回答，小家伙就尖着嗓子抢着一般叫道。
　　“哟，听一遍就会？再叫一声听听？”江晏笑着道。
　　木架上的小家伙抖了抖翅膀，很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逗得江晏合不拢嘴。
　　叶怀旭轻声道，“它叫小河。”
　　“小河？”江晏低声重复，仿佛在回味一般，而后又冲着小家伙说道：“小河，我叫什么？”
　　“江晏。”小河乖巧地重复。
　　“小河。”
　　“江晏。”
　　“真乖！”
　　江晏高兴得上手去摸小家伙，小河像个狗腿子似的用脑袋去蹭他手心，一人一鸟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独留叶怀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捏着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