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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你要去哪,我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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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粤的声音听起来陌生极了,明明一直断续有着联系,上一次见他,却仿佛却已经隔了半辈子这么久远。
他的声音慌乱且急促,“小野,你在哪?!你怎么一直没回信息也不接电话?!”
没等辰野反问怎么了,周时粤已经匆忙打断了她,“奶奶可能不行了,十分钟前突然情况恶化,现在转到ICU在抢救……苏姨说一直联系不上你,你人在哪?……”
辰野只觉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下午没吃东西,饿的人心焦,又觉得眼前一片雾茫茫的,耳边嗡嗡的一片,呼吸也变的困难起来。
萧禾的手小心翼翼的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唤醒她,“辰野?辰野?你怎么了?”
辰野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那茫茫的一片,是被泪氤氲着湿了眼。
她强撑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开口说话,却觉得发音困难,“我……萧总,我家里有急事,我我我……我要先回去一趟,对不起,对不起,待会的会……那个会……我待会安排人帮我做,做那个会议记录……”
她试图组织好语言,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一边向萧禾请假,匆匆简单交待完,想跑去电梯间赶紧下楼,但身子没有力气,跑的踉跄,双腿忽地一软,整个人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萧禾从未见辰野这般慌乱过,猜想肯定是家里出了大事,迟疑片刻后在群里宣布品控会议延迟至明天,时间待定。
随后大步流星走向她,将她扶起来走向电梯道,“你要去哪,我送你。”
辰野整个人仿若被抽空,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浑身无力,半倚在电梯冰冷的墙面,强忍眼泪道:“瑞金医院。”
夜间好在不堵车,没多久便到了医院。
辰野撑着全身仅余的力气找到住院部上了10楼,周时粤已经在电梯口等着她,见她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人,猜想应该是她的同事,也没多问,边半扶半牵着她,边匆匆往前,“刚才沈博亲自做的急救,勉强救回来了半条命,但现在状态很不好,苏姨已经在ICU陪着了,怕也就是今晚的事了,你快去,还能见着最后一面。”
辰野的腿没有力气,若不是周时粤牵挽着,可能随时都要坠倒在地上。
麻木的穿上防护服,手指无力握笔,凌乱的在文件上签字。
终于,终于蹒跚着来到了老人家的身边。
母亲见她终于来了,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像个脆弱无依的孩子将她抱在怀中。
无数的仪器围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已经很疲惫了,辰野知道,母亲也知道,但心头这百般的不舍,这万般的牵挂,又怎能轻易放弃。
她坐卧在奶奶身边,牵住那瘦削年迈的手,那手冰冷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仿佛是知道她来了,憔悴且疲惫的老人缓缓睁开双眼,那眼里竟带着一丝烁亮的光。
“烟烟,你来啦。”
奶奶虚弱的唤着她的乳名,见她应声,老人家仿佛忽然恢复了一丝活力,神智也清晰了许多,断断续续模糊道:“你记得放学回家,给你爸爸买点绿豆糕回来,买巷口陈家铺子的,天气一热,他就特别想吃。还有啊,一一最近好像有点厌食,你回来记得带它去医院看看,不知道是不是猫粮的问题。还有那个宫灯百合,得剪枝了,你妈妈呀,手太粗,上次剪的太深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帮着剪一下,我们烟烟手巧……还有啊,你邱婆婆的孙子下个月8号结婚,你帮我取点现金,我得提前把红包包好……”
“对了,烟烟啊,你跟时粤什么时候结婚呀……你们俩可要好好的,奶奶才能放心……”
辰野满脸布满泪痕,拼命点头应好。
父亲自她十岁那年便去世了,一一是家里自小养的黑猫,也在许多年前便寿终正寝,被辰野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宫灯百合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花,但除了父亲,其他人怎么都打理不好,父亲去世后,家里便再没有养过。邱婆婆的孙子,五年前就已经结了婚……
而她和周时粤,也早在半年前,就签了离婚协议,只是迟迟没跟家里人说。
奶奶在三年前确认患上了阿兹海默症,住院后病情一直恶化,仿佛有只不知名的巨兽每天吞噬着她的记忆,她的回忆像是混乱不堪的拼图,偶尔能找寻拾起一小片,但绝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大片大片的缺失着。
“奶奶,我……我知道了,给爸爸买绿豆糕,带一一去医院,记得给宫灯百合剪枝……我跟时粤,我们会好好的……”辰野哽咽着应允着,应答着她已无法做到的每一件事。
她不记得奶奶是何时走的,可能是奶奶停止呼吸的过程十分平静,辰野甚至听不到仪器里那刺耳尖锐的长鸣声。
直到母亲的哭声无法抑制的大了起来,变成痛哭的悲鸣。
直到医护人院进来,沉痛地宣读着死亡时间。
直到母亲强忍着悲悸,将她抱在怀里,低声抚慰着,“没事了烟烟,没事了,奶奶走的很平静……”
她终于感知到自己的情绪,那股巨大的悲痛向她奔涌着袭来,终于将她彻底击溃。
她失去所有力气,支撑不住地跌落在母亲的怀中,泣不成声。
仔细回想,辰野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非常有条不紊,且按步就班。
从小成绩良好,不算学霸,也不是学渣,一直是中间靠上的那部分。
不像梁玄雨般聪慧过人,天子骄子,也没有朱颜的显赫家世,神采奕奕。
父亲因故走的早,自小是母亲和奶奶将她拉扯大,母亲在研究所工作,常年出差在外,要不然就是在研究所赶实验进度,常年不着家,所以辰野绝大多数时间的童年和青春期的记忆里,最亲密的人一直是奶奶。
奶奶从不溺爱她,但也从不严荷管教。
辰野的童年里,无数个夏夜,放了学,回到家,推开院子门,远远便能闻见热糯的饭香,焦酥的炸黄鱼,金灿灿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还有她最爱喝的冬瓜汤。
吃完饭,桌上摆着冰镇西瓜,奶奶坐在院子里听戏,她在一旁呓呓呀呀的学唱,逗的奶奶乐不可吱,边笑着边将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挖下来递到小辰野手里。
周时粤出轨时,提离婚时,让她在文件上签字时——
她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这一切不要让奶奶知道,只要奶奶不知道,其他的事她都无所谓。
甚至她是感谢周时粤的,虽然在法律上他们在半年前就已经领了离婚证,办完了离婚手续。但周时粤有空就会来病房探望奶奶,陪她说说话。
辰野一直想着,只要她每天陪着奶奶,每一天每一夜,陪她聊天,陪她听她爱听戏,奶奶就可以留下来再久一些。
但离别的这一天,终是要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朱颜和梁玄雨也闻讯匆匆赶来。
朱颜不知道临时从哪个夜店跑出来的,一身的烟酒味,脸上厚重的烟熏都还没来得及卸。梁玄雨身上实验室的院袍都没来得及脱,手上还带着实验用的橡胶手套,估计是临时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
辰野见到她们两人,本想像个成熟的成年人,镇定自若一些,沉稳一些,可还未开口,已经委屈的失声哭了出来。
梁玄雨见状赶忙把她拽进怀里,见辰野哭成这样,又想起大学她和朱颜暑假跑辰野家玩,奶奶天天做一堆好菜,等她们三人睡到日晒三竿了起床,桌上的菜还是温热的,老人家不来吵醒她们,又想让孩子们吃上热的饭菜,也不知反复热了多少回。
想到这,朱玄雨和朱颜也不由难过的哭出了声,三个人抱着哭成一团。
许是一下午紧张开会没有吃饭,再上加悲痛过度,见到梁玄雨和朱颜来了,母亲有人照顾,她紧绷着的弦忽然卸下,整个人身子一软,忽地朝地上落了下去。
朱颜见她晕倒惊呼连连,却忽然一双有力的手在落地的瞬间将她环腰接住。
辰野迷迷糊糊的望过去,那人的侧影逆着光,澄白的一片,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应该是周时粤,她心想。虽然离了婚,但也毕竟认识这么多年,等奶奶的后世处理完了,还要正式向两家人公布她和周时粤离婚的事。
这一想,心绪又混乱不堪,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重重的瘫倒在周时粤怀里昏睡了过去。